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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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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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我一定准时回来,我保证。”他说,把胳膊伸进大衣袖子里。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走进外面寒冷的世界。
  他用上午剩余的时间给议员家的布罗特伍德大钢琴调音。议员在隔壁房间大声咆哮,说着关于给程度较轻的精神病人建造一家新医院的事儿。他早早地就结束了。他本来可以花更多时间细调,但是他有种感觉,它很少被弹奏;而且,画室的音响效果很差,议员口中的政治也令人厌恶。
  下午他收工的时候天还早。街上人来人往。厚厚的云层低低地悬挂在天空,预示着一场雨的到来。他挤过拥挤的人群,穿过马路,沿着街边走。街边有一队劳工在用鹤嘴锄凿地上的圆石,更加重了交通堵塞。在停着的马车周围,卖报纸的小贩和小商人在那儿大声嚷嚷。两个小男孩在人群中来回踢着球,看见球撞到一辆马车的车身,立马四散开去。天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埃德加又走了几分钟,希望能碰到一辆公共汽车,但是雨势突然变大,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他钻进一家酒吧的门廊躲雨,酒吧的名字刻在磨砂玻璃上,穿套装的绅士和搽红粉的女士背靠玻璃窗,凝结在水汽中的人影模糊不清。他把领子拉高,围住脖子,双眼凝视外面的大雨。两个车夫把他们的二轮马车停在街的那边,把夹克衫拉到头上小跑过来。埃德加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进来。当他们进入酒吧时,门转开来,一股混合了香水、汗水和溢出的杜松子酒的气息氤氲在水汽中,扑鼻而来。他还能听到醉意浓浓的歌声。门又关上了,他继续在等待中注视着街道,不觉又想起了那个任务。
  上学的时候,他对历史与政治从来不感兴趣,他更喜欢艺术,当然包括音乐。如果他对历史政治有任何兴趣,那么政治方面只倾向于格莱斯顿和自由党支持的自治法,尽管这不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而让大家信服的法案。他对军人的不信任更是发自内心。他不喜欢被他们带到殖民地又带回来的傲慢。而且,他对于目前流行的有关东方人的描述———说他们懒惰没用,也感到不舒服。一个人只要了解钢琴的历史就全明白。他会告诉凯瑟琳,让她明白这种描述是不对的。平均律调节的数学原理,让包括伽里雷?伽利略和经典之作《宇宙和谐》的作者马丁?梅森教士在内的思想家,尝尽冥思苦想。然而据埃德加所知,正确的数据是由中国明朝一个叫朱载堉的王子首先发现的,真是一个令人迷惑的事实。就他对东方音乐的了解而言,中国的音乐缺少和声重音,技术上不需要调律。当然他从没在公共场合提到过这个,因为他不喜欢争辩,而且他有足够的经验可以推断,没有人会欣赏这种新观念带来的技术美。
  

调琴师 第二章(6)
雨渐渐小了,他走出门廊避雨处,很快便到了一条更宽的马路上,那里有来往的汽车和出租马车。现在还早,他想,凯瑟琳会开心的。
  他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挤在一个身穿厚衣服、样子威风的绅士和一个脸色苍白、不停咳嗽的年轻女士中间。汽车突然向前蹿了一下。他想找到窗户,但是车里太挤了,他根本没机会看见外面一晃而过的街道。
  这一刻将会停驻。
  他到家了。他打开门,她正坐在沙发的一角,坐在从坐垫上滑落下来的半块锦缎的边缘。一切就像昨天一样,只是灯没有点燃。灯芯发黑,需要修剪了,但是仆人现在在白教堂区。唯一的光线从诺丁汉蕾丝窗帘中斜斜地射了进来,照在空气中的浮尘微粒上。她正坐在那凝视着窗外,她一定看见了他的身影穿过大街。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匆匆地擦了擦脸。埃德加能看见她脸上有泪痕,只是被手帕擦得只剩一点儿了。
  红木桌子上散落了一堆文件,还有一个打开了的棕色纸包,仍旧是先前装过文件的模样,用细绳系着,只是一端被打开了。里面的内容似乎被阅读过了。或许有人正想这么做,散落的文件是有些鬼鬼祟祟,可是眼泪、哭肿的眼睛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任何话。他的夹克还抓在手里,她还坐在沙发边缘,手指紧紧地缠绕在手帕里。他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在哭,她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即使她现在不知道,以后知道了也会这样的。这个消息应该告诉她,也许他昨晚就应该告诉她,他应该想到,他们会来他家。现在回想起来,就在离开作战办公室前,上校还这样告诉过他。如果他不是一直在掂量这个决定的重要性,他是不会忘记的。他应该事先计划好怎么告诉她,好让消息更容易被她接受。埃德加很少有秘密,而且那些秘密通常都会变成谎言。
  他把夹克挂起来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转过身想问凯瑟琳怎么了,这是一个习惯性的问题,但是他知道答案。他看着她,有些问题他搞不清楚,比如谁把文件拿来的,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他们说了什么,你生气了吗。
  “你哭了?”他说。
  她一言不发,只是轻声啜泣。她的头发蓬松地披在肩膀上。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到她身边,这次和以前不同,这个时候不适合拥抱。“凯瑟琳,我想告诉你的,昨晚我就想对你说,只是我认为不是时候……”
  他穿过房间,走到沙发和桌子之间,在她的身旁坐下。
  “亲爱的……”他轻轻地抚摸她的胳膊,想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凯瑟琳,亲爱的,我本来想告诉你的,请看着我。”于是她慢慢转过身来,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显然她已经哭了好久。他等着她开口说话,因为不清楚她对这件事了解多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回答。“请告诉我,凯瑟琳。”“埃德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也不知道。”“谁把这些东西拿来的,这个重要吗?”“亲爱的凯瑟琳,别生我的气,我打算和你说这件事的,请别生气,凯瑟琳……”
  “我没生气,埃德加。”她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看着我。”他用手帕擦拭她的脸颊。
  “早上他来的时候我很生气。”
  “谁?”
  “一个士兵,从作战办公室来的,他带着这些东西来找你。”她指向文件。
  “那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这些文件是给你作准备用的,说我应该感到自豪,因为你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他说这个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指什么?”
  “那是他说的所有的话:‘德雷克太太,你知道吗,你丈夫是一个勇敢的人。’我不得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这感觉就像一个傻瓜,埃德加。我问他的时候他非常惊讶。他笑了,只说缅甸就是有点儿远。我差点儿就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差点儿告诉他来错了地方,找错了人,但是最终我谢过他,然后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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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二章(7)
“然后你读了这些文件。”
  “一些,就读了一些,但已经足够了。”她不说话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我知道不应该读你的信。我把纸包放在桌子上,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就径直走上楼去完成被罩的针线活,但是无法集中注意力,针频繁扎到我的手,我一直在想他说的话,于是我走下楼,在这儿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犹豫着我到底应不应该把它打开。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但我清楚不是这样的。然后我想到了昨天晚上。昨晚……昨晚你有点儿反常。你清楚的。但昨晚我没有察觉,直到今天早晨我才感觉到。我想我对你太了解了。”
  他握住她的手。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长时间,膝盖挨着膝盖,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她又说了一遍:“我不生气。”
  “你可以生气的。”
  “我之前确实很生气,但是现在气已经消了,我只希望你告诉我,我不在乎什么缅甸,不,这不对,我很在乎缅甸这件事,我只是……我在想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也许你觉得我会阻止这件事发生,这才是最让我伤心的。我为你自豪,埃德加。”
  这些话摆在他们眼前,悬浮不动了。他放开她的手,她又开始哭起来,擦着眼泪。“看看我,我像个小孩一样。”
  “我仍然可以改变主意。”他说。
  “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想让你改变主意。你愿意让我去吗?我不想你走,但同时,我知道你必须走,我一直在想这点。你一直在想着缅甸的那架走音的埃拉尔钢琴吗?这次有些不一样,那是个有趣的主意,用音乐带去和平,我在想你会弹什么曲子。”
  “我只是去调音,我不是钢琴家,我去是因为这是个任务。”
  “但是这次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太明白。但就是不一样,和你其他的项目不太一样,像一份事业,值得去做的事业。”
  “你认为我的工作早已没有价值了,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
  “你说的和这个差不多。”
  “我在照顾你,埃德加。有时候你就像我的孩子,我以你为荣,你的能力和你捕捉声音的方式令人望尘莫及。你在机械方面技巧娴熟,你让音乐变得悦耳动听,那就足够了。”
  “不过现在听起来,这可一点都不怎么样。”
  “埃德加,别这样,你在生气。”
  “没有。”
  “我只是在问你原因,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这次仅仅是一项任务,我仍然是一名技师,在我们将透纳的画归功于制造画笔的人之前,还是谨慎些为好。”
  “听起来你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我当然不知道,现在,我只知道我的妻子告诉我,应该去证明一些事。”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有过其他奇怪的任务,凯瑟琳,但是这次不同。”
  “这是唯一一次你隐瞒不说的任务。”
  屋外,太阳从屋顶后面落了下去,房间顿时变得更加黑暗。
  “凯瑟琳,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那你觉得我会怎样?”
  “我不知道。”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你要我号啕大哭、乞求你不要走吗?因为这就是女人们在即将失去丈夫时应有的表现?你认为你走了我会害怕,因为你不能在这儿照顾我了。你认为我会害怕失去你。”
  “凯瑟琳,不是这样的,那不是我要瞒着你的原因。”
  “你觉得我会恐惧,就撕掉了《伦敦新闻画报》的一页,因为那上面有一篇关于缅甸的文章。”
  两人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你知道我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我明白,这对我而言也是第一次。”
  “我认为你应该去,埃德加。我希望自己也能去,游历世界一定很美妙。你要带很多故事回来给我听。”
  

调琴师 第二章(8)
“可这仅仅是一个任务。”
  “你一直那么说,你知道它不是。”
  “船还有一个月才开,时间还有很多。”
  “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那里离这儿很远,凯瑟琳。”
  “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转瞬即逝。埃德加完成了法雷尔合同,拒绝了给一架装有维也纳机械装置的华丽的1870施特莱切钢琴调音。
  作战办公室的军官经常来,每次都会带来更多的文件:任务书、时间表,以及带去缅甸的物品目录。自从第一天哭过之后,凯瑟琳似乎就热情地接受了这项任务。埃德加对此很是开心。他本以为她会难过不安。他从来没有紧张有序地去完成过任务,为此凯瑟琳奚落他,说他只有在生活的每一方面都杂乱无序时,才能精准地给钢琴调音。比较典型的是某一天,埃德加不在家,一个士兵来到他们家,丢下一些文件。凯瑟琳拿到文件,仔细阅读,然后把它们整理成三堆放在他的桌子上:需要填写并交给部队的表格、通史,以及和任务相关的其他文件。然后他回来了,几分钟之内那堆文件就被弄得杂乱无章,似乎是他为了找什么东西,把文件翻乱了。凯瑟琳知道他要找的是关于钢琴的信息,但是里面一条也没有。大概三四天之后,她招呼他说:“今天有更多的文件,有很多军事信息,但没有钢琴的信息。”这让他很是失望,但是大大有助于桌子的整洁。他拿走那堆文件里的所有东西,然后躺到椅子上。过不久她就发现,他睡着了,腿上还放着打开的文件夹。
  他们提供的文件数量之庞大令她惊讶,显然全部是应卡罗尔的要求送来的。她也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甚至复印了医生自己写的掸邦历史的部分资料,那是一篇起初她认为会很无聊的文章,但看过之后里面的故事让她感到兴奋,并且,她完全信任了这个即将照看自己丈夫的人。她把文章推荐给埃德加,但是他说要等等再看。“当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需要一些东西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她很少向他提及自己的读物。但这些故事和人物描写令她心醉神迷。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就喜欢上了有关遥远彼方的故事。不过当她发觉自己在白日做梦时,她庆幸自己没有走得太远。她向一个朋友吐露说,这似乎是未成年的男孩玩的蠢游戏,就好像《男孩故事》里讲的,或连载的美国牛仔小说中的故事。“但是你让埃德加走。”她的朋友回应。
  “埃德加从来没有玩过这些游戏,”凯瑟琳说,“也许现在还不迟。而且,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兴奋过,这么有目的性。他好像又变成了年轻人。”
  几天后,其他包裹也到了,标注上写明这是菲茨杰拉德上校带给军医少校卡罗尔的东西。里面装的似乎是乐谱,埃德加正要打开,凯瑟琳制止了他。包裹用棕色的纸整齐地包着,他肯定会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幸运的是,作曲家的名字写在了包装纸上。埃德加想到,如果自己身险困境,还有李斯特陪伴,不禁心生满足。这种感觉,他说,给予他执行任务的信心。
  走的日子定下来了,11月26日,就在埃德加接受任务之后一个月。那天宛如一场旋风逼近了,如果不是前期疯狂的准备,凯瑟琳简直无法享受随后而来的平静。他接下来的日子都在做手头的工作,整理工作室。而她给他打包行李,用埃拉尔钢琴调音师妻子独有的知识,修正部队推荐的携带物品。因此,除了部队物品目录上的防水防腐衣服、用餐服饰以及各式各样的“为更好享受热带气候”的药丸和药粉,她还塞上了一管软膏,治疗因调音而皲裂的手指。同时还有一副备用眼镜,因为埃德加每三个月必然会坐坏一副眼镜。她还把一件带下摆的礼服装进了箱子。“万一别人叫你弹琴。”她说。埃德加亲了亲她的额头,把衣服从行李中取了出来。“你太抬举我了,亲爱的,我不是一个钢琴家,请不要让我有这种想法。”
  但她还是放进去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抗议。从孩提时,埃德加就发觉,自己对声音有一种天赋,尽管他很悲哀地发现,他没有作曲的才能。他的父亲,一个木匠,一直是一名热情的业余音乐家,收集和制造形状不一、声色各异的乐器,横扫市集去淘来自欧洲大陆的奇怪的民间乐器。当他发觉,他的儿子过于害羞而不愿为来访的客人表演时,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埃德加的妹妹身上——— 一个精致乖巧的小姑娘,后来嫁给一个杜利卡特歌剧院的歌手,他以在滑稽剧中扮演吉尔伯特先生与沙利文先生而出名。当埃德加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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