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们这对多年前因黄金面具而争斗的宿敌,也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共同拥有黄金面具亲密的朋友。
清晨,阳光照在郑州街头绿意浓郁的梧桐树上,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件昨夜我与棺材钉回忆一宿的国宝——黄金面具,受浙江宁波市政府之邀,我将带着它前去参加春季文博会的展览。当地政府非常重视,给面具的保价是12亿,并协商要武装押运。
第二章 流浪者的歌声(1)
远处楼房的窗口透出了灿烂的灯光
流浪者猜想那里定有温暖和芬芳
往日他最爱露宿在甘美的草地
今晚他也高兴地睡在柔软的白雪上
身边的小河被冰冻锁住了歌喉
朋友似的西北风这时也不再声响
啊,你听,他自己在唱歌了“阿巴拉古——”
歌没唱完,就曲蜷了身子,进入春天的梦乡
——拙作《流浪者之夜歌》198112
“收藏家!”——现在人们都这样叫我。
“你是怎样成为收藏家的?”很多人这样问我。
我真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能有今天,我会走到这一步,要解释这一切,是件困难而痛苦的事……
我只能简单地说:“是那样一个时代决定了我、是那样的环境造就了我。”
公元1980年,我那时二十刚出头,有点忧郁,但精力很旺盛。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自己会干什么。
我想,或许我可以做个诗人,写小说也不错。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觉得要想写出好诗好文章就一定得像李白和徐霞客一样遍游天下。
深秋的一天,我看着房角里枯萎的盆花,禁不住低声吟咏……
我的房角的紫罗兰
春日里她曾花繁叶茂
现在枯萎了,叶上落满尘埃
躲在房角,在落寞中啜泣……
委屈了你,我心爱的花儿
我多么爱你,像春天一样热情
可是无情的冬天攫去了
你的美,你的纯真的笑容……
——拙作《紫罗兰》198010
我的心情糟透了……
我对自己说,赶快离开,赶快离开家里,去哪里?
轻狂自信的我像一只野狗——反正饿不死我,野狗能饿死吗——
往西!我想着从郑州西行,先到洛阳,再翻过华山,到西安。还一直往西,到甘肃,再到新疆。——这就是古人走的丝绸之路!
新疆,有吐鲁番,有葡萄和哈密瓜——我似乎吃到了这些像蜜一样甜的水果——
那儿有一个达坂城,有一首歌就是这样唱的:
达坂城的石头硬又平啊
西瓜大又甜哪
达坂城的姑娘辫子长啊
两只眼睛更漂亮………
对!我对自己的这个决定非常满意。
这一路净是好的风景,让你看也看不完!并且还有好的民歌,让你听也听不完!
说不定我还能走到黄河源——那风景,那民歌,那生活,那刺激。
那天我上了开往洛阳的破汽车,那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恨不得把我胃里的酸水都倒出来。
这样一路摇摇晃晃的,思忖着去洛阳要做点什么。想的乱七八糟,就是没有头绪,我昏昏睡去。大概过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到了洛阳,这时已经是黄昏了。
咸蛋黄一般的太阳无力地落在西边的山上,隐隐地现出一层红黄相间的光晕。
我背着一个大布包走在行人渐渐稀少的路上,其时我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一个老人驾着辆毛驴车匆匆从我面前走过,一路上发出叮叮铃铃的响声,一种游子羁旅的愁思骤然袭上心头。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我默默地吟咏着马致远这首小令,心想此情此景才正是它的意蕴所在。
天完全暗下来,我找到了一家旅馆。旅馆不大,只有五六个客房的样子,收拾得还比较干净。旅馆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大槐树,看起来说不上雅致,但也算清幽。我在这里住了下来。
由于路途的劳累,吃过晚饭我便早早地回房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不久却被外面嘈杂的歌声吵醒了,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个苍老的唱腔,好像唱的是山西女人怎么怎么地。也许太累,没过多久我就又睡着了。
第二章 流浪者的歌声(2)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草草洗了个脸就到外面逛了一圈。
由于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没敢多留恋沿路的景致,就回了旅馆。在旅馆待着更是百无聊赖,便到后面的院子里,看店主与房客在下象棋。
我发现,如鸡蛋般大小的象棋子是用象牙做的,棋盘也不寻常,是一张小桌造型的铜质棋盘,棋盘四方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作为桌腿支撑。
四灵的造型生动,栩栩如生,上有一层薄薄绿绣,我当时虽然一点不懂,也能猜到这是一件难得的古物。我心里有一种冲动。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趴着一动不动的壁虎。
洛阳不愧是九朝古都,寻常百姓家竟也有这样的宝贝。只是如果主人不懂得珍惜倒是糟蹋了它们。于是我打定主意要买下店主的这套象棋。
吃午饭的时候我向店主表明了我的意图,他却执意不卖,“这是我家的祖传之物!”我知道他会珍惜,便也不再强人所难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老头就搭话了,他说:“小伙子你要买宝贝呀?我可以带你去。”
我循声打量这位老头。他披了一件满是污垢的羊皮坎肩,外面露出的一层深黑色的单衣袖子也是油渍渍的,看起来似乎好几年没洗过的样子。我看着有点反胃,但反过来一想,这种常年在外的人见识一定不一般,于是冲他礼貌性地笑了笑。
“人与人的相遇是有缘分的,也许咱俩的缘分就是你那么一笑。”这是后来老袁跟我说的。他跟我讲的这些似乎很玄妙,但他说如果不是你那么一笑我也不会带你去山西。
事实上老袁并不知道,我决定跟他去山西并非只是因为他跟我吹嘘的山西女人怎么怎么好,和那些被他称作宝贝的东西怎么怎么多,而是因为他唱过的几段民歌!在当时激发了我对这些民歌采集的极大兴趣。
时光匆忙,没想到在小旅馆一待就是半个月。
半月里,我去了龙门石窟好几次,都是大早起来跑到龙门,在石窟看一天,很晚才回到旅馆。
躺在床上,想的是石窟里的文字。
夜里做梦,看的是石窟里的佛像。
还去了关林,去了白马寺。
这天旅馆的主人邀房客喝酒,我也早早地回去。后来才知道原来已经到了中秋节了。洛阳毕竟是多朝故都,即使已被历史的浪潮洗尽铅华,民间的风俗也丝毫不马虎。
为了照顾房客的时间,店主特意把酒宴放在傍晚。店主热情随和,最喜欢听天南地北的住客讲奇事见闻。
我来到那间大屋,看到通铺上挨着摆了四个炕桌,十几个人围炕桌坐着,桌上有大碗的肉和菜。
天南地北的人在一起吃喝也不讲什么规矩,店主是个豪爽的汉子,拿出大坛的酒,每人倒满一碗。
我还没开始学喝酒,看到他们大口喝酒,心中也不想示弱,便硬撑着一口气灌下了一碗。那酒又辣又烈,喝下去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煤球,从喉咙一下烧到胃里。
这帮人看我辣得两眼流泪,越发来劲了,他们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都冲着我大笑,找些无中生有的理由灌我。我也不知到底喝了几碗便昏睡过去了……
半夜时也许是酒精烧干了我身上的水分,被渴醒了,光想喝凉水。我摇晃着来到旅馆的厨房里,心里很明白,水缸在里面。水缸里的水是满的,我趴在水缸上咕嘟咕嘟喝起来,脸也浸在水里。我好像清醒了,我看到大屋里还没散场。只听到,老袁扯起嗓子又唱起来了。这次我听得明白,他唱道: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流浪者的歌声(3)
找女人到山西,
山西都是带盖地
又管吃又管玩,
临走还给盘缠钱
…………
老袁的唱腔本来是低沉而沙哑,这回肯定喝酒喝大了,掺进去了不少刺耳的高腔,听起来像是公鸡打鸣一样。
这些歌词我不太明白,但我知道,这是劳苦的人借以抒发痛苦生活的调味品。第二句“山西都是带盖地”我仍然不明究理,“带盖的”什么意思?这样的歌词也不好意思问别人。直到后来我和老袁去山西的路上,他再次唱起这几句,问我明不明白意思,我摇头,他才解释给我听。
其实我一直都没想到这样一首粗犷、艳情、充满挑逗的歌词会对人有这样的吸引,致使老袁养成了几乎曲不离口的“恶习”,当然把艳词当口头禅一定不是什么好习惯。
至于为什么说“山西都是带盖地”,老袁的解释是:山西的女人睡觉的时候都穿上一种前宽后窄的内衣,就是俗称的肚兜。肚兜覆盖着肚皮自然就像是一只王八的盖子咯!
我明白老袁的描述,尽管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识过山西女人的这种充满挑逗的肚兜,但我还是被这首民歌的形象表达深深地折服了。以管窥豹,黄河流域民歌的艺术价值可见一斑的,于是我对此行采集民歌的目的更加坚信。
和老袁渐渐熟悉起来是在一场闹剧之后。
起初我并不知道老袁是干什么行当的,只知道他每天一大早背着一只羊皮袋子出去,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唱小曲儿,声音低沉,不算好听,但的确给这间小旅馆带来不少的生气。
那天天还没亮就听到老袁的屋里闹翻了天,我过去看个究竟。老袁住的大通铺上,昨天住进了三个人,是收古玩的。据说昨天晚上他们和老袁聊得很好,还要把他们收到的一只古铜壶卖给老袁,老袁当然没有钱买,说了句不知道是真的假的,结果那三个人就发火了,幸亏老袁识时务,立刻道歉这才平息了干戈,但没想到第二天还是出事了。
第二天,老袁像往常一样起早出门,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的时候被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黑脸汉子抓住,硬说老袁偷了他们的宝贝。老袁走南闯北这多年见识的多了,那里忍受得了这样的冤屈,便跟他们大闹起来,这样才惊醒了我们。
不一会儿店主也起来劝架,但那三个人哪里听劝,硬说老袁是贼。老袁哪里愿意再忍,拿起地上的凳子就砸过去,不过幸好店主眼疾手快,才没砸到人。三人看到老袁的气焰一下子就火了,刷地就围了上来,看情形是要动手了。
店主力劝,并说要是再闹就去报警。那三个人才松懈一点,但还是执意要搜老袁的床铺,老袁不肯,双方就此僵持不下。
我看老袁那么执意不准别人搜他的东西,肯定有苦衷。况且不论就交情,还是看强弱,我都会站在老袁这边。我想如果是嫁祸一定会有破绽,于是我就走上去。
我在老袁的床头看到了一个鼓起来的东西,硬邦邦的,一看就知道那个正是他们说的“贼赃”。我暗想这下老袁完了,这会真叫“人脏俱获”了。完了……完了……看来我也束手无策了。
不过事情的转机却来自老袁的一句争辩。当那三人要强行搜老袁的床铺时,他反驳了一句,说:“你们咋不搜搜自己的东西,说不定那东西你们放错了地方!”
我留意到黑脸汉子在听到老袁说“你们咋不搜搜自己的东西”时下意识地朝墙角的布袋里瞄了瞄,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墙角立着个长约三尺的袋子,从外观轮廓上看像是传说中专门用来盗墓的“洛阳铲”。我一看明白了对方身份,心想这下老袁得救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章 流浪者的歌声(4)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濒临危亡又重现生机。
其实一切都没见到真面目,说起来更像是赌博。不过在那种情形下,有得赌,要比被唬住好一百倍。
我微微一笑,故意大声说:“为了让大家回去睡个安生觉,让我来找出真相吧!”说着便走到老袁的床前。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我伸手进去拿出了那个被当做贼赃的“宋代双龙纽耳铜壶”,确切地说应该是“仿宋代双龙纽耳铜壶”,从质地到工艺很明显可以看出是件仿制品。
场面上没有出现意想的骚动,也许大家都明白,如果老袁真要偷了东西怎么可能把贼赃藏在一目了然的位置。但无论如何现在贼赃在老袁的床头找到,说是没有干系,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此时,老袁托着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清楚他的敌意。所有的人都看着老袁,他想说点什么。我挥手示意他不用说什么。
黑脸汉子三人得意地看着老袁,靠老袁最近的那个大个子一把抓住他,恶狠狠地说道:“现在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袁挣扎了几下,实在无法摆脱大个子的纠缠,只好失望地放弃抵抗,瞪着狡黠的小眼睛。
我看着老袁,这多天来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五十多岁的样子,瘦小身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呈现出古铜的颜色,下巴很尖,颧骨高出,眉骨下一双下陷的小眼睛,却很贼亮,身上还是披着那件油渍渍的羊皮坎肩……
细细看着老袁,觉得他有点可怜,——那个宋代铜壶明摆着是假的。于是我凑到那个被黑脸汉子称作大哥的矮个胖子耳边,说:“哥儿几个都是出来跑江湖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事情闹大了警察过来,再发现你们墙角的东西,你们可就麻烦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胖子的脸上煞地白了。
“那……那你想怎样?”胖子轻声说,但似乎很快又故作镇静。
“麻烦什么?我局子里有的是人,我谁都不怕?”胖子涨红了脸。
“这位大哥别怪我多嘴,据我看你这件铜瓶也不是什么真品,不知道要是被人晓得了你在洛阳还卖不卖得了!”我再进一招。
胖子愣了愣,扭过头对大个子说:“今天算了,我们给这个小兄弟一个面子。”
大个子听了话,慢腾腾地放开老袁的衣领,恶狠狠地说:“这次饶了你!”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好事者没有看到预想的大打动手的场面,好心人也没有看到应该有的和解局面。
事后老袁还是拖着他的大羊皮袋出去了,而黑脸汉子兄弟三个也很快洗过脸,收拾好东西走了。临走前那个胖子老大在旅馆的后院里叫住我,说:“小兄弟,见你年纪轻轻见识不错,咱交个朋友,以后要是你到了山西运城一带有什么麻烦报我胖子刘的名号保你没事。”
我连声道谢,知道这兄弟仨并非什么好角色,心想我躲都躲不急还去惹你们干什么呢?
傍晚时老袁回来找我,硬要请我喝酒,我执意不肯去外面的小酒馆,他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了,从羊皮袋里摸出一瓶洛阳白酒、一包不知道什么肉的肉干和两包花生米,就这样在我的房间里喝了起来。
从这以后我和老袁的关系就熟络了起来,对他的事也有了些了解。原来老袁本是南阳人,从小就走南闯北,算卦、卖艺、卖假药,反正干得都是些骗人的买卖。早些年在南阳、邓州、襄樊一带骗了不少人,遭人围攻才流窜到洛阳,现在常年在与洛阳临近的山西一带出没,靠卖大力丸、狗皮膏药等维持生计。说起来像老袁这样孑然一身、四处漂泊的人才能叫作真正的流浪。
说起往事,老袁泪眼婆娑。也许我从未体验过流离失所的感觉,因此也无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