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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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异的人-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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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  音(4)
我的身体立刻瑟瑟发抖起来,因为影子的声音并不是主任的声音,而是已经死去了的老主任的声音,他那特有的浓重的惠安乡音,抑扬顿挫,一板一眼,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直到这时,我才猛然想起来,我对楼道里的脚步声的恐惧,就是在老主任死后、由他的亲密伙伴——现在的主任接替的那一天开始的。  我冲着那形状模糊的影子消失的方向高声叫喊,“我一点也不知道你们的秘密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鼓足勇气站了起来,并且不顾一切地朝那个影子方向扑了过去。我想,虚幻总比真实的事物更恐怖,哪怕那真实之物是一只凶狠的老虎,也比暗处隐藏的阴阴怪叫的小猫更使人可以对付。  这时,房门不知是因为风还是被什么力量所驱使,忽然哐地一声关上了。  我一回身,正好有人走了进来。出纳员小李打开水回来了。  我惊惧地转移自己的思绪,回到眼前的微机上边来。  我站起身,倒了一杯水,又喝了几口,定定心神,准备重整思路。  可是,我喘息未定,就听到了楼道里那熟悉的由远而近的高跟鞋的蹋蹋声。这一次,是真切的蹋蹋声,近得就在我的耳朵边上,并且越来越清晰。它真实无误地降临了!  这绝不可能是我臆想出来的,因为出纳员小李说了声,“主任来了。”  当主任那一张冷嗖嗖的笑脸悬浮在我头顶上方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如同一颗子弹从喉咙里飞了出去,射到对面的墙壁里边去了,我看到那雪白的墙壁震荡般地忽忽悠悠一鼓一缩,而我的胸壁一下子凝固成一堵死寂的无声无息的墙。我的整张脸孔都被她的永远亲切而莫测的微笑吸空了。  我再也支持不住,一个箭步就蹿出办公室,逃跑了。再也不想回来了。  我走到街上,日光似乎特别刺眼,我觉得有些晕眩,就闭上眼睛。可是,闭上眼睛的天空,又有一种强烈的万花筒一样的色彩,使我进入醉酒样的状态。我的注意力难于集中,视觉紊乱,无法连贯,视野在我的面前摇摆不定,周围的建筑似乎扭曲了,就像在曲面镜中所见一样。前前后后的人群看上去也怪模怪样,像戴上彩色的面具,有的变成了一堆形状不定的抽象物,使我极想发笑。我的头部、双腿和全身有一种间断性的沉重感,咽喉干燥、发紧,感到窒息。思维像闪电一样飘来飘去,使得我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一些字词和不连贯的句子喋喋不休地出现在我的脑中,我感到就要离开自己的肉体了。  我的身体就像一股水流被人为地改变了河床,流向与我本身不同的方向。  我挥手叫了一辆的士,立刻钻了进去。也许是由于车速太快的缘故,两旁的一切就像从流动的水面反射出来的一样,似乎所有的物件的颜色都在令人不快和不停地改变,物体的影子则呈现黯淡的色泽。奇怪的是,此刻我所有的听觉,全都转化成视觉效果,知觉转换为光学效果(比如一辆汽车急驶而过的噪音),而每一个声音都激起一个相应的富于色彩的视觉,其形状和颜色像万花筒中的图片一样不断变化……  傍晚丈夫回到家中,把我从睡眠里摇醒,我一下子从床上跃起,环住他的脖颈不肯撒手,委屈的心情使我对他产生了最大限度的依赖。  我口中叫着“关机!关机!”  他说,“你还做梦呢,这不是财务办公室。”他掰开我僵紧的手指,“快起来吧,我都饿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管里边发出几声咳嗽般的怪声音,然后是水流如注的哗哗响。  我趿上拖鞋,走出卧室。  “我们吃什么?”丈夫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紧关的冰箱。  我本能地冲着冰箱高声叫了起来,“关机!关机!”  他蹙了蹙眉,顺手关上冰箱的门,“你是怎么啦,还在做梦吗?”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我的头,体贴地说,“你这些日子太累了,脸色都不对,整个人就像一株大雨中的麦苗,蔫蔫的。今天我做饭吧。”  我再一次把头枕到他的肩胛骨上,虽然我知道他无法分担我精神里那个最为隐秘的事情,但是,有这样一堵结实得墙壁一般的肩膀支撑在我的身边,的确使我心里充溢一种深沉的平静感和安全感。  我说,“也许,我真是累了。”  我靠在他的肩上不想动。  他说,“你在想什么?没有不舒服吧?”  我从冰箱上顺手取下中午睡前喝剩一半的红葡萄酒杯,一饮而尽,心里暖热了一下,清爽起来,浑身的神经也都活过来。“我的手指被车门夹了,”我举起食指给他看,“可我记不清是怎么弄的了。”  他拿过我的手指仔细看了看,说,“好像看不出什么。”  “肯定伤到里边了,你看不见。”我说。  “凡是看不见的就别当事了,好吗?”  “我也想这样,可我的感觉总是提醒我有了什么事。”  我继续伏在他的肩头,像个灾难中束手无策的孩子信任父亲一样信任他,听任他引导我在日常生活的形而下学的混乱中前行。  晚上,我们早早就躺到床上,我穿着一件磨损得有些毛边的旧睡衣,它的毛绒绒的质感使我的肌肤感到特别的妥帖。长期以来,睡衣就像朋友或亲人一样,我总是喜欢旧的,无论多么磨损,也不忍丢弃。睡衣的淡紫色和卧室黯淡的光线浑然一体。我侧身而卧,丈夫背对着我,他结实的躯体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呈Z字形躺在我的面前。我一直以为,人的背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而语言本身实在是多余之物。我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端详着他的背影,身体包裹在薄薄的被子里边格外温暖。此刻,我觉得十分舒适,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弥漫全身。    
碎  音(5)
这一天的紧张焦虑终于过去了。  我很想搂住他的脊背,或者让他抚摸我。但只是搂着和抚摸,不想其他。这一天的日子我好像已经精疲力竭,再无多余的力气。我知道,如果我主动去环住他,在这样一个温馨安静的晚上,在这样一种岁月还没有把我们打磨到衰老的年华,我的动作肯定会招致一场不可收拾的暴风骤雨局面。  而且,纯粹的爱抚的感觉,与单纯的性的愿望不同,那绝不是靠要求就可以换来的。  于是,便罢了。  床垫在身子下边温柔地依顺着我的肢体。我看到厚厚的落地窗帘的一角没有拉上,一束发青的光线正从那缝隙斜射进来,使得房间比以往的夜晚显得亮了些。那光亮落在房间里栗色的半旧木质家具上,以及干净的陶器、根雕和晚间丢在床头茶几上的一小堆果皮上。我以惊讶的目光盯住这缕珍贵的光线,仿佛它是茫茫黑夜里惟一的安慰与奢侈品。墙壁上滴滴嗒嗒的钟声,心平气和地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节奏,我的血液跟着它的节拍也宁静下来。我的身后,卧室的房门敞开着,我听见卫生间里淋浴器漏出的水滴正缓缓地垂落到浴缸上,那滴嗒声透过长长的门厅走廊若隐若现,像催眠曲似的柔软。这一切使我感到满足,我急欲进入睡眠之中。  正在我刚要掉进睡眠的一片空白之中的时候,我被什么隐隐的响动惊醒过来,睡意一下子九霄云外。我警觉地仔细倾听,终于听到了那是一个人攀爬楼梯的脚步声,那是一双皮质很好的硬底皮鞋,后跟很细,但并不很高,一双中年女性肥硕的脚。那双脚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轻轻爬上了五楼,然后那双脚就站立在我家房门外边的垫子上。我甚至听到那人举起胳膊准备摁响门铃时袖管发出的咝咝声,只是在那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门铃按钮时忽然停住,手臂似乎高悬了一会儿,好像犹疑片刻,才决定不按响。我的心跳第二次从喉咙里飞了出去,脖颈上软软的蓝血管,随着惊恐剧烈地起伏。  直到我听见那脚步声缓缓离开,才喘了一口气。那脚步依然很轻,但每一声都在我的脑中钉下一个坑。  我紧紧抓住丈夫的肩膀,并且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他,我叫了起来,“听啊,脚步声,你快听啊,脚步声……”  他醒转过来,“什么脚步声?”  “你快听,有脚步声!”我指向楼道方向。  他倾听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熟悉的沙哑的嗓音说,“别闹了你,你总是与梦为邻。”  我说,“是真的。”  他说,“我怎么听不到?”  我说,“真的是真的。”  我浑身抖个不停,死死抱住他不肯撒手。  他见我格外激动,就开始对我上上下下摸索起来。我攥住他的手,不让他动,只要求他抱紧,“别动,千万别动,你听不到了。”  他大概是听到了我小鼓一般急促的心跳,就说,“别怕,肯定是你听错了。”  “不会错,不会错,真切得几乎可以看到。”我说,“你看楼道里的灯都亮了。”  透过紧临楼道的厨房玻璃,楼道的灯果然是亮的。  “你这样大声叫喊,灯肯定要震亮的。”  他打开床头灯,“屋里什么也没有。”  “真的,刚才真切得几乎可以看到。”  “看到什么?”  “就要掉下来了,哎哟,就要掉下来了!”我高声尖叫。  “什么掉下来了?”  “主任的脸!”     txt小说上传分享
空的窗(1)
孤独的人最常光顾的地方是邮局。老人是在两年前的黄昏时分得出这一结论的。无论你相信抑或不相信,他都对自己的发现表现出坚定不移的信念。  两年前的一个沉闷而阴郁的下午,绵绵的雨雾终于在咝咝啦啦纠缠了七天七夜之后打住,太阳灼热的光线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从太阳应该消失的西天角斜逼出来,横亘在鼠街的中央地带,这时已是迟暮时分。老人正站在街边观望着什么,他发现自己有一半脸颊亮在阳光里,另一半脸颊埋在阴影里,于是,他把自己的脸完全拉进街角的一级高台阶上面的阴影里边去。  这举动与他的心境有关。比如,有一天夜晚,我送两个朋友去车站,一个男一个女,这男人和女人本身并无故事,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在来我家做客之前并不相识。我要说的是在我送别他们的时候,那场景所给予我的对人生的一点小感悟。  那女人外观艳丽且凄凉,黑黑的长发披散着被夜风抚弄得时起时落,飘飘扬扬,像一面柔软的黑色缎旗,眼睛大大地洞张着,里边盛满忧郁,在黑夜中闪闪烁烁,楚楚动人。作为女人,我对拥有这种眼睛和神韵的同类,会从心灵里某个深深的部位产生一种疼痛感,这个格调总与我自己的生活经历相投合。她刚刚离了婚,从遥远的北方城市逃到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当时,夜色已经很浓稠,车站正好有一盏路灯突兀地亮着,在四际茫茫的黑暗中,这灯光给人以突然的暴露感。我们三个人在站牌下站定后我所看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那女人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脸躲进身后一条电线杆的瘦长的阴影里。随即,我发现我自己也闪了一下身,躲开那令人暴露的灯光,和她并排而立,脚下踏着那条横卧在鼠街车站的电线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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