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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倩听到这个任命,有点迷惑不解,她不相信这个同母异父的饭桶哥哥有能力担任那么重要的官职,甚至连皇太子也感到奇怪,因为他和鄂邑盖公主不是亲同产姐弟,一直是面和心不和的,她为什么会这么卖力地替自己安排亲戚呢?
高辟兵自来了豫章郡,还是老样子,天天躲在家里,几乎没有办过什么公事。每日仍然是下厨做饭,吃饱喝足了,就躺在庭院的大穀树底下睡觉。丞属掾吏们很着急,集体去拜见他,希望他能经常去官署坐曹处理政务。高辟兵光着个膀子,乐呵呵地说:“诸位不知道,我这是实行‘无为而治’啊。”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胸脯上的肥肉不时地抖动,晶亮的汗水在肉的褶皱之间闪烁游走。“哎,你们豫章怎么会这么热的?”他岔开话题了。
掾吏们赔笑道:“的确如此,豫章郡地处江南,城里又有赣水流过,又湿又热。我们这些下级官员都是本地人,习惯了炎热。真羡慕都尉君是从长安帝都来的。长安是非常的爽垲吧?”
“那是,”高辟兵笑笑,“你们不知道,每次皇帝陛下下诏书,要列侯们到自己的封地上去。那些封地在江南的列侯,无不悲伤叹气的。还是长安好啊!”他的绿豆眼望着都尉丞:“公孙君,你也是在阳陵邑西汉皇帝从高帝刘邦到宣帝刘询,都在所葬的陵墓附近建筑城邑,迁徙天下豪富大族充实其中,称为陵邑。长大的,应该知道的了。”
那个叫公孙都的都尉丞笑道:“的确,下吏刚来的时候,也适应不了这里的燠热,可是过几年也就习惯了。都尉君是皇太子的大舅子,住在长安的直城门边、面向北阙的甲第,下吏曾经求家叔带下吏去见识见识,可是家叔拒绝了,说下吏读书太少,性格粗鄙,礼节不修,恐怕惹皇族人笑话。对了,都尉君能来此执掌重职,可见深受皇帝陛下重视,虽然辛苦一些,可是什么能跟得到皇帝陛下的信任相提并论呢?刚才都尉君说无为而治,非常精辟,可是下吏侧闻,皇帝陛下很早以来就爱好儒术,都尉君身为皇亲,自小也熟读《论语》、《孝经》,儒学深厚,皇帝陛下喜欢以经义治国,以《春秋》断狱,都尉君正好可以施展才华,以便将来跻身公卿的行列。黄老那一套,恐怕已经不合时宜了吧。”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伧夫任都尉群盗集江汀(4)
高辟兵笑容收敛了,他摸摸自己肥硕的胸脯,随手一把汗甩出去,险些甩到掾吏们的脸上。他不耐烦地说:“《论语》、《孝经》是天下无人不读的识字课本,哪里就是什么专门的儒学了?我若喜欢儒学,难道不早早地去学那《诗经》、《仪礼》,当那清闲的博士,还跑到这荒凉的地方来受罪?诸位不要再说了。无为而治未必就不能治理好一郡,当年文皇帝不就是无为而治,令天下衣食滋殖、蒸蒸日上了吗?即便是本朝的汲黯,当年担任东海、淮阳两郡的太守,天天躲在屋子里睡觉,公事全部委任丞属,而年终考核也总在天下郡国前列。况且都尉的职任不比太守,本就不大需要涉足行政方面的事宜,当今天下太平,正是放马于南山之阳的时候。我们只需要清静无为就行了。”
丞属们见到高辟兵这样懒洋洋的,又知道他有很好的背景,任职这个地方不过是做个样子,捞取点升职的资本,于是怏怏地一哄而散,都懒得理会他了。任由他关上门,在树荫下喜滋滋地晾那一身肥肉。公孙都有些不快,出了里门,他压低声音对其他掾吏说:“没想到我们都尉府这样严密的军事机构,现在每日只看见袅袅炊烟,实在是丢脸至极。让黔首们看见,真是要笑掉大牙了。再说,这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皇帝陛下怎么会派这么个人来掌管冲灵武库呢?”
掾吏们愤愤说:“他是皇太子妃的大兄,有什么奇怪?”公孙都拈了拈颌下稀疏的胡须,忧虑重重地说:“诸君有所不知,近年来皇帝陛下宠爱钩弋夫人,卫皇后家族早就没什么势力了。皇太子也岌岌自危,天天担忧自己被废掉,皇帝陛下怎么有可能提拔这么一个懦夫担任发弩都尉呢?况且,冲灵武库的安全与否,和我们每个人的责任相关,万一发生意外,按照《置吏律》,他这个长官固然有罪当斩,我们这些下属也一个都跑不掉的,恐怕都得为他陪葬了。”
掾吏们全都呆在那里,脸色煞白,叹道:“看来只有我们多费点心了。皇帝陛下近年来律令更换频繁,的确让人无所适从。而且用法太峭刻了,当年暴公子暴胜之,字公子,曾任绣衣御史,当时官至御史大夫。被皇帝陛下任命为绣衣使者,持节来到我们豫章郡,发郡车骑甲士,监临两府,把太守、都尉及丞属十多人全部当场斩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真怕皇帝陛下又派一个绣衣使者来,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还能否有幸保住颈上这颗吃饭的家伙。现在梅岭那边盗贼聚集有数百人,我们也只能封锁消息,不敢让皇帝陛下知道,唉,都尉丞君,何妨向令族叔公孙君侯打听一下消息,探询皇帝陛下派遣高辟兵来掌管冲灵武库的用意?”
公孙都皱起眉头:“疑问就在这里,我堂兄公孙敬声去年因为细事不谨,已经下廷尉狱了。家叔急得要命,曾向皇帝陛下请求,希望能以捕获阳陵大侠朱安世为堂兄赎罪。皇帝陛下念在家叔是皇后的姐夫面上,答应了家叔的请求。现在家叔布置家吏,并以丞相府的名义发牒给全国郡县,逐捕朱安世。皇帝陛下有个期限,如果不能在十月年终考核之前捕获,我堂兄恐怕性命不保。说起来这新来的都尉也跟我有点七弯八拐的姻亲关系,家叔曾提起,皇帝陛下对家叔的政绩并不满意,对皇后和太子也很冷淡,本来应该下诏书褫夺他的印绶才对,可为什么非但没那样干,反而提拔和家叔有关的人担任重要职位呢?你们想,如果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无论什么人,能握有冲灵武库的强弩利兵,那都是十分可怕的。”
第三章 伧夫任都尉群盗集江汀(5)
掾吏们又七嘴八舌地交谈了一会,好奇地问:“这朱安世到底犯了什么事情,竟让皇帝陛下也这么不安心,甚至要不惜委曲律令去答应令叔的要求?”
公孙都叹了口气:“这朱安世是名震长安城以及整个三辅地区的大侠,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了。据说此人不但武功非常高强,而且对帮助困窘的黔首相当热心,因此有一帮五陵恶少年仰慕他,争相为他卖命。如果他想杀一个人,根本不用吩咐,那些恶少年会及时斩了那个人的首级,而且也不向他表白。恶少年们这样做,倒是挺有意思的。似乎他们并不想显示帮忙杀人是在讨好朱安世,相反,他们认为这样的不留姓名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帮了对方又去向对方邀宠,倒显得品德有亏,十分可鄙了。他的声名达到极致的时候,连朝廷卿相都相互吹嘘自己是朱安世的朋友,虽然朱安世只是个布衣,爵位还不到公乘,可是王侯们倒争相来巴结他。”
“这也太没有王法了。”掾吏中有人怒道,“人命至贵,谁能够代天子致刑罚。怪不得皇帝陛下这么生气,竟至于要下诏书追捕他这么一个平民布衣。只是在下有一点不明白,如果皇帝陛下的诏书对追捕朱安世都没有什么效果,令叔难道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何况,以皇帝陛下那么至尊无上的位置,何必要跟令叔讲价还价?”
公孙都皱了皱眉头,喃喃地说:“这事情真是越想越古怪了,家叔怎么会向皇帝陛下提出这样的请求呢?”他看了一眼掾吏们,低声道,“这其中的关节我想不通,也许没那么复杂。皇帝陛下恐怕只是想给家叔一个机会,让他立点功劳吧。虽然皇帝陛下近来对家叔不如以前宠信了,但毕竟家叔跟了他那么多年。皇帝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家叔就一直侍奉他,到今天都快有五十年了。不管怎样,这次一定要抓住朱安世,我堂兄的命才能保下来。况且我们捕获了皇帝陛下诏书名捕秦汉时代的法律术语,意思是指名追捕。的大盗,今年的考核,无论如何是能排在天下郡国前列的,即使皇帝陛下又派出了绣衣使者,我们有这样的大功在前,这颗脑袋一定可以暂时保下来。”
掾吏们相视点头,齐声道:“现在高府君既然不愿意管事,我们一切都听都尉丞君的安排。”公孙都也笑着点点头,一脚迈出里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里长从里门旁边的小屋里走出来,跟在公孙都后面,低声下气地打招呼:“都尉丞君慢走,都尉丞君走好。”公孙都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对里长说:“前几日丞相府的牒文下达,命令南昌县逐捕京师大盗朱安世,南昌县令有没有给你们转发下达的文书?”
里长恭敬地说:“丞相府的牒文,臣等怎敢怠慢?前日乡正已经把它传达给本乡下属各亭、里了。都尉丞君请看里门上的匾书大字。”那里长一边说,一边抬手指着里门的门楣。只见上面果然钉了一块木版,长三尺,宽二尺,削治得很平整,上书几行墨笔的大字:
太始四年八月丁亥朔丁未,南昌县令德、决狱曹令史武行丞事,告南昌县各乡、亭、市、里:今诏书名捕三辅大盗朱安世,督盗贼史写移诏书,书下移至各部吏,各部吏即逐捕所辖各部界中,并明白大匾书写此牒文,悬于各乡、亭、市、里高显处,使吏民尽知之。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伧夫任都尉群盗集江汀(6)
下面是另一块同样长短的大匾,上面也是墨笔的大字:
太始四年七月辛丑朔戊辰,丞相臣贺承制诏侍御史曰:今逐验捕治京师大盗贼朱安世,年四十五岁,为人:中状、黄色、大头、黑发有虬须、圆面。书到,二千石遣无害都吏逐捕。御史大夫下丞相、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太守、诸侯相,承书从事下当用者。
公孙都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王德的手脚倒不慢。不过这个决狱曹掾吏名叫武的是什么人?姓氏是什么?怎么他竟然‘行丞事’还没有正式任命,暂时代理县丞的职事。?原来的县丞呢? ”
里长讨好地说:“都尉丞君有所不知,这个决狱曹掾吏武是县令王公亲自提拔的,他原来是本县青云里的亭长,因为刚刚破获一起疑难凶杀案,王公上疏长安请求嘉奖,长安报文,将他破格提拔为守县丞的职位的。”
“哦,”公孙都惊讶地说,“是不是那件卫府剽劫案,难道是他破获的?我前两天还听说那件狱事特别复杂,恐怕没这么快结案的。”
里长恭敬地说:“那件狱事的确很复杂,当初县廷几个资深老练的狱吏费尽辛苦,一无所得。而卫府催逼又紧,县令王公好不烦恼。亏得这个决狱曹掾吏沈武明智冷静,才捕获了一个叫韩孔的盗贼,查出那柄凶刀正属韩孔所有。不过据说那个韩孔虽然招供刀是自己的,却声言那刀早已被窃,坚决不承认自己杀过人。”
公孙都有点兴致盎然了,他笑着吩咐里长:“你去拿几张竹席来,今天是休沐的日子,都尉府并不坐曹治事,我们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在这里帮助你纠察来往的奸人算了。”
那里长没想到,一个堂堂八百石的长官肯这么亲切地和他这个小小的里长聊天,脸上绽开了一朵*。他欢天喜地应道:“都尉丞君请稍候,小人马上就去准备竹席瓜果。”他说完退了两步,急忙转身跑进里门,惊喜地大声嚷道:“老婆子,快,快好好准备一下,今天都尉丞公孙君肯莅临我们的寒舍做客,这可是祖辈几世积德修来的光宠啊,快点把那陈年的米酒拿来招待公孙君。”
公孙都看着那里长的背影,笑了笑,对掾吏们说:“黔首们没见过世面,见了我这么个小官就欢喜成这样。要是在长安,我会觉得自己跟一个乞丐差不多。不过,你们可以看到,当官实在是有何等的荣誉啊!”他仰首叹了口气,希望家叔在丞相的任上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好。
掾吏们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露出了为难之色,他们低声道:“都尉丞君,你可是八百石的长吏,官仪威严,这样……似乎不大好吧。朝廷早就规定,二百石以上的长吏进入里门,官服都应该穿戴整齐,像个当官的样子。今天都尉丞君要和一个里长坐在一起喝酒,如果被奸人看见,向上面告你一状,说君不顾及朝廷体面,公然混迹在一群普通的黔首们中间,有损朝廷的威望,那恐怕会有麻烦的。”
公孙都笑了,说:“诸君不要太过虑了。其实刚才你我一起去拜见的高府君虽然疏懒无聊,但他有句话却并非没有道理的,皇帝陛下任命你做地方官,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保证地方上平静无事,你的官职就能一步步上升,何必一定要拘泥小节呢?的确,在黔首们面前注重官仪是重要的,但有时候做出一副亲民的样子,收买民心,也未必对治理没有好处啊。况且我现在很想知道,那个代理县丞事务的小武到底有什么能耐。如果他果然擅长断案,那么对我们会很有用处。我听说朱安世现在有可能在九江郡和广陵国一带活动。广陵国和下沙侯卫益寿一向关系密切,要抓捕这个朱安世,我们需要多笼络几个能干的狱吏才行。”
第三章 伧夫任都尉群盗集江汀(7)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里巷一阵喧动,只见刚才还空荡荡的里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头。不管是居住在里门左边的穷人,还是居住在里门右边的富人,都一个个呆傻而艳羡地看着公孙都和里长一家。里长满面欣喜,大声对那些人说:“都回去,不要看热闹,有什么热闹好看。都尉丞君特意来到我们南浦里视察治安,我们南浦里的确应该感到无上的光荣,但也不能妨碍了都尉丞君的公事。”他又指了指高悬在里门上方的木匾,“看见没有,都尉丞君奉皇帝陛下的诏书,来逐捕京辅大盗朱安世。你们挤在这里,搞得这么混乱,如果有奸人混迹在中间,就难以发觉。抓不到奸人,就是废格诏书,废格诏书就要杀头。你们摸摸自己,有几个头可以杀?”
伸出里门的脑袋们渐渐缩回去了,不一会儿,只剩下满脸喜气的里长一家五口,手脚利索地把竹席子铺在里门口一棵冠如车盖的大柚子树下,客气地谦让道:“请都尉丞君东向坐。”公孙都点点头,也不客气地坐在席子上,随行的几个掾吏也都南向坐好。公孙都问里长道:“我要继续问先生刚才的问题。刚才你说的卫府剽劫案,我觉得不解,这样一个小小的狱事,怎么竟然闹得满城风雨呢?难道真是要变天了?”
里长诺诺连声:“小人也不清楚。只是据说本郡太守陈府君屡次为此案发文,切责县廷。大家都相互传闻,说卫府被贬官来此,估计想借这事发泄郁闷呢。”
公孙都点点头,环视了掾吏们一下,说:“我总觉得卫府离倒霉的日子不远了。一个罢了官的侯,回到地方上不老实一点夹着尾巴做人,倒日日笙歌,地方官哪敢不及时向长安报告的?倘若皇帝陛下听到他如此逍遥快活,一怒之下下道诏书全部收捕,那不是什么都没了吗?嘿嘿,也好,像他那么大的家族,区区县廷的人手显然不够,我就只好征发都尉府车骑帮忙了。据说卫府财宝很是不少,当年就是因为过于贪墨而革职的,皇帝陛下可怜他,不忍诛杀,才给了他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