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者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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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者手记-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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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想到这些我就惊讶不已。不可思议中山先生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动力和勇气。在我面临异乎寻常的困难时,我也常常鼓励自己:不是有中山先生榜样于前么?下定决心,同时开始行动。然而我终于连下定决心的勇气都不曾有过。于是我深深自卑,于是我更深地敬仰孙中山。
  那天在黄埔军校旧址,我注意到中山先生在开学典礼上的照片。他创办军校,意在重新开始中国的革命大业,此时的力量已经强大得多,在这样的开学典礼上,充满激情的中山先生应该是如何地意气风发呢。可他依然是那种严肃沉郁的神情,那种苦难而又悲悯的眼光。我忽然想起,他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这样的神情和目光,包括他就任临时大总统的照片和与宋庆龄的合影,也不论是摆拍的还是抓拍的。一定是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处于一种深重苦难的体验之中,才每时每刻都以这样悲悯的眼光爱抚着这个苦难深重的世界。
  孙中山乃是中国的基督,我立时明悟到这一点。
  他的基督精神在*主义中得到突出表现。这种思想绝不同于中国的怜惜百姓恩加子民的腐朽传统。苦难感和博爱心才是这种思想的特质。以人的意识来同情人的苦难,以人的意识来爱苦难的人们,以人的意识来向造成苦难的一切力量反抗——中山先生带着这种中国从来不曾有过的精神光辉,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难民营,他的确是基督精神在中国土地上的第一次显灵(而且是一显即逝了。中山以后,谁是中国的基督呢,谁曾这样爱过众多的难民呢)。
  正因为他是中国的基督,全人类的苦难,尤其是四万万难民的生存痛苦,全都压到了他一个人心上。人民的苦难乃是他的动力和勇气的来源。
  二十几年来,我始终与中国社会最底层的人们一起挣扎。在我的视野里,每一个人都是一部辛酸的苦难史。一看见他们,我就不能不想起闰土,想起华小栓的干咳声,想起祥林嫂,想起偷萝卜充饥的阿Q。这是怎样不幸的人们啊。他们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完全丧失了自卫能力和自救能力。谁来拯救他们?谁来为他们谋求利益?更有谁以人的意识来体味他们的痛苦,来尊重他们的生存权利呢?
  总是有孤苦无依的老太婆,在黄尘飘飘的乡间小道上踉跄前行,而且背着各种东西,我常常担心一片树叶就要将她击倒。总是有痛苦的老头,在病床上绝望地呻吟,在无衣无药无饭无水无温情的冷寂中,等待着咽气的时刻。 。。

中国的基督(2)
当这些苦难的人们向我倾诉,向我流泪时,我感到自己这么无能,这么渺小,我无力给他们以任何帮助,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在说出以前我就知道这些话过于苍白。我只有黯然神伤。我常常独自在夜间的乡场上郁郁缓步,望着远远近近的山影和昏昏花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自思自问:怎样才能解救他们呢?我因为完全无能为力而只能像老人们那样,流出伤感的泪水来。
  基督不光是拯救灵魂的,他从来就尊重人的肉体,肉体的生存乃是神所赐予的权利。
  于是我想起了中山先生的民生主义。这个主义中所含的对人的生存权利的尊重,对于人的生存苦难的体贴,对于人的生存煎熬的同情,对于人的生存幸福的追求,充分体现了真正的博爱之心,是其他一切高尚的主义的最基本内容,或说是基础。
  在海南期间,我对那种浓烈的金钱气氛难以适应。可是有一天我想到,这不正是被几千年的生存煎熬所激发起来的发财之梦么?这种金钱的欲望不正蕴涵着对于生存苦难的反抗吗?这个民族的确太需要富裕起来。应该首先让肉体得到解放。我懂得贫穷对于人的身心的摧残是如何残酷,长期以来我深受这种摧残。我懂得贫穷就是耻辱本身。我们有权利摆脱贫穷的折磨。
  我被浸染在一种梦幻的氛围中,我以那么温柔的情感祝愿全民族的发财之梦成为现实。我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匆匆人影,以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祝愿他们每一个人都尽快发财。我一边祝愿一边在心里念叨:*,*。
  后来我又觉得,在这近乎神圣的发财梦中,还缺着一点什么。可以说缺的是价值准则。不以解除人的生存苦难为价值目的的经济活动,不但无法保证给人带来福利,而且往往会导致以人作为它的牺牲品。几十年来,为了表明丰收,把粮食全都交上去,然后大家一起挨饿熬日子的事,曾经普遍存在过。为了维护某种政治谎言,直闹得尸骨遍野,也不是绝无仅有的悲剧。
  自古以来,无论什么社会理想,无论什么文化目标,都不懂得要以人为价值准绳,而且其结果几乎都是以人作为牺牲,使人受到更多的凌辱和煎熬,这是中国的老传统。只有孙中山的民生主义是对抗着这种老传统的。
  唯一宝贵的民生主义啊,应该重返这片苦难的大地。
  中山先生的伟大,不仅仅在于他提出了这项充满博爱精神的学说,更在于他终其一生,百折不挠地实践着这项艰难的事业。他为什么不在失败了一次两次以后,量力而退,就算坚持到第十次失败吧,这已是非凡的坚强了。不可以侨居海外吗?不可以隐遁山林吗?而他偏偏要无止境地实践下去,直到失败了一千次,一万次,直到失败到生命的终结。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韧性。以失败的记录走完自己的一生,以全部失败构成自己最后最伟大的胜利——孙中山就是这样一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革命家,他是真正的基督。
  想想自己,我常常感到悲哀,因为我连失败也不曾有过。虽然我对人民的苦难感受极深,可是我为此做过什么呢?不说做吧,我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来思考它呢?当众多生灵哀号于饥寒交迫之中时,我却只管谋求个人的前途,只顾抱怨自己的厄运。在强大的厄运前无能为力时,又从心中生出许多阴暗而又恶毒的鬼气来。在海口的嘈杂喧嚣气氛中,我一面为吃饭问题奔波,一面感到迷乱。社会生活是如此铁板一块,谁也无法改变它半点,而我却曾想用自己的激情和奋斗来改造这个世界,岂不是荒唐。我对自己原先的那种激情和理想,觉得不可思议,渐渐怀疑起来,我几乎要嘲弄自己的不识时务。
  这个时候,我天天想起孙中山,我总是回忆第一次与中山塑像默默对话的光辉体验。当想起孙中山那忧郁的神情,悲悯的眼光,和他充满悲剧色彩的坎坷一生,我总是这样思忖:有什么样的厄运值得恐惧呢?有什么样的失败值得灰心呢?有什么样的私欲不可以抛弃呢?爱一切苦难的生灵,并与他们一起解除生存的煎熬,这难道不是唯一的选择么?!
  中国的基督终于远去了,每一个受难者都应该将他的灵光深藏在心中,并让这灵光荡漾在我们的上空。我们也许可以没有基督,但我们绝对不可以没有博爱之心,不可以没有慈悲和温情,不可以没有对于一切苦难的不妥协的反抗。
  记住吧,只要还有一个人处于煎熬之中,就是我们全人类共同的耻辱。
  

丑陋的中国文人(1)
长期以来我对自己可能会成为一个文化人怀着莫名的恐惧。虽然文字的事我也乐意做一些,但总想弄个文字之外的职业,以便逃避这种恐惧。这种恐惧的主要根源就是我对于中国文人的极度憎恶。在我和朋友们的交谈中,用来指代最丑恶最下流的物事的概念便常常是“中国文人”。这是因为中国文化中最丑恶的东西总是在文人身上得到集中表现,而我们所做的文字之事又多少与文人有点干系,作为自我批判精神强一点的人,自然要把最无情的批判指向自己及与自己相近一点的人。这种恐惧和批判中暗含着我对另一种人格形象的追求。需加说明的是,我这“中国文人”,并不是指所有的“中国的文人”,而是指全面地继承了中国旧文化,而没有在西方文化熏陶下更新自我人格的那种文化人(不管他是中国人还是外籍华人)。至于那些虽是中国的文化人,却较多地抛弃了中国旧文化的价值观,接受了西方现代意识并敢于坚持自我的人,则多多少少总会受到我的尊敬。当然,这种人在中国极少极少。
  遥远的古人姑且不论,先说说虽已作古却并不遥远的郭沫若先生。他是有着较多文化成果的人。这成果是其追求真理的足迹,是其生命激情和生命意义的证明。稍有尊严和独立人格的人都会尽力捍卫这成果。可在“*”阴风还没吹进他的院门时,他却来个先下手为强,主动宣称自己的作品全是毒草,你们可以全部烧掉。在那种非常时期说出那种话,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很自然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可是西方的一个著名故事却是另一种结局和意义。在宗教裁判所的铁窗里,布鲁诺对于自己的眼前亏看得十分清楚,可他却不想放弃自己和自己的真理去做一个所谓好汉。火舌终于舔上他的身体,他却骄傲地向那些罪恶者最后一次重申那个真理:“当你们烧死了我时,地球照样在旋转。”这实在是科学的胜利和宣言。在科学胜利的背后,我们看到了光辉人格的胜利。将这两个故事中的主角对比一下,究竟谁洒脱谁卑鄙,谁智慧谁丑陋,谁好汉谁痞子,谁维护了自己谁丧失了自己?
  也许有人说这个对比不能说明问题,因为郭沫若为越来越多的人所鄙弃。其实无论拿哪一个中国的文化人跟布鲁诺相比,或跟别的什么西方人相比,何尝不可得出类似的结论呢。
  艾青和丁玲是饱经患难备受尊敬的人。可当中国文坛刚刚输进一点新的艺术方法时,他们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当他们无力将其剿灭时,竟然玩起了政治手腕,企图借当权者来惩恶除邪,一旦精神污染扫除净尽,他们便可欣欣然地照当名作家,照当权威泰斗。这也不是艾青的发明,而是中国文人的老传统,不过是古已有之,于今尤烈。为了自己能做最受宠的走狗,不惜张开狼一样的獠牙,将别的狗们一概咬死,四十年来这样的丑剧哪一天停演过?又有几个中国文人不是在争媚夺宠的倾轧中被咬死或咬伤的呢!
  艾青的故事使我想起了一个巴黎故事。当印象派画家们新的艺术主张和艺术实践得不到官方认可和民众理解时,似乎并没有同行来乘机起哄或威压,倒是有不少文化人首先予以支持和尊敬。著名的左拉特地写出长篇评论,举荐印象派首领马奈的作品,另一些作家如阿斯特吕克,丢朗提等人,也像左拉一样经常参加画家们的讨论活动。他们一面相信自己是天才,一面十分尊敬别人的天才。倘若觉到自己并非天才,便忠诚地做天才们的泥土,共同培植人类精神的大树,而不是做那千方百计蒙住天才灵光的无赖似的“灰尘”(鲁迅语)。艾青在巴黎留学几年,而且是为学习美术而去的,难道竟然连这则左拉与马奈的故事都没听说过吗? 。。

丑陋的中国文人(2)
听过了又能怎么样呵,这些可怜的中国文人!西方世界那么多崇高的人和事,哪样不为中国人所知呢。在课堂上滔滔不绝讲着它们的,把它们译成汉字编成书的,将它们一本一本买回家来的,以及拿了人民的钱远涉重洋去将它们写成博士论文的,不都是我们的中国文人么?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
  再讲一个巴金与契诃夫的故事。几十年来中国社会的一切丑恶都在巴金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愿我的文字不会在任何意义上对这位老人再刺伤一点点。当许多人都用恶意的攻击和诬陷(也就是“咬”)以置胡风于死地时,巴金的文章是那么温和,完全是为了敷衍过关。在人人都要表态的威压下,写点这样的文字算不上什么罪过,事后也很少有人引为自愧。可是在俄国,当沙皇因了高尔基的进步倾向而不批准他进入国家科学院时,契诃夫等人愤然宣布退出科学院,以示对政府的抗议。高尔基进不了科学院,只是少享受一项荣誉,契诃夫们却如此怒不可遏。胡风的被打倒,乃是关于一种文学理论和个人的(其实何止是一个人的)生命的大事,中国文人们却如此随和,连最正直最纯洁的巴金也听任他人指使,去干落井下石的勾当,这种对比是何等鲜明。顺便说明一句,在俄罗斯和欧洲,契诃夫远不是猛鸷的英雄。可就是他这种较平和的人,也总是手握长剑,时刻守护在自由女神之前,一旦有罪恶前来进犯,他就不顾一切地挥剑而上,显出斗士的雄姿。
  中国文人呵,你已经完全没有了正义感,完全没有了自我意识么?连你的最优秀分子,也已经找不出一丝光辉来么?
  最最可悲的例子也许是那名噪一时,为整整30年的中国文坛提供了完美无缺的散文模式(至今仍占统治地位)的杨朔。这个人把中国文人的丑陋和中国文体的丑陋都发展到了极致。那样地不敢正视现实,在尸骨遍野的一片死气中,竟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胜过天堂的蓬莱仙岛。文风上是那样矫揉造作,那样地充满八股气,那样地干燥,那样地无病呻吟,牵强附会,拿腔拿调,那样地千篇一律。每一个文字都充满了叭儿狗的媚笑和媚笑后的沾沾自喜。这几年来,每一次不得不在中学讲坛上大讲杨朔们的散文时,我就像进了地狱一样充满恐惧和绝望。这样罪恶的文字仍在流行,仍在腐蚀下一代的心灵,这是怎样难以容忍的罪恶,可是我不但容忍它,还帮助他们完成这样的罪恶,目的不过是求一口饭吃,我实在不能原谅自己的卑鄙和下流。至今想来还如此恶心,真想到卫生间去吐个三天三夜,真想到不沾中国空气的外国温泉去认真清洗自己。逃避那种卑鄙和下流的勾当,正是我现在弃职流浪的主要原因之一。
  据说,杨朔是个很有诗人气质的人,是个十分真诚的人。我完全相信这种说法。但正是这种说法的成立,使得他的悲剧更加深刻。如果纯粹是为了谋求私利,睁着眼儿求宠,我们呸他一口即可了事。偏偏他不是这样。他是不自觉地充当奴才的,他觉得为主子唱赞歌是一个文人无需怀疑无需论证的使命。既然是以唱赞歌为先入之见,他当然就不需要自己的眼光,不需要面对真实,不需要为苦难和尸骨和罪恶和丑陋动一丝一毫感情,而只需要去看蓬莱仙境,只需要去看海市蜃楼,只需要动用化腐朽为神奇的中国文人的老伎俩,编出一篇篇粉饰现实的文字。即使是那些无法点化的纯自然景物,比如“香山红叶”,“童子面茶花”,出于那种需要,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强令他们像自己一样承担起歌功颂德的使命。连如此真诚的人都完全陶醉在罪恶之中自丑不觉,这个世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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