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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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外史(全文完)- 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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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七七面上突也现出伤感之色,幽然叹道:“金无望固然是生死下落不明,但我八弟,他……他小小年纪,那天失踪之后,又会到哪里去了。”
沈浪展颜一笑,道:“你那八弟活泼聪明,谁也舍不得杀死他的。他无论落在什么人的手上,那人都必定会好好地对待他。”
朱七七黯然道:“但他若落在恶人手中,岂非……”
突听一阵驼铃震耳,方心骑在外面沉声唤道:“沈公子……”
沈浪应声道:“方兄有何见教?”
方心骑掀开了那小小的帐篷,笑道:“两位请恕弟子打扰,弟子要对两位无礼了。”
朱七七动容道:“无礼?”
方心骑扬起手中两块黑巾,笑道:“目的地已将到,弟子不得不蒙起两位的眼睛。”
朱七七叹道:“咱们在这里反正什么也瞧不见,你还要蒙住咱们的眼睛,我……我岂非连沈浪都瞧不见了。”
方心骑歉然笑道:“抱歉得很,王爷令严,弟子不得不分外小心。”

于是沈浪他们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那黑巾扎得虽不十分紧,但却十分小心。
又走了段路程,远方突然有一阵嘹亮的呼声响起。
一人曼声大呼道:“万丈高楼。”
又听得对方轻呼道:“深谷幽兰。”
然后,骆驼走得就更快,蹄声也清脆起来。
朱七七道:“万丈高楼、深谷幽兰这两句话,想必就是快活王门下的密令。如此看来,这里只怕是快活王的老窝了。”
沈浪道:“听这蹄声似已走上了干燥的土地。”
话犹未了,只听得人声突然响了起来,还似乎夹杂着妇人女子们说话的声音,以及儿童的嘻笑。
朱七七奇道:“这里难道会有个村镇?”
沈浪沉吟道:“按道理说,是决不会有的。听这蹄声,此间地质决不可能建筑房屋,说不定……这里只不过是一些牧民的聚集之地,只有些帐篷围在附近。”
朱七七道:“但快活王又怎会住在这处地方?”
沈浪苦笑道:“这点我也猜不透。”
说话声、人声笑语又渐渐远了。
骆驼队竟似已走过这小小的“村镇”。接着,竟似在往下走。朱七七不禁更奇怪,皱眉道:“奇怪,这里已是平地,怎么还能往下面走?”
沈浪沉吟不语。这时蹄声却更加响,而且两旁还仿佛有回音,他们竟似已走入一个很窄的石头甬道。
只听方心骑道:“老三,王爷回来了么?”
急风第三骑的语声笑道:“自然回来了。王爷要你先将沈浪他们带去。”
骆驼缓缓停下,沈浪被移入一顶小小的软轿。
轿子继续往前走,沈浪忍不住唤道:“七七……”
回答他的却是方心骑带笑的语声,道:“朱七七在另一顶软轿。”
沈浪一笑,又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是在地底?”
方心骑笑道;“公子见着王爷,自然就会知道了。”
沈浪只有住口不语,若说这真是在地底,沙漠土质松软,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地底建造一座宫殿。
若说这里不是地底,却又是什么地方呢?

黑巾终于被解下了。
沈浪眼前骤然一亮,便从黑暗的世界中,进入了个辉煌灿烂的天地,就仿佛是奇迹似的。
这里,是一座奇丽的殿堂,巨大的石柱上,雕着华美而古拙的图案,四壁都闪耀着奇光。
沈浪做梦也未想到沙漠中竟有如此堂皇伟大的建筑,假如这宫殿真是在地底,那当真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鲜红的地毡,直铺上白玉长阶。
白玉长阶上传来了快活王得意的笑声,道:“沈浪,你瞧本王这地方怎样?”
沈浪赞叹道:“奇妙瑰丽,天下无双,就算在地上,已是人间少有,若是在地下……”
快活王大笑道:“正是在地下。”
沈浪长叹道:“你能在地下建造出这样的宫阙,我委实除了称赞之外,更无话可说。我若非亲眼得见,简直连相信都无法相信。”
快活王捋须笑道:“此地虽经本王修整,但却非本王建造的。”
沈浪耸然道:“若非你建造,那么建造此地之人,就更不可思议了。”
快活王笑道:“以一人之力,又怎能建造出这样的地方……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惊异,这地方本是在地上的。”
沈浪大奇道:“本在地上的?又怎会到了地下?”
快活王道:“此地本来是个城市,在晋代之前便已废弃,日久遂被沙石掩埋,经本王发现之后,刻意经营十年,耗资千百万,才略为恢复了旧观。”
沈浪动容道:“听你说来,这委实有如神话。”
快活王大笑道:“神话……这并不是神话。古史之中,有关此地的记载并不少。”
沈浪道:“在下愿闻其详。”
快活王道:“楼兰,你可曾听过‘楼兰’这两个字?”
沈浪闭起眼睛,喃喃道:“楼兰……楼兰。”
突然大声道:“不错,我记起来了。”
快活王笑道:“你且道来。”
沈浪道:“这‘楼兰’本是汉时西域诸国之一,武帝时屡次使通大宛,楼兰当道,常攻击汉使,昭帝立,遣大将傅介子斩其王,更名鄯善……”
快活王赞道:“不错,沈浪果然博闻强记。”
沈浪道:“莫非这便是楼兰的王都所在之地?”
快活王道:“这里正是楼兰的古城。”
他得意地大笑接道:“这埋没多年的古城,正是本王第一个发现的,别人却只道此间乃是一片荒凉的沙漠,又有谁知道这里竟还有如此辉煌的历史遗迹。”



(古龙注:也难怪他笑声得意,这楼兰古城委实是历史上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古往今来的学人,谁也不会想到这无边沙漠之中,竟掩埋着如此辉煌灿烂的中国古代文明。直到又过了千百年后,这地方第二次被人发现,成为轰动世界的大事,而发现它的瑞典国人“斯文赫定”,也从此得享大名——这件大事自然已与我这小小的故事不再有关系,我表过之后自然也不会再提。)

沈浪凝目端注手持金杯的快活王,叹道:“此地纵然非你所建,但发现它的困难,决不会在建造它之下。”
快活王拊掌道:“沈浪毕竟知我。”
沈浪微微一笑道:“但我却不知熊猫儿此刻在哪里。”
快活王大笑道:“你不问朱七七,先问熊猫儿,果然不是俗子可比。只是你尽管放心,你若活着,他们也决不会死的。”
沈浪微笑道:“那么……那只手呢?”
快活王笑声突顿,拍案道:“那‘复仇使者’果然猾如狐狸,一击不成,立刻全身而退,虽然也算吃了个小亏,却还是被他跑了。”
语声微顿,突又大笑道:“但他想必还是要来的……他若再来时,此间便是他毙命之地了,那时本王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什么变的。”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白飞飞款步而来。
她已换了件薄如蝉翼的轻纱羽衣,珠光辉映下,看来更如同天宫中的仙子,再也不似地狱中的幽灵了。
她瞧着沈浪,娇笑道:“沈浪,你可愿听一件好的消息?”
沈浪笑道:“令人欢喜之事,我随时都愿意听的。”
白飞飞一字字道:“王爷与我已决定,七日之后,便是我们的婚期。”
沈浪耸然失色道:“你……你们真的……”
白飞飞娇笑接口道:“所以,你最少又可多活几日,吉期之中,是杀不得人的。”
沈浪目定口呆,讷讷道:“七日……七日之后……”
快活王捋须大笑道:“此间地远人僻,七日之后,本王少不得还要请你来做喜筵上的嘉宾。”
白飞飞咯咯笑道:“你临死前还能亲眼见到当代最伟大的英雄与最聪明的美人婚事,总算已不虚此生了。”

这是间石砌的屋子,石壁上也雕刻着奇异而古拙的图案,有的人身兽首,有的兽身人首,形状虽然丑恶,雕刻却极精细。
但室内的陈设,却是崭新而华丽的,梨花木的茶几,宽大而舒适的椅子,雕花的大床上,支着流苏锦帐。
这些当然是快活王发现此地才增加的东西。在晋代以前,人们还是席地而坐,根本不知椅子为何物。
于是新、旧两代的艺术,便在这石室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躺在崭新的床上,欣赏着古代文明的遗迹,这的确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沈浪,此刻便躺在这床上。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去瞧石壁上的图案,自从听了白飞飞那番话,他心情便始终不能平静。
“当代最伟大的结合,绝代英雄和绝世美人的婚事……”
沈浪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据他知所,这实在是当代最荒唐的悲剧。他眼看这悲剧立刻就要发生了,但他却不能阻止。
何况,他心里当然还有许多别的事要想。
他哪有心情去瞧那些图画。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就像是坟墓——这本来就已是一座坟墓,但是,难道真要葬身在这坟墓中?
突然,他听见石门移动的声音。
他闻到了白飞飞身上那种淡淡的、鲜花般的香气。
白飞飞走到床头,俯身瞧着他。
一人托了盘食物送进来,又悄悄退下了。
白飞飞轻盈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突然笑道:“你可知道这屋子在楼兰王朝时是什么人住的?”
沈浪茫然道:“是什么人住的?”
白飞飞道:“太监……是太……”
她轻盈地转了个身,抚摸着石壁上的雕刻,又道:“你知道这些图案象征着什么?”
沈浪道:“我并不想去研究古史,我只问你……”
白飞飞打断了他的问话,道:“你莫问我,是我先问你的……这些图案象征着什么?”
沈浪叹了口气,道:“不知道。”
白飞飞道:“这些图案乃是楼兰王朝宗教的一部分,它象征的是性欲,它象征着性欲不能得到满足的人。”
沈浪虽然听到许多人说过许多耸人听闻的话,但一个少女如此坦然地在他面前讨论这没有人讨论过的问题,他还是吃了一惊。
他只有苦笑道:“你倒真渊博得很。”
白飞飞瞧见他的面色,银铃般娇笑起来。
她娇笑着道:“你吃惊了么?……你认为我不该说这话的,是么?每个人都认为讨论这问题是件罪恶的事,却不知道正是人生最值得讨论的问题之一。”
沈浪道:“咳……咳咳……”
白飞飞道:“你莫要假装咳嗽,这本是很严肃的问题……”
她指着石壁上那些半人半兽的怪物,接道:“一个人的欲念若是不能得到满足,他的外表看来也许是个人,但他的心,却已有一半变成了野兽。”
沈浪道:“是么?”
白飞飞道:“譬如说太监……太监的心理就一定是不正常的,往往会做出许多不正常的事。大多数太监,都以虐待别人为乐,这是为什么?”
沈浪苦笑道:“我没有做过太监。”
白飞飞道:“这只因他们的欲念不能得到正常的发泄,所以他们就以争权夺利,制造风波,虐待别人来作为发泄的途径……一个家庭正常,有妻有子的人,是决不会做出他们那种残酷的事来的。”
她嫣然一笑,道:“你说是么?”
沈浪叹道:“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白飞飞道:“你嘴里虽是不肯完全承认,但心里却必定已完全同意我的话了。我敢说能将这问题研究得像我这么透彻的人,世上并不多了。”
沈浪苦笑道:“的确不多。”
白飞飞又轻盈地兜了一个圈子,然后才面对沈浪,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住在太监的屋子里?”
沈浪还是只有苦笑,道:“你的心思,谁能猜得到?”
白飞飞道:“这只因你的生活,实在也和太监差不多。”
沈浪愕然道:“我……我和太监差不多?我平生也听过不少种骂我的话,但你这句话我倒真是第一次听到。”
白飞飞道:“你不服气?……你难道不是像太监一样,拼命克制自己的欲念……你若说你根本没有欲念,你就是骗子。”
沈浪道:“我……我……”
白飞飞道:“所以你的心,实在也已接近了野兽。明明不该你做的事,你偏要做;明明不该你管的事,你偏要管。这种行为也和太监差不多。”
沈浪叹道:“这真是我平生所听过的最荒谬的言论。”
白飞飞道:“你不承认?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敢亲近女人?”
沈浪道:“这只因我不是狗。”
白飞飞道:“你若是狗的话,你的欲念能得到发泄,所以它们都很正常。
你几时见过狗杀狗的,但人杀人的事却到处都可见到。”
沈浪说不出话来。
他明知白飞飞说的都是歪理,却偏偏不知该如何辩驳。白飞飞咯咯娇笑着,走到沈浪面前道:“所以我说人真是一种最愚蠢的动物,他们饿了时敢吃敢喝,但他们有了欲念时,却连说也不敢说出来。”
沈浪道:“我不懂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飞飞柔声笑道:“你以后自然会懂的。”
她端起一盘食物,道:“现在,你告诉我,你饿了么?这句话你想必敢说的。”




  ◆ 《武林外史》 第四十三回 奇念实难言 ◆

那是盘很丰富的食物,沈浪吃了个干净。他需要补充体力,那样等到机会来时,他才能应付。
白飞飞也不说话,只是一口口地喂他。
沈浪吃完了,白飞飞就站起来,目光凝注着沈浪,道:“现在你还需要什么?”
沈浪道:“没有了。”
白飞飞笑道:“你纵有需要,也不敢说的。”
于是她轻盈地走了出去。
沈浪目送着她背影,等她走出了门,沈浪还是在思索着她的一切——这的确是个十分奇怪的女子。
屋子里又静得像坟墓,而“静寂”正是“寂寞”最好的朋友,寂寞……该死的寂寞,可怕的寂寞。
世上又有谁真的能忍受寂寞?
沈浪喃喃道:“我当真没有需要了么?我为何不说……”
忽然,他觉得身子里有了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奇异的热力,渐渐在他身体里发散了开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要爆裂。
但他既不能运功抵抗,身子也不能动。
他只有忍受着。——这在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新奇的痛苦,他的嘴渐渐干得发裂,但身上却被汗透。
就在这痛苦的煎熬中,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发现白飞飞又站在他床头。
她手里拿着杯水,笑道:“你渴了么?”
沈浪哑声道:“渴……渴极了。”
白飞飞嫣然道:“这句话我知道你是敢说的。”
她扶起沈浪,一口口喂他喝水。沈浪身子虽不能动,但身体里每一个组织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那香气……那柔软的手……那温暖的胴体。
白飞飞凝目瞧着他,一字字轻声道:“现在,你还需要什么?”
沈浪望着她起伏的胸膛,道:“我……我……”
白飞飞柔声道:“你若有需要,只管说呀。”
沈浪嘶声道:“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
白飞飞轻笑道:“我几时在折磨你?只要你说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满足你。但是你不敢说,这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
沈浪满头大汗涔涔而落,道:“我……我没有。”
他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挣扎着说出“没有”这两个字。
白飞飞大笑道:“我知道你不敢说的。”
她笑声中充满讥嘲之意,她又走了过去。
轻纱的长袍,终于飘落在地上。
灯光朦胧,她莹白的胴体在烛光下发着光,她洁白的胸膛在轻轻颤抖,她的腿,圆润而修长。
她俯身就向沈浪。
她梦呓般低语道:“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现在,沈浪的穴道已被解开了。
但他却还是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不能动。
这倒并不是因为兴奋后的疲惫,而是因为那迷药的余力。他目光空虚地望着帐顶浅紫色的流苏……
白飞飞就伏在他胸膛上,等着喘息平息。
然后,她轻轻搔了搔他的耳朵,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沈浪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对这句最简单的话,他竟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道:“我本该想许多事,但现在,我什么也没有想。”
白飞飞娇笑道:“方才我假如走了,你是不是要发狂?”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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