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航的情绪受到严重影响,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起余世伟的那张带着笑容的脸,眼圈禁不住红了。
“这就是残酷的战争,每天都有人在离开这个世界,但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一切的发生!”卢东阁自身就很悲痛,此时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别人,他是一个军人,一个随时随地都在跟死亡打交道,随时随地都在见证生与死考验的人,“我们是*的军人,在军人的概念里,只许流血不能流泪,收回你的眼泪,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挺起胸膛,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继承余先生的遗志,继续去完成他还没完成的事业,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沈航仍然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善良的人都会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他又想起了刚刚过世的母亲,内心不住地颤抖起来,但很快便摸去了眼眶中的泪水,忿忿地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让小日本血债血还。
“报告!”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一看,竟然就是跟自己在大街上相撞后擦身而过的人,对方在这里见到他时,也愣了一下,但马上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黄庭皖!我正在想你小子怎么还没到呢,快进来。”卢东阁马上抬头,藏起了眼中的悲伤。他和黄庭皖似乎很熟,两人紧紧地握着手寒暄起来,看起来非常热情。
沈航从来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思,很快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当即对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也是来自黄埔军校的高材生黄庭皖,还曾在青岛海军学院学习过,虽然不像你喝过洋墨水,但也是我们自己的军事院校自产的土宝贝啊。”卢东阁笑着介绍完黄庭皖,又介绍沈航,“这位就是喝过洋墨水的洋宝贝,刚从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留学归来的洋博士,哈哈……你们二位今后应该会有很多机会在一起,我想你们应该有许多共同的话题。”
“幸会!”
“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
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两位都曾在海军学院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在内心产生了一丝种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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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中国大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空气中,重庆也许是这片到处充满屠杀的土地上最后的一片净土,除了经常性遭到日军军机的空袭外,城里还未见端着刺刀到处乱窜的日本兵,也许这就是军队的好处。
时间像流水一样匆匆流过,所有的事情都突然静止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似乎过得很轻松,来自全国的青年军官纷纷齐聚重庆,等待接受选拔,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瞎聊,彼此又结识不少新朋友。
沈航和黄庭皖是最先到达重庆的,两人自然而然地住进了同一个房间,经过短暂的相处,两个志趣相投的人,彼此之间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很快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
重庆作为国民政府的陪都,表面呈现出一片繁华的景象,尤其是到了晚上,依然有一些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开放,成为战争中仅留下的一块歌舞升平之地。
不过,如此轻松的日子很快过去,一场噩梦迅速袭来。
这个白天过得很平静,阵阵热浪袭来,重庆变成了一个火炉子,耀眼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同时也考验着人们的承受力。
到了傍晚,热气开始散开,气温慢慢降去,沈航和黄庭皖离开海军基地来到街上,站在长江边,迎着冷风,透视着漆夜最深远的地方,除了偶尔亮着的灯火外,四周朦胧一片,只有江水轻轻翻滚的声音,像一曲温柔的旋律在耳边徐徐回响。
“好痛快的风啊,可惜只能在这样的夜晚才能享受到。”
“是啊,而且也只有在重庆的夜晚才能享受到了。”
两人的感慨催发出内心深处深厚的民族情感。
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昼夜不停地流淌,养育了多少中华儿女,但又有多少中华儿女为了捍卫母亲河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一百多年前,沈航的曾祖父就是在这条大江边英勇对抗英军而壮烈捐躯的,而今,作为沈家后代的沈航又站在了这里,随时准备为保卫家国而奋起反抗日军的侵略。
“前几日,我听说日军不久前袭击了一架从重庆起飞的军机,飞机上两个人都遇难了,真是惨啊,连尸体都没找到……你知道这事吗?”闲聊了一会儿,黄庭皖不知为何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了这上面。
想起往事,沈航的思维刚才处于混沌状态,猛然间清醒过来,他能不知道这事吗?飞机上还有他崇敬的一位战友啊。他禁不住痛苦地长叹了一声,过了很久才沉闷地说道:“飞机上还有我认识的一名战友,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虽然没多少深交,但如果没有他,我估计也来不了这里,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北平日军眼皮下送出来,结果自己却死在了日军手里。我现在越来越希望尽快出发了,希望将来回国时,能在战场上狠狠地痛击小鬼子,为被他们害死的人报仇。”
黄庭皖了解情况后,心脏好像突然停止了跳动,沉默了瞬间,才深有感触地说道:“今天我们站立的地方,面对的滔滔长江,我们的老祖宗曾经多少次在这里横刀策马,流血流汗,为了痛击外国侵略者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没想到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的民族仍然在战火中饱受煎熬。”他扭过头去面对着沈航,满脸凝重,“多年前,我从走进青岛海军学校时起就发誓,将来一定会用自己的所学,为国家做一点事情,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这次能一起去英国学习,这不仅是缘分,更是我们共同的动力。等学成归来,希望我们能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一起把小日本从中国的土地上赶回老家,收复失地,还我中华大好的河山!”
沈航内心涌动起一股无言的激动,这也正是他所想的,当即激动地握住了对方的大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两个充满抱负的年轻人,像两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勇士,用他们的激情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长江之上,浩瀚的潮水依然在放纵奔流,其中带走了多少中华儿女的英灵,也流走了多少鲜血和泪水,那江水的荡漾声就如同有个激愤的声音在呼喊,呼喊着中华民族的未来,还有希望。
“我两年前离开北平去了英国,在国外的两年时间,见到了太多太多先进的东西,实在是感触颇深啊,英国军队的装备,尤其是海军装备,几乎已经武装到了牙齿,到了无坚不摧的地步。这次回来,当看见国民军队的装备时,也是深有感触啊,那跟英国海军相比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差距,而是几十年的差距了。”沉默了一会儿,沈航突然叹息道,“日本人大有霸占全中国的姿势,我实在担心,就我们手里那些武器真的可以把日本人打败吗?”
黄庭皖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但国内的教育使他的思想慢慢转变过来,当即微微一笑,无奈地回答道:“其实不仅是你,我也曾经这样想过,但是我后来慢慢认识到一个问题,武器不是唯一可以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日本人的武器比我们先进,但只要中国人团结,全都紧紧地团结起来,日本人是永远都无法占领中国的。再说了,现在全世界的人民都已经投入到反法西斯战争的阵营中,小日本反人类、反进步、反和平,它再厉害,有实力对抗全人类吗?”
沈航也笑了起来,他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这是精神力量的体现,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在用信心支撑着民族的命运。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深情地说道:“我在英国两年,耳闻目睹了太多事情,英国人不仅武器先进,而且整个国家都是团结的,为了保卫家园,几乎人人都可以成为拿起枪走向前线的士兵,所以希特勒也才一直没能攻下英国。兄弟,我相信你刚才说的话,虽然我们暂时落后,但不标志着会永远落后,只要大家团结起来,中国绝不会亡……”
两个胸怀祖国,心怀天下的年轻人,站在母亲河边聆听着江水缠绵的波动,他们之间的对话,天地可鉴!
“你在青岛海军学院学习了多久?”沉默了半晌,沈航提起这个话题,希望打破沉闷的气氛。
“三年,本来还有一年才毕业,但日本人进来了,我也许是学院的最后一届毕业生,真不知道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啊!”黄庭皖是被迫离开学校的,他记忆里留下了太多关于学院的东西,“那里是中国海军最后的希望,现在却也因为日本人的到来而破灭了!”
沈航听了最后一句话,立即说道:“兄弟,我得纠正你最后一句话,中国海军的希望怎么可能破灭?我们不就是希望所在吗?相信我吧,也要相信你自己,只要还剩下一个中国人,中国就不会灭亡,中国海军的希望就永远不会破灭。”
“呜……”突然响起的防空警报声惊扰了他们的思绪,顷刻之间,重庆上空出现点点黑点,像满天飞过的蝗虫。两人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一颗颗炸弹便迅疾倾泻而下,像雨点般落在重庆街头,一声声爆炸声震碎了刚刚平静下来的夜晚,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大街小巷,同时又带走了无数平民的性命。
两人在第一时间趴倒在地,炸弹在身边爆炸,耀眼的火光顿时冲天而起,像发生地震一样地动山摇,当敌机掠过头顶,爆炸声逐渐远去时,他们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土。
沈航紧紧地贴在地上,感觉到一颗炸弹就在他耳边炸开,顿时感觉头晕目眩,一阵窒息,鼻子和嘴一起贴着泥土,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喂,醒醒啊,你怎么了,还好吗?”黄庭皖也被震得不轻,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一样处于飘拂状态,呼吸困难,但他使劲摇着头,稍微清醒后忙慢慢地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拉了一把沈航,沈航正在拍打身上的泥土,才发现右手臂不能动弹了,禁不住痛得叫出了声。
“怎么了,你受伤了?”黄庭皖见此情景感觉不妙,顿时大吃一惊,忙抓住沈航的手臂,又一阵剧痛牵动了全身的神经,又痛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但就在此时,日本军机又折了回来,又是一阵狂轰乱炸,整个世界好像被粉碎了似的。
经过两轮轰炸,敌机终于摇着尾巴自豪地离开,却带走了无数鲜活的生命。
两人再次站立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非常艰难地往大街方向走去。刚刚遭到日军袭击的重庆,顷刻间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还未燃尽的火焰,把两人的脸照得通红。不远处,躺着两具被炸断了腿脚的尸体,一只侥幸存活下来的野狗在周围走来走去,看见有人过来,又夹着尾巴跑开了。
“兄弟,挺住,马上就到住地了。”黄庭皖咬着牙关搀扶着沈航,沈航也痛得大口地喘息,一瘸一拐地颠簸着,被撕裂的肌肤已经痛得他快要失去知觉。
他们好不容易回到住所,卢东阁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当看见两个大活人时,这才舒了口气,一边帮忙给沈航处理伤口,一边担心地说道:“日本空军隔三岔五地来回轰炸一番,好像逗乐子一样,这次算你们命大,以后要是没事,晚上就不要出门了。”
沈航的手臂只是被擦破了皮,虽然流了血,但没有大碍。
“幸好只是伤了点皮肉,外伤而已,要是再严重点,你这条命恐怕就交待了。”卢东阁神情冷峻地说道,“日本人进不来重庆,只有用这种办法对付我们,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动飞机出来骚扰一番,现在城里的老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防空洞,就是为了应付鬼子的轰炸。都怪我事先忘了提醒你们,离这里不远也有防空洞,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知道怎么做了吧!”
“我们刚才回来时,在街上看到了好多被炸死的人……”黄庭皖点了点头,接过话道。
“在这个年代,死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只要有战争,就难免会有人死。可恶的日军不遵守国际公约,不仅轰炸我们的军事基地,就连平民区都不放过,甚至故意选择平民区为目标进行轰炸。”卢东阁想起这些,便忍不住愤然大骂起来,“日本人在中国欠下的血债永远都无法偿还,有朝一日,小鬼子一定会为自己的*付出血的代价。”
这些话里饱含了太多的血泪,也是每个中华儿女心中永远的痛,即使历史过往百年之后,都无法遗忘,更无法改写。
黄庭皖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在大街上看到的惨烈情景,禁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在他心里,让日军偿还罪行已经成为他此生唯一的动力。
沈航的伤口被简单处理后,暂时止住了血,但仍然痛得厉害。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卢东阁关切地问道。
沈航没吱声,但他的表情暴露了自己的心情。日军当年攻入北平时,很多人惨死在日军的枪炮和刺刀下,但沈家大院的人也都还安全,没有任何人受过伤。
“我们对日军这种惯性的轰炸已经习以为常,就好像一日三餐一样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如果你在重庆多呆上一段时间,慢慢就会适应这种生活的。”卢东阁这种看似轻松的表情后面,实则隐藏着极大的愤懑,“虽然没人愿意看到这一切,但不绝于耳的轰炸声也时刻提醒着我们,中华民族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必须振作起来,为振兴中华而战斗……好了,不说这些大道理了,等我们将来可以上战场的时候,你们自然会明白的。我最后还要提醒你们一点,记住我的话,要想报仇,要想杀鬼子,必须先要活着。”
卢东阁离开后,沈航躺在床上,疼痛慢慢消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先前爆炸时的情景,一会儿心思又回到了北平,突然又想起余世伟,加上手臂疼痛未完全消退,一直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醒了?”黄庭皖正双腿撑在床上,两手撑在地上做俯卧撑,关切地问道,“伤口还痛吗?”
沈航起身,小幅度晃动了几下手臂,已经不觉得怎么痛,于是感激地说道:“小伤,多亏你们给上的药,休息了一夜就没事了,现在已经好多了,你看现在都可以动了。”
“嗯,没事就好了。今天一大早,很多人都在传昨晚的事,听说日军向重庆投下了好多炸弹,整个大街都被摧毁得不像样了,还死了不少人。”黄庭皖突然眼圈黑了,眉目低垂,像在诉说,又像在控诉,这个刚从军事院校走出来的年轻人,曾经无数次天真的幻想着自己将来走上战场的情景,但此时此刻,在亲眼目睹了真正的战争之后,他的心开始颤抖,不过不完全是害怕,其中还包含了愤怒、无奈和痛恨。
沈航听着朋友的说辞和感叹,满眼却布满了空洞的阴云,想起昨晚在大街上看到的死人,突然迅速下床穿衣后说道:“我想出去看看,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我也正有此意。”黄庭皖回过神来,二话没说,便跟他一起来到了街上。
遭受新一轮轰炸后的重庆市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跟他们之前见到的情景完全成了两样,到处了坑坑洼洼,又有许多新的楼房在爆炸中倒塌。
根据日军昨晚袭击的情况来看,日军是想完全摧毁重庆的军用设施和所有民用设施的,既然暂时不能霸占,那么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毁灭,这是日军侵华的政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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