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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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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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春刚过,钱宅瓦背上的猫群发出撕肝裂肺的“*”,迷乱的脚步将瓦片掀得哗哗狂响,第二天翻瓦匠就会忙活一整天重新盖好大片大片被男猫女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爱迹”。这一情景让管家趁钱老板不在时拾起地上的碎瓦片,在老老少少的女佣面前说些女人们表面厌恶、心里想听的关于猪猫鸡狗“造事”之类的龙门阵。什么猫干了那事三个月就下一窝,狗干了那事四个月下一窝,还煞有介事地说他亲眼见过人和牛干……说得下人们面红耳赤,心性荡漾,管家那双滴溜滴溜的三角眼就在玉珍身上转。对此,郑云龙一直抑住一股无名火。
  *的诱惑,让六十岁的钱老爷子在宜宾丝绸厂一住就是二十多天,太太们听说那边厂子里的女工,很多是老爷亲自挑选的,个个水灵俊秀,小家碧玉。回成都时郑云龙就成了老爷的拐棍,钱老爷几乎是被他和帐房先生架进屋的,每次都佯称是因生意累病的。大房、二房、三房一听就抄起手咧咧嘴,佣人不断听到厢房里太太们传出缺少被男人爱抚的怨骂声。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  亡命“茶马”路(2)
那晚,玉珍在院子里靠墙根的黄桷树下洗衣服,暗含兴奋地等待着郑云龙。她特意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罩衫,露出白皙的双臂,在清洗衣物的过程中运动出诱人的线条,她的*尽管在宽大衣物的遮掩下,仍然掩藏不住正值青春少女的诱惑,在钱府来来往往的男人眼中,她早已成为男人们欲将囊入怀中的*。没有等到云龙的出现,却偏偏在左眼的余光中闪进一个醉熏熏令她厌恨的男人,那满脸像红鸡冠的男人哼着窑曲,身体摇晃得像“扭秧歌”似的,仿佛钱家偌大的院子不够他走似的。
  “三少爷,你回来了。”看门的人殷勤地向醉鬼问候。
  “嘘,小声点,要是老爷看见我这个‘红鸡公’,你去挨屁儿。”醉鬼边打酒嗝边责怪看门人,然后,继续细细哼哼着朝前走……
  玉珍将头埋得很低,当淫亵的小调和脚步声音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的心就咚咚咚地狂跳不止,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这时,哼哼声戛然而止,“哼哼,妹子,你不理我,但迟早还是我的。”说话间,一只汗腻腻冰凉的手就帖在她的颈部顺着光滑的背脊一直下滑到脊椎以下的缝隙处。那是梦中被蛇缠身而又叫不出来的难受,一向性格温顺柔弱的玉珍在无可奈何中明白主仆的关系,她看见三少爷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家庭教师,她就预感这一天迟早会降临到她头上。正当她像兔子一样听命于色狼任意摆弄时,远处传来管家直呼三少爷的喊叫声,醉鬼听说老爷子在叫他,这只在“兔子”面前的“恶狼”立刻变成“瘟鸡”,“妈的,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醉鬼很不情愿地弯着腿躬着腰紧贴墙根“扒壁虎”一样消失了。
  隔着墙壁堂屋里传来了钱老爷的训斥声:“臭小子,你像你大哥一样就好了,不争气的东西,败家子……”骂声时高时低。此刻,玉珍的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在洗衣盆里,这种有泪无声的委曲,对于一个正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年龄的少女而言,她太想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的肩,放声哭诉自己的屈辱,同时,她在男人异样的眼神里获知,自己该成家了。
  她一直对郑云龙有好感,但每当他看见她时,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慌慌张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素来在玉珍面前感到空前自卑的郑云龙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梦寐以求的美人,一个让他心慌意乱的女人,一个在他眼中说不定哪天就是老爷或少爷妻妾的女人,在他喝水都塞牙的倒霉日子里,竟心甘情愿地爱上了他,这一从天而降的幸福美得他夜夜失眠。
  在黄桷兰放出幽香的日子里,他听完她的一番爱言后,一种甘愿为她去死的想法在血管里涌动,“真主啊,哈娃一样的女人!”为了表达对她藏在心里由来以久的爱,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使他将钱家后院里的三四人抬起都困难的大石磨举过头顶向她发誓,刚要开口,被三角眼管家看见了,取笑说:“哟哟,今天你吃错药了,还是吃饱了撑着了,有这份牛劲可以去帮厨房劈一堆柴火。”
  管家哪知道玉珍要嫁给他的喜讯,郑云龙只是一个劲地冲着管家傻笑,管家被他傻乎乎的笑弄得莫名其妙,一个劲地晃起脑袋说:“疯了,疯了,这个大宅里,就连下人也疯了。”
  从那天起,他就在玉珍的爱中找到了自信,玉珍也在他的怀里找到了依托,找到了温暖,从那一刻,她感到他的汗珠都浸出一种男人的力量。当黄桷兰再次放出幽香的时候,他们计划在年底还清钱家的债务一起回她的老家大邑,用共同的努力建起属于自己的“屋檐”。就在他俩沉浸在企盼自由快要来临的日子里,突如其来的噩梦逼迫他们踏上了逃亡之路。 。。

2  亡命“茶马”路(3)
那是一个令真主不能容忍的午后,天闷得要下雨,蝉鸣催人入睡,玉珍端着盛了凉水的铜盆来到三少爷的房里,他*地躺在凉席上假睡,她没有叫醒他就放下盆子转身往外走,还没有跨出门槛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说:“珍妹子,难道我在你面前就连狗都不如吗?”
  “不,你是阔少爷,我是替父还债的佣人,你不怕失钱家的体面吗?”她边说边挣扎。
  “没有人知道的,陪陪我,就一会儿。”同时双手从背后捏住她的*。
  “不!”她大声说话的同时用力挣脱他的搂抱,想夺路而逃。
  “臭婆娘,你不要吃硬不吃软。”
  “三少爷,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叫、叫、叫你妈个……”突然间,玉珍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知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恍惚的意识中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就是没有任何力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她感觉到被平放后皮肤凉爽了起来,随后脸蛋和身体的肌肤被湿漉漉软绵绵的东西舔舐着,就像掌心上放了食物被狗舌舔着那种感觉,同时,悲愤无助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耳心。当她从昏迷中苏醒时,屋子里空荡荡的,她的衣服、裤子、鞋子四处散落,她捂嘴大哭,嗓子被声音撕裂了,直到眼泪哭干眼睛哭肿。她跌跌撞撞地走回住处,穿上了最结实的衣服裤子走到水井边,心里默念:“爹、娘、云龙哥,我走了。”扑通一声跳进钱家的老井。
  令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是她醒来时却躺在云龙的身边,泪珠再次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玉珍,怎么了?怎么背着我去寻短见?谁欺负你了?”
  玉珍哇地一声扑在郑云龙的怀里,披头散发地用头猛烈撞击着郑云龙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的胸怀。“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钱清财,畜生。”
  只听得桌上的茶碗砰地一声被郑云龙摔成碎片,之后便一言不发地收拾包袱背起玉珍摸黑走出了钱宅。
  约莫走出数里地,郑云龙把玉珍安顿在肖家河王顺清大爷的瓜棚里,不等玉珍发问就消失在夜幕里。王大爷一袋烟的工夫之后,处于浑噩迷糊中的玉珍听见眼前一个高大的黑影在叫她的名字,黑影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天际,火光中隐约传来女人们的尖叫声,黑影手中的杀猪刀在熊熊的光焰映衬下,发出一阵阵刺骨的寒光,刀尖凝固着血迹;另一只手拧住一个球一样的东西,她一眼就认出是那畜生的头颅,她惊吓得用手捂住嘴,“云龙,你杀人了?”
  “没有退路了,逃吧……”
  “往哪里逃,我长这么大就晓得大邑和成都,还是逃回大邑吧。”
  “不行,钱家会追到大邑去,别说我们活不成,反而连累了你家里的人。”
  “那朝哪里走呢?”她的眼泪扑簌簌直往外流,“云龙哥,这辈子死活都跟定你了。”
  “管他的,先离开这里,车到山前必有路,再不能耽搁了。”
  看见血淋淋的头颅,王大爷吓得连烟杆都反拿着战战兢兢地说:“往山里走,我年轻时去康定为一位远房表叔收尸,他曾在那里卖水烟的烟具和火捻。那是钱家想都想不到你们要去的地方,沿着背茶的路走,一路走一路问就能到了。”
  王大爷的提醒让郑云龙想起那些安徽和陕西商人来钱家购买大量丝绸的情景,听那一拨一拨抄着南腔北调口音的商人说:“这些丝绸是运往康定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  亡命“茶马”路(4)
“谢了!王大爷,今生今世……”郑云龙深鞠一躬大声说。
  “哎呀,说些废话,活命要紧。”王大爷从床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褡裢递给他,往里面装了一个西瓜、一些馒头和咸萝卜,从裤腰摸出两个银元递与郑云龙,“别耽搁了,逃吧!”
  四十年后一个无风的下午,一位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五六岁的意大利大胡子传记作家在采访郑云龙传奇一生时,受访者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说:“我能幸运地活到现在全凭真主安拉的保佑,能在我记忆里留住的事情,现在看来,倒不是那一幕幕赢得战争的激动场面,而是茶马路上那成百上千的背夫和驮脚娃们留下的足迹让我终身难忘,那是为生存为活命留下的印迹。”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包括我第一次为爱而生的初恋……”
  为了躲避追杀,他俩不分昼夜地逃命,玉珍的脚上打满了血泡,脚板一粘地那针刺般的剧痛使她直不起腰,是郑云龙的爱支撑着她一蹶一拐地咬着牙前行。就在褡裢里的馒头和咸萝卜干吃完的第五天的下午,他们一路爬坡上坎地逃到了城门洞上嵌刻着“碉门”两字的地方。一路探问,他俩认识了一群天全窝凼子村背茶包的背夫,这群背夫们瘦削不堪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灰,他俩跟随这些灰头土佬人踏上了通向藏地的“茶马古道”。
  天麻麻亮,随着那位头缠青布的中年人一声吆喝:走起,九个背夫依靠手里的杵柺用力撑直半蹲的身子,背起如方桌大小叠加的茶包步履蹒跚地向生活问道,像地狱里的苦命鬼。玉珍用妥协的眼神看了看郑云龙,他却一声不吭地系紧包袱安慰她,说:“管他的,是祸?是福?全凭真主保佑了。走吧。”(只要有玉珍的身体日夜陪伴着他这话停在嘴里。)令他俩咂舌的是,所谓的茶马道,其实就是坑坑洼洼七弯八拐的羊肠小道。这群背夫中,年龄最大的杨大爷六十一岁,最小的伍满金刚满九岁。让玉珍难以忍受的是,每晚歇息时,背夫们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汗臭、脚臭味、喂过猪的猪草味,当她极不情愿地咽下他们怀里掏出的混着汗味的玉米馍时,那满嘴粗如沙粒的玉米粉让他俩初次嚼出了在大山深处未来的艰辛。
  多年以后,郑云龙乘坐滑竿每次翻越马鞍山时,背夫们弥散在古茶道上以汗臭为主的混合味就扑面而来,记忆深处那紧紧拽住玉珍的手那种永不分离的感觉,那是刀都砍不开的青春动力,是爱情的力量温暖着两颗受伤的心去战胜一路的饥饿和惊吓,“唉,要是玉珍在就好了。”他向真主坦言他非常怀念那股难闻的混合味,它伴随着他们患难相惜的初爱。
  郑云龙清楚地记得翻马鞍山的那天早晨,横在眼前的大山拔地而起,背夫额头的愁纹如同缠绕在大山间的云雾,凝重而沉闷,给两位从未见过大山的平原人一个下马威。路上,除了被沉重的茶包压出的急促的呼呼呼的喘息声外,看不到背夫们有丝毫的快乐。快要到山顶是时候,被称为鬼门关的路陡峭起来,眼前的路完全是在崖壁上凿石而修的,陡直的岩石连野羊都不敢前行;低头是一不小心就坠入就碎尸万段的深渊,像丰都鬼城里的断魂桥,所有的背夫几乎是侧起身子府住岩壁挪动碎步过去的。郑云龙的冷汗不知不觉打湿了衣衫,在谷底沿着山道往上爬的时候,玉珍就看见日晒雨淋的死人白骨横在路边,恐惧就一直揣在心里。此时,她再也不敢迈步了,紧紧拽住云龙的手臂哭着说:“云龙,我们回去吧。”

2  亡命“茶马”路(5)
“回去,回得去吗?今天就是在这里摔死,也比回去被钱家整死强。”说完将杵路棍使劲摔下悬崖,大声吼道,“你瞧瞧杨大爷,瞧瞧小满金,他们都能活,难道我们就不能活吗!”那吼声使山崖上的鸟窝扑腾出数只受惊的鸟儿飞向天空。
  “别往下看,盯住前面的路,这是蚂蚁蹬腿都要把人蹬下崖的鬼门关。”气喘吁吁的伍福根嗓子几乎被巨大的茶包压哑了,他像蜗牛一样磨蹭着来到他们身旁。经过一番劝说,玉珍几乎是匍匐着爬过了这一段陡峭的山路,手掌和指甲缝里嵌满了苔藓,遗憾的是汗水、血水和泪水并没有使脚下的道路宽阔起来。郑云龙扶住惊魂未定的玉珍凭借这里的险要骂道:“钱家狗日的杂种!这下抓不到老子们了!”当这拥堵在血管里的愤怒之声从山崖间折回的时候,一股真主赋予的勇气从天而来,“老子总有一天会混得人模人样地回成都的。”他的拳头在崖壁上敲得闷响,苔藓密布的石壁上露出了白生生的肉,肉由白变红浸出了殷红的血。
  天嘛擦擦黑,蜗牛一样爬行在最后面的杨大爷紧锁的眉头展开了,他像要吐出五脏六腑似闷声闷气地说:“快要到泥巴堡了。”这话多少给一路叫苦连天的玉珍带来了安慰。郑云龙搀着她朝山腰俯看,只见七八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小道旁。露天坝里摆着六七张长长的条桌,条桌两旁放了十多根长条凳,背夫们的拐子跺在石头上的声音给店主带来了生意。远处,在桌边两个围围腰的妇人抬手张望并妖里妖气地说:“窝凼子的那拨人来了,喂!伍大哥,快歇店了!”一说话就扭腰的对另一位胡乱抹了些唇红的女人说,“嘻嘻,你的那位相好等不急……”说罢俩人会心的淫笑混在一起。当背夫们卸下重得要命的茶包后,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哟喂,又是一天了。”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别说郑云龙就连大山听见都感到累。
  茶马道上相隔三十里就有一个这样的棚子,棚子是专门为背夫夜宿吃饭搭建的。郑云龙看见灶台上边缘生锈的锅里熬着粘乎乎的食物,一锅是糖稀饭,背夫告诉他,背着两百多斤的茶包,不喝糖稀饭根本没有力气把茶包背过山;一锅是豆花,背夫们腰间或胸前都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放着的盐巴是用来拌豆花的佐料,这样吃了才有劲爬山。
  坐在棚子外的长条凳上的玉珍和郑云龙瞧着她脚上的血泡正一筹莫展,伍大哥看到后对玉珍说:“小妹子,你的脚底打了泡,我帮你弄弄,保管你睡一觉后什么泡都没了。”说罢,他便在青布头帕里摸出一根带线的针,用针上的线在灯窝的油中浸透,随后用纸捻点上火引燃针线,细心将燃着线的针穿过水泡,线上的火熄灭了,水泡被烧干了。他叫玉珍忍着,整个过程吓得玉珍咬紧牙关直哆嗦。
  “真是太谢谢你了伍大哥,一路多亏了你的照顾。”
  “哎,都是起五更睡半夜的穷人,就不说两家话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摸黑吃完夜饭,郑云龙就看见杨大爷和梁大伯就像打霜的茄子靠在潮湿的土墙根下疲惫不语,背靠的土墙其实就是篾笆上糊了一层混有草节的黄泥,天长日久后许多地方早已脱落,山风呼呼地往里灌。杨大爷用瘦骨嶙峋的手正挠着干瘪的大腿上被臭虫咬的红疙瘩,挠了一阵他便在缠着的头帕里摸索,会意地对梁大伯说:“伙计,抽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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