《最后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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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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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和他一样的外地人。服务员的领班把他带到一张桌子上
去,他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独自坐在那里,颇有兴趣地注视着
他。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遇到类似这种情况,有时会产生
很有趣味的结果。但是今天晚上,他想,对不起,我有别的计
划。服务员给他要来了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水,他慢慢地喝
着,不由得产生了一些遐想。 

他想,象这样的逍遥自在,在伯林顿是很少有的。因此离
开那里一些时候很不错;它可以使你眼光开阔一些,使你感
到,你在家里觉得很重要的一些事情,如果从远处一看就觉得
不那么要紧了。近来他怀疑自己整天埋头在医务里边,思想
已经有些失去了平衡。他四下看了看,自从他进来以后,休息


厅已经满座了;酒吧间有三个服务员在准备酒,许多服务员在
送酒;早来的两三批客人正在离去。他心想,这些人——隔
桌的男人和姑娘、门口那个服务员,要走的那四个客人——谁
听说过三郡医院呢?即使听说过,谁会关心那里的事情呢?可
是,对他自己来说,医院的事情最近简直成了天天呼吸的空
气,不可须臾离开的了。这是正常的吗?从专业工作的角度
看,能说是好事吗?欧唐奈对于埋头事业的人一向是不大信任
的;他们倾向于执著,过分的专心使得他们的判断难于客观公
允。他现在是不是有成为这样的人的危险呢? 

拿约瑟夫·皮尔逊的问题作为一个例子吧。是不是由于
他欧唐奈是一个医院圈子内的人,因而使他有些糊涂呢?医
院需要聘请一位病理科副主任;这一点是肯定的。可是他是
不是过于挑剔那个老头子了呢?组织工作的弱点,医院各个
科室都多多少少有一些的。他是不是把皮尔逊这方面的缺点
夸大了呢?曾经有一阵子,欧唐奈甚至考虑过请皮尔逊干脆
退休算了;一个年轻人决定岁数比他大的人的命运这样轻率,
不就是一种不大平衡的判断吗?当然,那是在尤斯塔斯·斯
温说清楚他那二十五万美元的捐款的附加条件是让约瑟夫· 
皮尔逊继续主持病理科这话之前。对了,直到现在,斯温还没
有确认这笔捐款呢。欧唐奈觉得他自己的判断是在这一类的
考虑之上的。不管这一类考虑显得多么重要,总还是比较庸
俗的。约瑟失·皮尔逊仍然有很大可能会给三郡医院作出不
少贡献嘛;他的丰富的经验当然得算上。他现在认为:当你离
开那个地方的时候,你的思路确实会开阔一些——即使需要
找这么一个鸡尾酒的酒吧间来思考一下,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① 葛别林(Gobelin),巴黎的一家工厂名,也指它的产品。 

一个服务员在他的桌前停了一下,问:“再来一杯吗,先
生?” 

欧唐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那个人拿出账单,欧唐奈加了一些小费,签了字。 

他离开饭店的时间是七点半。时间还早,就信步沿着五
十五号路一直走到五号路。在那里叫来一辆出租车,驶向丹
尼丝给他的地址。汽车开到八十六号路口的一座灰色的石面
结构的公寓楼前。欧唐奈付了汽车费,走进楼去。 

一个穿制服的门房向他打了招呼,问了他的姓名,看了看
会客单子,说:“匡茨夫人留下话,请您上去。”他指了指电梯,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站在电梯旁边。门房说:“是在屋顶花
厅,先生——二十层。我打电话通知匡茨夫人您来了。” 

到二十层,电梯门静静地打开,通向一个宽阔的、铺着地
毯的楼厅。一面墙上满挂着一幅绣着狩猎场面的大幅葛别
林①壁饰花毯,对面是已经打开的橡木雕花双层门,一个男仆
走出来说:“晚上好,先生。匡茨夫人要我带您到客厅。她马
上就来。” 

欧唐奈跟着男仆穿过又一个过厅,进了一间几乎和他在
伯林顿整个套房一般大的起居室。室内是用灰黄、赭石、珊瑚
三种色调装饰的。一套沙发座椅,前边放着核桃木的长桌,那
深沉的色调和淡灰色的大幅厚地毯形成朴素而明显的对照。
起居室通向一个磨石地面的阳台,从那边可以看到黄昏时刻
的夕阳残照。 


 

① 马提尼(Martini),一种混合酒,用两份杜松子洒和一份苦艾酒加冰块
搅和,一般还放一个橄榄或一片柠檬。 

“我给您倒点酒吗,先生?”男仆在问。 

“不用,谢谢,”他答道。“我等一下匡茨夫人。” 

“用不着等啦。”一个声音说。丹尼丝走来了。她伸着双
手走到他跟前。 

“肯特,亲爱的,看到你我多么高兴啊。” 

他出神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说:“我也是一样的,”又发
自内心地说:“一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见到你我有多么
高兴。” 

丹尼丝嫣然一笑,探起身子来轻轻地吻了他的面颊。欧
唐奈一时感到有些感情冲动,恨不得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但他
控制了自己。 

她比他记忆中的形象还要美,那满面的春风,秀丽的姿
态,使他屏住了呼吸。她穿的是一件镶着墨玉花边的黑丝绸
的夜服,是不拖地的时兴样式,下身是松放的圆裙,上身没有
肩带,半挂肩头的圆口黑色空花边更加衬托出下面皮肤的白
皙,全身一黑到底,单单在腰间绣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她放开了他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引他走上阳台。男仆
走在前头,手里托着一个银制的托盘。上面放着玻璃杯和一
个鸡尾酒搅拌器。现在,男仆小心地轻步退了下去。 

“马提尼①已经混合好了。”丹尼丝望着欧唐奈问:“如果
你喜欢喝点别的,我可以给你弄。” 

“马提尼很好。” 

丹尼丝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她满脸笑容,眼睛带着温


情,轻轻开口说:“我代表我一个人组成的欢迎委员会,欢迎你
到纽约。” 

他啜了一口马提尼,满口清凉,酒是不甜的那一种。“请
代我向这个委员会致谢。”他轻声说。 

她和他对了一下眼神,然后,挎上他的胳臂,带他走到阳
台边上那矮小的石栏前。 

欧唐奈问:“你父亲好吗,丹尼丝?” 

“他很好,谢谢。象个真正的死硬派一样,思想很顽固,可
是身体很好。有时我觉得他把我们都耗死,他也死不了的。”
然后,她又找补一句:“我是很喜欢他的。” 

他俩站住,往下瞭望。黑夜已经降临,这是晚夏的一个温
和的夜。纽约刚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下面的街道上,汽车
川流不息。柴油公共汽车和焦急的小轿车的喇叭,时或发出
呜呜嘟嘟的响声。街那边,中央公园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
有零星的街灯照亮着园中的道路。再往远看,隐隐约约可以
看到通往哈德逊河的西岸街道;哈德逊河上的船舶灯光一直
延伸到远方,通到新泽西海岸的一片灯光闪烁的城区。往纽
约的城区方向看,欧唐奈认出了乔治·华盛顿桥。桥上的泛
光灯,形成一串银光闪闪的珠链,下面是成排的汽车头灯,穿
过大桥驶向城外。欧唐奈心想:“都是回家去的。” 

一阵阵和风徐徐吹拂着他们,他感到丹尼丝紧贴在身边。
她轻轻地说:“很美,是不是?即使你知道在那些灯光下面发
生着错误的、丑恶的事情,也仍然是美的。我爱这一切,特别
是在夜晚的这个时刻。” 

他说:“你曾经考虑过回去没有?我是说回到伯林顿去。” 


“回去住?” 

“是啊。” 

“走回头路是不行的,”丹尼丝轻声说。“这是我新学到的
一点。噢,我指的不仅是伯林顿,而且所有的——时间、地点、
人们。你可以旧地重游、旧交重叙,可是那总是和以前不一样
了;你已经离开,你已经成为一个过客;你已不属于那里了,
因为你已经走了。”她停了一下,又说:“现在我属于这儿了。我
不相信我还能够离开纽约。你看,我说的这些,我这个人太不
现实了吧。” 

“不。”他说。“听起来,你是非常明智的。” 

他感到她的手挎上他的胳臂。“咱们再喝一杯鸡尾酒,”
她说,“然后你可以带我出去吃饭。” 

随后,他们到了五马路上一个规矩的、设备和气氛都很
好的“玲珑”夜总会。吃过晚餐,跳了舞,回到他们的桌子上。
丹尼丝问:“你在纽约待多久?” 

“我再待三天回去,”他回答。 

她侧过头问:“为什么那么匆忙呢?” 

“我是个忙人。”他笑着说:“我的病人等着找我看病,医院
里的事情也很多。” 

丹尼丝说:“我估计你不在我会想你的。”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脸来,开门见山地对她说:“你知
道,我没有结过婚。” 

“是的。”她严肃地点点头。 

“我四十二岁,”他说。“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的独身生
活,养成的一些生活习惯和生活方式,可能是比较难以改变


的。或者,让别人看起来,是难以接受的。”他停了一会儿,接
着说:“我打算说的其实就是,和我这个人同居,可能不大好相
处。” 

丹尼丝把手伸过去握着他的手说:“肯特,亲爱的,我可以
问问清楚吗?”她脸上带着很轻微的一丝笑容。“这些话会是
求婚的意思吗?” 

欧唐奈索性咧开嘴笑了;他觉得自己荒唐地恢复了青春
气息。“现在你既然提到,”他说,“我就说穿了,就是这个意
思。” 

一时丹尼丝沉默了,没有马上说话。等她再开口的时候,
他感觉她是在拖延一些时间。“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可是,
你有点操之过急了吧?我们彼此终归还不太了解啊。” 

“我爱你,丹尼丝。”他的话很简单。 

他感到她是在仔细端详着他。“我也能够爱你的,”她说。
然后,她又缓慢地、字斟句酌地说道:“此时此刻我身上的一切
感情细胞都叫我答应你,最亲爱的,我迫切地想用我的双手把
你搂住。但是,有一个轻微的声音在警告我:要谨慎些。你如
果犯过一次错误,你就会感到在重订终身的时候确有谨慎的
必要了。” 

“对,”他说,“这我能理解。” 

“我从来没有学过现在流行的办法,交一个朋友,很快地
把他甩掉,若无其事,就象吃一片消化药似的。我看这也是我
一直没办离婚的原因之一。” 

“离婚手续不难办吧?” 


 

① 内华达(Nevada),美国的一个州,以该州法律规定办离婚甚为简便出名。 

“不怎么难。我估计可以去内华达①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去办。可是还有另外的问题——你住伯林顿,我在纽约。” 

他小心地又问一遍:“丹尼丝,你真是认真说的,不回伯林
顿去住了吗?”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是的,恐怕我永远也不会住在那里
了。假装没有用,肯特;我非常了解我自己。” 

一个服务员拿着咖啡壶走过来给他们杯子里斟上了咖
啡。欧唐奈说:“我突然感到想单独和你在一起待一会儿。” 

丹尼丝轻轻地说:“那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他要了账单,付了钱,替丹尼丝把披肩披上了。到外边,
守门人叫过一辆汽车,欧唐奈把五马路公寓楼的地址告诉司
机。他们坐好以后,丹尼丝说:“这是一个很自私的问题:你考
虑没考虑过搬到纽约来行医呢?” 

“我现在正在考虑,”他回答。 

当他俩走进楼里,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还在考虑着。从
丹尼丝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他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我不到纽
约来呢?这里有的是好医院;这是一个医学城市。找到个医
院的职位是不困难的。在这里开业也是比较容易的;他的履
历,他在纽约的朋友,都会为他招徕病人的。他问自己:“到底
是什么原因使我和伯林顿结了不解之缘呢?是不是我命中注
定就得待在伯林顿,而且待一辈子呢?现在也许该是换一个新
的环境的时候了。我又不是和三郡医院结了婚,非得待在那
里不可,那里也不是缺了我不行。当然,离开会使我失去一些


东西,会失去一种创业感,会失去那些一起工作的朋友。但是
我已经做出了很多成绩,那是没有人能够否认的。而纽约意
味着丹尼丝。那还不值得吗?” 

到第二十层,丹尼丝用她自己的钥匙开了门,欧唐奈原先
看到的男仆已经不见踪影了。 

就象有了默契一样,他俩走到阳台上。丹尼丝问:“肯特,
你想喝杯酒吗?” 

“等一会儿也许要,”他说着向她靠过去。她顺从地偎过
来,他俩的嘴唇贴在一起。那是一次长吻。他的胳臂用力把
她搂紧,他感到她的身体也在用力贴过来。然后,她轻轻地脱
出身来。 

她半转过身,说:“还有好多事情得考虑一下呢。”她的声
音中带着不安。 

“真的吗?”这个语气是有些不信的样子。 

“有很多方面你还不了解我,”丹尼丝说,“先说一点吧,我
是一个占有欲非常强的人。你知道吗?” 

他回答:“听起来那并不怎么可怕。” 

“如果咱们结了婚,”她说,“你得整个都归我才行,不能只
是一部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能和别人分份儿——即使
和一个医院来分享也不行。” 

他笑了。“我看咱们可以商量个折中的办法。别人都是
这样做的。” 

她又向他偎了过来。“你这么一说,我几乎相信你这话
了。”丹尼丝停顿了一会儿。“你再到纽约来一趟,最近,好
吗?” 


 

① 赫利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国传教士兼诗人,以写富
于哲理的田园抒情诗著称。他的描写年华易逝的《及时折取玫瑰花蕾》
(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一诗曾传诵一时。 

“好。” 

“过多久?” 

他回答,“你叫我来,我随叫随到。” 

她象是被直觉动作所驱使似的,自然地贴过身子,他俩又
接起吻来,这次情欲更加火炽了。他们听到身后响了一下,通
往起居室的门打开一道缝,露出一线灯光。丹尼丝轻轻把身
体脱开。一会儿,一个穿睡衣的女孩子走上阳台。一个声音
在说:“我听见有人说话似的。” 

“我以为你睡着了,”丹尼丝说。“这是欧唐奈大夫。”又对
欧唐奈说,“这是我的女儿菲利帕,”又怜爱地补充说:“她是
要我命的双胞胎的一半。” 

女孩子以坦率的好奇眼光打量着欧唐奈。“哈罗,”她说。
“我听说过你。” 

欧唐奈记得丹尼丝告诉过他,她的双生女儿都是十七岁。
这孩子长得比实际年龄小,她的身体刚开始丰满起来。可是
她的举止带着一种风度,非常象她的妈妈。 

“哈罗,菲利帕,”他说。“如果我们打扰了你,我很抱歉。” 

“我睡不着,所以我在看书。”女孩子看了一眼手里拿的那
本书。“是赫利克的①。你看过这本书吗?” 

“恐怕没有,”欧唐奈说。“事实上在医学院读书是没有时
间吟诗的,从那以后我又老没匀出时间来念诗。” 

菲利帕把书拿起来,打开一页。“这儿有首为你写的,妈


妈。”她以很吸引人的声音,带着感情和韵味,轻声地读道: 

 

情窦初开是二八, 

青春热血好年华; 

听任岁月空流逝, 

时光荏苒枉悲咤。 

能嫁且嫁莫逡巡, 

应怜美景与良辰; 

当年曾把花期误, 

一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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