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的!装傻卖呆。”
“兴娃,你长大了,装傻卖呆也罢,撞神中邪也罢,精捉鬼拿也罢,今年冬天就要给你娶媳妇。”
大嫂真有点生气,眼不看兴娃,正二八经的甚至有点气乎乎。
“搁远一点,也在明年春上。”
二嫂有点嘲弄的补充。
兴娃一直没说话,他也没想。只觉得头有的点昏昏迷迷,也许到了家里,能睡个放心觉。
他爬上大嫂的炕,炕上那般味道,从小闻到现在太亲切了。
睡到半夜大嫂还和他小时候一样,叫他撒尿。他尿过了睡在炕上,看大嫂还做活。
“雨还下哩?”
“不下了。”
“给谁做衫子!”
“给你。”
“夏天过了……”
“成亲要穿里外新!”
他没话了,眼看大嫂那亲切的脸上,道道皱纹,心里有点酸。要个媳妇也好,不能让大嫂再给自己做衣裳袜子鞋。再不让大嫂劳神出力了。大嫂要给大哥侄儿侄女做衣服,又要做饭……太劳累太可怜,没人替她。
“大嫂!”
“嗯!”
大嫂抬头,她正忙着纫线,眼眯成缝对灯盯着针眼。
“我给你说个话。”
大嫂穿上针,正把线往长拉,拉够了打结。
“说嘛。”
大嫂瞥了他一眼,对着灯又缝开了。
“媳妇要对你好!”
“啥?”
兴娃鼓劲说:“对你不好,我就不娶媳妇!”
大嫂痴了一会儿,不眨眼看他好一会才说:“对你好才是正主儿!”
“对你不好,我不要!”
兴娃眼眶发热,头背过灯,流下几滴泪。
“要给你和大哥缝衣做鞋……”
兴娃哽咽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四章 陷入匪窝(7)
第四章 陷入匪窝(7)
大嫂好久没说话,兴娃转过头,见大嫂眼里闪着汩花,脸上却有掩不住笑纹在绽开。
“真是个瓜娃!”
大嫂针在头上篦,认真做活。
好长一阵沉寂,这沉寂让兴娃觉得很舒心,很甜密,他想说话。
“大嫂,我给你说个话。你千万别跟人说。”
“行!”
“给我大哥也不敢说。”
“嗬!”
大嫂瞪大眼,停在空中的针,反着灯光。
“真的,不敢说。说了要死人哩。”
兴娃脸上掠过恐惧的一刹,唤起大嫂的耽心。兴娃侧身伸出手,像小时一样抠大嫂脚。
大嫂觉得兴娃口齿清清的,话中有邪气哪儿。
“我不说。”
“那你就不说了。”
不说又不由兴娃,给大嫂不说不由他。
“锁子当了土匪!”
大嫂笑了,把脚缩回去,压在屁股下,又认真做起活。
“你不信?”
“信,你说我都信!”
“我亲眼见他把长马脸土匪打死了。你信不,嘿,脑子的血溅到我衫子上了。把我险乎吓死了!”
大嫂停下手里活,摸兴娃头,又摸摸侄儿的头,好像看他是不是发烧说胡话。
兴娃把自己记得的经过说了。大嫂惊愕得张大嘴闭不住。兴娃真中了邪气,胡说些没影儿的话。
“还是不信!你看我衫子上的血!”
大嫂放下针线下炕在扳凳上把他脱下的湿衫子抖开,找见那洇开的血滴。展在灯下看,放在鼻子下闻。
“不像。”
大嫂犹疑地说。
“我就不知道咋又回到咱塬头上?”
兴娃叹了口气,看头顶大嫂脑袋的影儿,一动不动的。
第二天后晌,村里人传说离村三十里的坎上村,一家人被土匪抢了。那家人贩大烟,刚拿回来三老碗大烟,晚上土匪就来了。土匪打人枪没响就捅了一刀子,没在要命处,还活着。不过那个土匪在离村三里路的一个土塄下,被人打破了脑壳,脑浆溅了一片子。
话是断断续续传到兴娃耳朵,吓得兴娃一天提心吊胆,似乎他就是那个土匪。
村里人都说他莫名其妙的怪异起来。老避着人,好像贼盯出路一样。
这话让他更害怕了。
村里传言,大嫂忙得听不见。他还是心思重重,二嫂说他中了邪。二哥病重了,咳嗽吐血,就和他中邪有关。
大哥不说话,听说还要买隔壁的地,大嫂二哥都不悦意。大嫂说:“房是招望地是害,把人劳死呀!”
“祖业卖给别姓是不孝,老三捎了几个钱,就当占钱哩!”
兴娃没有发言权,连问他都没人问。
二嫂说:“买就买了,兄弟四个一分家,一人多一份,有啥不好。”
她是偷偷说,提到分家兴娃心里难受。
第五章 营长罢官(1)
第五章 营长罢官(1)
布叶过头周年,娘家妈来烧纸。
村里人善良,听她妈哭得伤情,不由得眼潮心酸。白皮嫩肉的小女娃,一根绳挂上树就走了,谁能心里好过。在地里做活的几个老婆,放下活,到布叶坟跟前,流着泪劝说。
大嫂见过挂在布叶脖子的鞋,虽说是粗布面,千层底子平平整整。底子挽着疙瘩花子,针角很匀称,针针都用了劲。鞋口缉得很饱,针眼你看不见,鞋跟挺硬,鞋头圆溜。大嫂说:“这么好个娃,你何苦走这步嘛!就这针线活,得你灵人一阵子学哩!可惜。”
刚死那天,娘家人来闹活了一阵,说台发家人逼死的。这话不确实,隔壁邻舍谁能在人家婆媳之间挑个针缝缝来。说到女婿台发,也找不到个岔岔。公公在茶庄做活,十天半月回来一次,少不了提三斤二斤肉。成亲以前,他家一年能吃上三四回荤腥,也就很不错了。庄户人家,你还要多好。总不能放在灶台敬起来!
找不出为啥死,娘家人就在棺木装殓上出气。台发他爸心疼,也没办法。请人说话,棺木要柏木,说话人婉言道:“你们是仁义亲戚,布叶不在了,人情总不能不要了。再说,她半路走了,(给娘家人不能说凶死鬼,也不能提那鞋给谁做的)用柏木对来生不好,对娘家人也不好。”娘家人大概心里也悟到布叶总有什么短处让婆家抓着,只得留下情面,就退一步,用桐木做棺材,档要用柏木。还要在档上刻上个福字。台发他爸说:“行,我倒了金山银山不在乎这个土山。”
埋布叶那天,兴娃掮锨去了。
他只埋头跟在人后边走,别人逗他,他不理。有人说:“那双鞋比台发大一指,比台发他爸的脚小一指。给谁做的?”
“这里边或许……”
说话人看前边棺材忽悠,不说了。
“年轻轻的刚过门,有啥事想不通?”
有个年纪大的婉惜的叹气。
直到下葬时,有人边挑土边说:“可惜。”兴娃才应了个“可惜。”
可是他有些莫名其妙:锁子走了就走了,你死啥哩?惹得一村人心里搁石头,真是!
一年过去了,村里人似乎已经忘记了。
台发家又不吃肉了,台发他爸又得积攒钱,给台发问媳妇,娶媳妇。台发他妈也显出老相,嘴边老挂着:咋鬼的,咋鬼的?
是谁都一样,娶个窝窝旺的姑娘家,到自家落不住,人财两空。真是咋鬼的!
头周年刚过的第二天,村里就来军队号房子。
军队真多,30师过去,80师又来了,83师、85师……他们住一宿就从泾河桥上过去。火车上拉着大炮,先还敞着,有人数。后来似乎怕人数,盖上草绿色布,一列接一列走桥中间,步兵走桥两边。从塬上到桥上,好像没头没尾的毛毛虫在蠕动。
过了三天,泾河涨水了。
这水来得太猛,好像专门同这些兵为难。有人眼看着泾河桥像被雨水泡透了的墙,看着看着向下坐。坐了半截,好像嫌坐的慢,边坐边摇。摇着摇着摇晕乎了,哗哩哗啦散了架。那木头好大呀!让浪花掀来掀去,你坐我立,你躺我卧,你竖我横,长的沉稳,短的调皮,从这块身上跳到那块身上,急急忙忙向下流奔。仿佛狼追鬼撵!
那天好处是火车刚到高庄站喘气。它不能不喘,拉那么多大炮弹药沉着哩。步兵却有一溜人正走到桥中间,跟着枕木跳了几跳,就跳到河里去了。泾河口大着哩,你十万八万不够塞牙缝。它在乎你百二八十人。一入水就没出来。也许水里安全,没烟硝炮子儿。
泾河边的几个村子会水的人,可发了财。他们知道泾河的脾性,都着意顺着水性来。大木头,小木头,长木头,短木头,粗木头,细木头,只要依着水性,水也给你份力量,你尽管往岸上推。兴娃听说有个人捞的木头能盖座转角楼。转角楼兴娃见过,那年腊月随大哥到县上正兴盛办年货,那商号就有转角楼,大檩,小檩,杈间,撑柱,隔扇,栏杆,楼梯,柱子……反正用的木料不少。
桥断了,火车不能过,高庄站小又不能回头走,只能像扳合合后退退。那么多大炮,炮弹,子弹……又退回去了。步兵不能退,转了道,征用民船,齐集上游修石度,那儿水坦,过河安全。
第二天,忽拉拉火车拉了一列车小铁船,放到离河近的棉花地里。正在勘乱的时候,棉花地的主人,不知道勘的什么乱,只埋怨李世民上了魏征的当。
“你还是个好皇上,谁让你看不住魏征?让他打了盹就杀了泾河龙王。没泾河龙王管束,水把桥冲断了。我这料棉花的种子,也收不回来!唔唔!”
第五章 营长罢官(2)
第五章 营长罢官(2)
随着小船下来了工兵一个营,工兵营长姓刘,住下村财东王老二家。他房多,院大宽敞。当天就动手搭桥。从半晌午开始,赶月亮露脸,小船从东岸到西岸排开,两边用铁锚、铁链拉死,连夜铺上木板。保上派各甲出大车拉黄土,垫码头。赶天明,绿色的毛毛虫又从西岸向东岸蠕动了。
这回米面、油盐、调料,凡是当兵的给养,改用汽车拉。面袋烂了角,撒一溜儿,当兵的嫌难看,不惜爱,抓住袋角,扔到地上。庄稼人碰上弯腰一提掮回家,当兵的连问都不问。
面很白,听说是美国的。好家伙洋人的面当然叫洋面。蒸馍、擀面和自家种的麦一个味道。大家吃着吃着笑了。笑啥?笑有人说洋人多厉害,多聪明,多富有……其实,放的屁和咱一样。可不,一样的面他能放出香气,还不是个臭!
“这土面喂猪,总比糠皮麸子好!”
下工回来,兴娃和程咬铁,在路上东一堆,西一绺,拾了两袖筒土面。兴娃想到猪也能吃上有土腥的洋面,高兴得很。
“我叫等一阵,你不等!人家台发等的时间长,掮回多半袋好面!”
程咬铁埋怨兴娃。
兴娃没张口,他心想:狗哄骆驼吃屎,沾不上边。台发媳妇跟锁子好上死了,有多半袋面能划来!
三四天村村都吃上洋面。保长看这是个利,让保丁通知甲长,凡是拾到面都得上缴,若不上缴按破坏勘乱救国惩处。
令刚下传,还没到庄户耳朵,泾河又涨水了。
今年这水涨得怪,天晴的瓦蓝瓦蓝,只是个涨水。一回比一回大,一回比一回来势猛。麻子狗蛋叔说,是甘肃省下雨了。这雨也怪,你下到甘肃省就对了,为啥要流到陕西。兴娃瞪了麻子狗蛋叔一眼,不过他发现麻子狗蛋叔,眼里也有莫名其妙的样子。
涨水正是村人吃饭的时候。泾河瞅这个时候显威风。
大家端着碗蹴在崖上,只见工兵像火棍戳了马峰窝,听不到喊声,只见满河滩跑。
农民顾不上吃饭,抢着喊:
“看看码头不见了。”
“看看,浮桥像秋千,上去了……下去了……”
“又上去了!”
“把桥上工兵撂到空中了!”
“接住了!”
“一个也没接住,工兵全汆进了河!”
“看看,浮桥把工兵刮上来了!”
“啥刮上来了!压到水里去了。”
“哇哇。”
“哇哇哇……”
“桥断了……”
“两截子,像三角旗上飘带儿,在浪里飘!”
“不是飘是跳!”
“不是跳是滚!”
“完了!”
“毕了!”
刘营长丧气的回到王老二家,捉住电话摇把使劲摇:“喂,喂,……”使劲喊。
摇了好多遍,摇不通,站在房门口骂勤务兵。
王老二端着水烟袋,咕噜噜一阵。待营长骂乏了,他觉得这是说话时机,吹了烟屎,眨巴着烂眼边,劝刘营长说:“刘营长,我看你是大文人,生啥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把桥吹断了,又没把你财路吹断。”
营长瞥他那老鼠尾巴胡子,就想照脸上唾一口,他不爱听这话。财,财,你娘是在钱财堆里生的你。碍于面子,话出不了口压下去,叹了口气砸手掌说:“这是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轮不到你头上。水火无情啊!谁有本事,给泾河派个龙王来,嘻嘻……”
也许“水火无情”这四两拨了千斤,刘营长脸上平复了。
“可惜十七个弟兄被水卷走了。”
刘营长很伤感。
“不要紧,我看你带的这一伙弟兄,哪个都像浪里白条。话说回来,穿上二尺五,脖子拥上土,……没啥难受的。”
“死了没埋“这四个字几乎跟在”拥上土“后跳出来。他看到刘营长脸色愈来愈阴沉,就把这四个字塞到烟屎里吹出去。
第五章 营长罢官(3)
第五章 营长罢官(3)
河涨了,桥断了,十几个工兵吹跑了,剩下的工兵没事,洗衣服,打牌,拉闲话。保长给刘营长过方子:“派兵收桥上木料,这也算功劳啊!反正河涨的大,就是塌了稀泥能把人淹死,半个月内弟兄们闲也是闲着。”
刘营长是工程人员,悟不来这话,答应了。保长派了几十挂大车,每车五个工兵,各村各户齐进,见木料就往车上拉。王老二家大场上堆成山。有人见保长给他家拉回去两车,不敢说出去,怕保长勘了他的乱。
第二天准备继续收木料,火车尖利的叫声,把人吓了一跳。叫声中下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兵,领头的有二十多个穿着有领章、肩章,颜色布料和兵不一样的,没长枪,腰里都有一把手枪。有两个长官,骑在马上,一个大盖帽子下一双猫娃眼,胸章还有四五条红绿牌牌。另一个倒很平常,不大搭理那一个,似乎想心思,间或对那位点点头。
那马不小,看来长官也不重,只是一走一闪。兴娃先仍有点莫名其妙,后来想这马刚下火车,定是在车上把腿站麻了。
领章、肩章、胸章,在马一颠一闪中,放着光,似乎告诉人:“娘稀屁,你们不行看我的。”
这些兵到王老二场上,稍息,立正以后,有领章,肩章的叉开腿,站成一排。没肩章的就散开四周端枪,有几个甚至站在那堆木料上,盯着场中间。像正月耍社火,等着场中央来个二鬼摔跤的希货镜儿。
老百姓想就近看,那些军人横枪一拦,连路都不准过。大家只好远远站着看。知道老百姓听不见,就没让塞耳朵。
其实,你越怕听,越有人想听。这个人就是麻子狗蛋叔。
他这人是虼蚤变的,(也许是虱子,说不清)再光的地方,它都能给你寻个缝缝钻进去。
不过这次他听到“军事机密”,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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