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想像,你们一定相处得很愉快。”朱玮哲是个幽默风趣的男人,在学校就一直是许多女同学爱慕的对象。
“是啊,不过……”朱玮哲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以前,我辜负过她,这次再相遇,我希望能好好补偿她……”
“你们……”唐洛颀愕然。“你们交往过?”
“我那个时候有女朋友,没办法给她明确的承诺,虽然也喜欢她,但太多因素……我知道她很痛苦,她又是藏不住感情的人,为了不让我为难,不得不放弃喜欢的工作。”朱玮哲避重就轻,掺杂模棱两可的描述,只想让唐洛颀自动退出。
“刚才她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我想她还很恨我。”
唐洛颐的心像被谁用力猛槌了下,一阵疼痛。
回想倪安雅见到朱玮哲时全身紧绷的模样来看,不管心情如何,她仍旧在意朱玮哲;再回想更远一些,她曾对他说过,她不喜欢男人,如今拼凑起来,是因为她曾经伤得太深、恨得太强烈,所以难以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追求?
“洛颀……我忘不了她,我们公平竞争吧,就像以前在学校那样,各凭本事。”朱璋哲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有一个请求……”
唐洛颐无言地等待着。
“不要伤害小雅……她的世界跟我们不一样,她太认真、太单纯了。无论她愿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我都坦然接受,但我绝不容许你抱着游戏心态接近她。”
唐洛颐没想到会从朱玮哲口中听见这些话,一直认为朱玮哲个性多情浪漫,狂傲不羁,这辈子很难有女人能让他安定下来,如今听他这么说,他的确是动了真情。
如果倪安雅遗恨他,是不是也表示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无法忘记这段感情?
唐洛颀和朱玮哲多年交情,两人未曾为了女人损及友情,只要朱玮哲喜欢的女孩,他绝对不碰,这是男人的默契,也是义气,但现在他却陷入两难,究竟该怎么做?
深夜,唐洛颀回到家,拨了通电话给倪安雅,这是他连哄带骗才要到的手机号码。
“睡了吗?”
“还没……”倪安雅摸黑接起电话,躺了几个小时仍无法入睡。
“身体怎么样了,还不舒服吗?”
“没事了。”
“嗯……”
电话里传来他沉重的叹息,叹息之后只剩一片寂静。
她紧握着手机,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便任由寂静淹没彼此。
无预警地见到朱玮哲,她的心乱成一团,不由自主回想起那段在广告公司上班时日子。
朱玮哲是利用她、欺骗她,但是他也教会她许多学校里学不到的技术;他才华洋溢、狂傲却也懂得拿捏分寸,每个人都喜欢他,许多个夜晚,他们一群人为顺利拿到案子到啤酒屋狂饮庆祝,当时的朱玮哲让年轻的倪安雅崇拜不已。
有次彻夜讨论一支饮料CF的脚本,连着几天没睡,所有人都累坏了,但隔天早上就要竞稿,满桌都是空了的提神饮料、散乱的纸张,白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直到天色亮起才做最后定案。
制作完分镜图,两人搭计程车赶往客户的公司,上车后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行驶间摇摇晃晃,蒙胧中感觉什么痒痒的东西搔着她的脸颊,睁开眼发现他的唇就贴在她的唇上。
那是她的初恋、她的初吻……
知道被欺骗,那一刻的感觉犹如炸弹在身体里爆炸、撕裂胸腔般疼痛,她没有勇气拆穿朱玮哲的假面具,她没办法恨朱玮哲,因为回忆里有着太多美好的片段;她只是失望,对人性失望,对爱情失望,原来在男人眼中,爱情也可以只是踏往成功的一项工具。
今晚,知道唐洛颀和朱玮哲竟是多年的好友,她突然莫名地感到恐慌,在宴客厅时尚下能厘清恐惧由何而生,回到家沈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多么胆小,多害怕爱情再次带来伤害。
好像走回了相同的路,沿途的风景那般相似——
她受唐洛颀的沈稳气质吸引,喜欢他像宠爱孩子般包容她的坏脾气,他逗她开心、惹得她脸红心跳,一旦走进爱情她就彷佛变得不像自己,把一身的尖刺硬壳全卸了下来,再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当唐洛颀和朱璋哲同时站在眼前,那一瞬间,他们的身影仿佛重叠了,她害怕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害伯这段感情最后的结局只是再次证明自己有多瞎,瞎到连续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安雅……”沉默许久,唐洛颀终于发出声音。
“对不起……”倪安雅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脑子很乱,需要一点时间,也许,她还没准备好,朱玮哲的存在,彷佛成了她和唐洛颀之间一个永难抹灭的印记,证明她曾经多愚蠢。
她,没了自信。
“为什么对不起?”她想喊停、想退出了?想回到朱玮哲的身边吗?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便匆匆将电话挂断了。
唐洛颀握着再也没有声音的手机,茫茫然地望向窗外的黑幕。
倪安雅的一句“对不起”,彷佛无情地将唐洛颀推出心门外,他望着紧闭的门扉,失去了抬起手的力道……
第8章
炎热的气温渐渐消褪,夏去秋来,清晨开始透着微凉,街上行人的情绪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起伏躁动。
唐洛颀的生活一如往常,悠闲地用完丰盛早餐,开车进公司,简单地花半个小时和部属开个会,听取市场简报,而后翻翻杂志,打几通电话和朋友聊聊天,也许约个时间见面吃饭,处理完公事便外出绕绕;随兴而至,随遇而安,他的工作便是从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休闲活动中汲取资讯。
他的朋友大部分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拥有相近的成长背景,吃喝玩乐样样在行,经常几个人约着,两、三部车全省跑透透,上山下海,哪里有新鲜玩意儿就往哪里钻,一年中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国外,玩伴愈聚愈多,只要体力够、时间够,活动永远是一个接着一个,不必担心无聊没事做。
上次在记者会中和朱玮哲见面后,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唐洛颀悄悄地从他们哥俩的竞争游戏中退出,没再找过倪安雅。
他经常想起她;清晨醒来、坐在办公室里、开会间、玩乐时……她的表情、她说过的话、她的身影,只要一下注意便会闪进脑海中,占驻不走。
然而,感情的事不能强求,他感觉得到倪安雅对朱玮哲的念念不忘,而朱玮哲同样真心想挽回这段戚情,掺进一个他,只会让三个人的关系变得复杂,最后谁也无法得到快乐。
也许再过一些日子,他能够淡忘那些对倪安雅的感觉,他跟她还是可以像朋友,坐下来,轻松地聊聊彼此近况。
事实上这并不容易做到,但他努力试着去维护三人之间的感情。这些日子,他比平常还忙碌,下班后总要吆喝一群朋友开PARTY、喝酒、打屁,有时,独自开游艇出去,漫无目的地在海上漂荡一晚。
当时间缓慢地让人能戚觉到它流逝的速度是件可怕的事,唐洛颐突然觉得需要好多好多东西来填满它,他的忙碌是刻意经营出来的,忙到失去了休闲的意义。
只是,无论生活被填得多满,心底始终有个角落是空荡荡的,他知道,却不能去正视它。
晚上,唐洛颀和几个朋友到一间新开不久的PUB,听说里面的服务生都很正——男人永远抗拒不了美女的诱惑。唐洛颀对朋友形容的辣妹并不感兴趣,但他从不扫朋友的兴,只要大家开心就好。
这一票黄金单身汉到了PUB,个个风流个傥,出手阔绰,很快便吸引店内的女性顾客注意,年轻漂亮的女服务生也殷勤地提供最好的服务。
“洛颀,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带女朋友出来玩?”朋友好奇地问他。
“暂时没女朋友。”
“少来,你会缺女朋友,那我们这些人不就都喝西北风了。”
“我看你是一个不够,还想多拐几个漂亮美眉,凑一打是不是?”几个人拚命挖苦他。
唐洛颀不是唇红齿白的英俊小生,但他体格健硕,是那种穿T恤能隐隐看见衣服底下肌肉线条的好身材,加上他酷酷的表情,深凿抢眼的五官,看来危险却让女人像飞蛾扑火般地涌向他,每次到夜店,经常屁股还没坐热就已经被辣妹团团包围,让人羡慕不已。
“最近吃素,对身体比较好。”唐洛颀说了句玩笑话,引来朋友哄堂大笑。
他却笑不出来。
他心里有个女人,还来不及介绍给朋友认识,还来不及宣布这次他栽惨了,还来不及让那个女人走进他的生活,一切便已经成了过去式……
唐洛颀猛然灌下一口酒,浆液顺着喉头滑入胃里,一阵灼热,最好能让这灼热感转移胸口的闷痛,麻痹他的感官。
忽然间,吧台附近不知发生什么事,引起些微骚动,几个服务生围过去,好事的客人也都伸长脖子远远望着。
“喂!你!离我姐远一点——”
唐洛颀原不以为意,但在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后,像是从梦中惊醒,整个人从沙发弹跳起来。
“洛颀,你干么?”朋友纳闷问道。
“等我一下。”唐洛颀示意朋友继续喝酒,说完迳自走向吧台。
“你疯了是不是?穿成这样像什么,快跟我回家!”倪安雅朝姐姐倪安萝大吼,就像看不惯女儿穿着的母亲,气到快中风。
“小姐,你姐穿这样很性感啊,有什么不对。”倪安雅的出现令坐在吧台的男客们十分扫兴,揶揄地说:“倒是你,漂亮是漂亮,怎么穿得比我阿嬷还保守?”
“我穿怎样关你屁事!”
唐洛颀走到围观的服务生后方,发现正和人争执的倪安雅,一旁的几个男人已然动怒。
“你这女人真的很欠扁。”一个被激怒的男客扬起手掌。
“你敢动我一下,今晚就别想离开警察局!”倪安雅挺起腰,摆好架势,不畏威胁。
唐洛颀立刻冲过人墙,护在倪安雅身前。“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喝酒的兴致,今晚的消费我买单,别客气,尽量喝,玩得开心点。”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递给一旁的服务生。“不够的话,等我回来再给。”
倪安雅从背影、从声音认出了唐洛颐,虽然错愕但脑子里转的却是——她没有错,为什么要他替她道歉?
“走开……”她从背后使劲推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多管闲事!”
无奈他不动如山,转个身反而攫住她一双小手。
“放开我……”倪安雅低吼着。
“你女朋友很呛啊!趁早甩了免得惹祸上身。”那些男客见到高大的唐洛颀出现也只能息事宁人,但嘴上仍忍不住酸了几句。
“我就是——”
倪安雅还想回呛回去,但唐洛颀将她的脸压向他怀里,紧紧搂着,剩余的话全消失在他钢铁一般的胸膛里。
“这是你姐?”唐洛颐见倪安雅身后站着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穿着性戚,唯脸上的苍白胆怯与打扮格格不入。
倪安雅没办法开口说话,只能点点头。
“失礼了。”唐洛颐一手揽着倪安雅的腰,一手将她姐姐护进臂弯,快步走向大门。
再不离开,这个死不示弱的女人不知道要惹火多少男人,就算他身强体壮也没办法以一挡十。
“安雅……我没喝酒,只是跟朋友聊聊天……”倪安萝被强行带走,无辜地向妹妹解释。
“别天真了,你知道他们用什么眼光打量你吗?这叫朋友,你认识他们多久?”倪安雅气唐洛颀架着她像拎着弱不禁风的小鸡,但当前最重要的事是骂醒不谙世事的姐姐。
“刚认识……可是他们人很好……”
“好个屁,等你明天早上莫名其妙地从饭店醒来,全身一丝不挂,你才会清楚什么叫人很好!”倪安雅吼得声音都快哑了,她这个笨姐姐还是相信全天下的人都跟她一样无害。
“先上车。”唐洛硕打开自己的车门。
“我自己有开车来。”倪安雅拖着姐姐就要离开。
“我说上车!”他将她抓回来。
倪安雅瞪着他,他弄痛她了。
唐洛颀也回视她,紧抿的唇显示他努力压抑着怒气。
这女人光会教训她姐姐,怎么不想想自己身上几两肉,以为自己是女超人,凭那点花拳绣腿就能拯救世界?
“姐,上车吧……”倪安雅不敌他的气势,只好让姐姐先坐进车里,随后跟着坐入后座。
“地址。”唐洛颀言简意赅、他怕再多说几个字,三字经就要飙出来了。
他早该更严厉地警告她,别去挑战男人的耐性,别以为声音大、气势强人家就怕你,当男人被激到失去理智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生气是因为害怕,因为不能陪在她身边,害怕她吃亏、害怕她受伤、害怕没人保护她。
倪安雅念完地址后,整个人累得瘫靠在椅背上。
每一次武装强悍,每一次据理力争都得使尽全力、鼓胀自己,她其实不是跟人吵架的料,只是吃了几次亏后发现,软弱只是让人更容易骑到头上来。
她父母就是老好人,教育出的孩子也都一样心地善良、柔软温驯。
母亲几次被朋友倒会、父亲在公司里帮上司背黑锅、姐姐遭劈腿、悔婚,妹妹只因长得甜美可人,在学校受男孩欢迎便遭女同学嫉妒,恶意地叫了校外的小混混在她回家的途中绑走她……
她无法忍受那些恶毒的人在伤害别人之后仍快活逍遥,只有尝过相同的恐惧,才会了解自己曾经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的力量或许很薄弱,但是她的意志很坚定,为了保护家人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不计后果。
但是……她也很受伤,为这世界上永远不会消失的不公平、不正义而受伤,为什么人性总是那样丑陋、那样自私?
“安雅……”倪安萝见妹妹不说话,心里很难受。
倪安雅握住姐姐的手,轻拍了下。“对不起,刚才对你大吼大叫……”
“我知道你担心我,只是我想改变一下自己……让自己比较有女人味一点……”倪安萝不像姐姐,倒像是倪安雅的女儿,小声地解释。
“改变很好,但也别那么极端。”倪安雅笑了笑。“想去哪里,让我陪你去,至少也找个朋友一起去,好不好?”
“嗯……”倪安萝在黑暗中淌下了泪,她想要变得坚强独立一点,就像安雅这样,不过,好难,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伤口不再痛……
坐在前座的唐洛颀静静听着倪安雅安慰姐姐,温柔的语调、眉心纠着的担忧,在在显示她们姐妹情深,所以,上次见到了那个男人才会情绪崩溃,气到红了眼眶。
这个女人全身张狂的刺是为保护家人、保护朋友,只是……懂不懂保护自己?
抵达家门,倪安雅送姐姐进房间后踅回大门,唐洛颀还在那里等她。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车边,两人遥遥地相望。
唐洛颇忍着不冲过去拥抱她。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希望再多看他一眼。
以前她嫌他黏、骂他不正经、说他油嘴滑舌、怕他其实是个花花公子,追女孩子那么多花招,偏偏,“想念”总是在分开后才开始蔓延……
他们没有明确的开始,也结束得糊里糊涂;那一夜,那一通电话,紊乱的思绪、惶然的心情,他们在电话里沉默,所有的话梗在喉咙,用尽了力气仍旧吐不出一个字,最后让沉默各自解读。
她需要时间沈淀自己的心情,只是没想到他自此消失,而她没有勇气问为什么,就怕答案正是她所担心的——其实他没那么认真、其实他没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