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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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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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娃躺在草坪上的安乐椅中,美滋滋地睡到晚宴开始。宴会的第一道菜有卤牛肉、青椒皮蛋、火腿片、海蜇皮四个冷盘,第二道是海参,第三道菜是东坡肘子,第四道菜是虫草鸭子,第五道菜是酥皮鸡,第六道菜是鱿鱼什锦……共上了十二道大菜,这磅礴的气势,显然盖过了午后的西洋甜品。席桌上摆有西宁大曲、泸州白干、法国白兰地,它们像异地刚识的朋友,笑哈哈地紧靠在一起。令王厨子惊讶的是,席间这些身穿华丽藏袍的官员和贵族个个都是划汉拳的能手,什么四季发财、八马双杯说得如此流畅,此番热闹让王厨子领会到藏族的官员和贵族比汉地的官员和印度的官员都会玩。
  晚宴马拉松式地持续着,欢乐在藏地的时空中将时间搁置在无边的虚空里,王厨子听帮工们说逢节日或婚庆宴请一般在七八天左右,这消息让他听着都累。
  当客厅里的自鸣钟敲响十二整点,达瓦便在醉眼朦胧中起身向加旺代本告辞:“加旺大人,明日还要赶路,只好提前向大人辞行。”长有一副娃娃脸的代本,他的夫人同他站在一起像他的母亲,听说达瓦要走,代本摇晃着颤微微的身体露出孩子般扫兴的表情,达瓦连忙搀扶着他说了一大堆辞谢的好话,最后把话题引到了王厨子身上,代本突然高兴地说:“带问尔聪本好,王厨子,我就把他留下了。”在酒精中找到灵感和乐子的贵族和官员们,此时早已忘掉宴请的主题,代本也在摇晃中加入到了延续了几百年的“对歌大战”的行列,全昌都都能听见加旺府里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小扎西回头望了望昌都府说了一句:“当官真好!”
  

18  百年姻缘(1)(1)
绒巴坐在米巴官寨三楼的阳台上喝着青稞酒,长久地遥视江水在崇山峻岭中刀一样劈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江水信马由缰地由北向南奔涌而去,裂口的开阔处就是著名的“川藏茶马古道第一渡”,它是内地经康区通往西藏的重要渡口,也是云登权力魔杖触及的最远领地。古渡口曾留下过清代屈指可数的进入藏地的诗人李苞写的《过雅江西行》一诗,最先用汉语的诗句来描绘康巴的山水,“昨日穿林去,今朝过雾山;咫尺风土弄,苍茫宇宙宽。”诗词写出了这里原始森林的茂盛,雪山的逶迤,风卷漫尘,地域辽阔的景象。前一天,绒巴一行就穿行在诗人的描绘中,同时,还时尚地带了一位急于想同这片神秘土地“握手”的洋人。
  渡口处偶尔有船摆渡,很快绒巴就失去了新鲜感,收回了远投的视线,看见院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正用羡慕的眼神盯着礼物中的茶包、绢丝、绸缎和用红绸封住的大洋。他对云府赠送的如此厚礼颇感吃惊,想:“三千大洋不是一个小数,莫非这家人与我们家族有浓情血恩?”
  纳闷之际,益西涅巴来到楼上,将礼单递给绒巴,说:“礼品是老爷安排的,我已将礼品当做米巴土千户(官名)的管家点清,单子还是你亲自交给米巴为好。”
  绒巴接过礼单逐项过目。人声嘈杂的院子里,米巴全家身着华丽盛装,喜盈盈地站在一直铺到官寨的大门处的尼泊尔毡毯上,以金银为主的头饰、首饰、胸饰和腰饰叮叮铛铛地响个不停,像一个乐队,助兴似的迎接纷至而来的北边的云葱土司、旺波土司、南边的协巴头人、旺杰土司、西边的郎杰活佛等达官贵人。毡毯前摆放着装有青稞、麦子等五谷的木桶,上面插着麦穗,桶前用白色小石子拼作雍忠万字符(代表永恒,坚不可催)的图形。
  鲁尼正目不暇接地观看眼花缭乱的藏族服装和礼节,发现每位踏入毡毯前的来客,都要围绕木桶和万字符绕三圈才能走到头人家的欢迎队伍面前,在遮天蔽日的桑烟和钹鼓声中互赠哈达,热情洋溢的祝福语“扎西德勒!扎西德勒!”装满了院子。这时,鲁尼记忆的时空和现实的时空似梦非梦地交织在一起,眼前的一切,像在梦境中的皇家大剧院看歌剧。
  “藏人结婚收到的礼品真实惠,有送上百头牦牛的、几百只羊的……”两个纳西人蹲在墙脚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切,相互交换着各自的赞赏,认为纳西人和藏人有相似的地方。
  绒巴嘘起眼在强烈的阳光下看完了礼单,转过头问旁边的涅巴:“老爷过去给下属的土司头人从没有送过如此大礼,难道?”
  益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大概少爷有所不知,你们家族与米巴家族有生死之交。”益西的表情神秘兮兮的,为了打消绒巴的凝惑,益西补充说:“这是你爷爷辈的话题了,说来就话长了。”
  “我怎么不知道?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老益西装出满脸的委屈,直截了当地反问:“我敢骗你吗?”
  绒巴摇摇头,表示益西的反问言重了。随后端起包银木碗喝了一口青稞酒,转过头俯瞰院子里人头攒动的喜气场面,钹鼓声和喧闹声突然塞满双耳。他认为,这样的氛围不是听家史的时候,但他还是忍不住问益西涅巴:“你比我还清楚我们家族的历史?” 。。

18  百年姻缘(1)(2)
益西涅巴嘿嘿地笑了,说道:“大侄子,不瞒你说,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在你们家已经生活了四年时间,之前我在寺庙当小喇嘛学经,有些天分,你的爷爷看中了我的聪颖,要我去帮助你们家族的书记官群桌抄写族谱和大事记。你爷爷要求三百多年的家族史要以《米拉日巴》道歌的形式整理出来,特别是你父亲视家史为宝贝,很自豪地说,更登席巴家族有了自己的《西藏王臣记》,其中有一段就记录着你们家与米巴家生死之交的故事。”
  益西的话令绒巴深为感动,他觉得身旁的这位瘦小的涅巴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心想,“闲坐着,不如出去走走,听听益西讲爷爷辈的事情,兴许路上还能发现一位好看的女人。”
  益西陪同绒巴未与米巴打招呼就走出官寨,米巴焦急地用双手划桨一般刨开人群拦住他们,不安地说:“家里忙得像‘牛炸群’了一样,一定是怠慢了两位,你们要去哪儿?”
  “河口的初秋依旧像春天,是一块宝地啊,你瞧,这么好的地方供你享用,我们也四处逛逛,沾点这里的福气。”绒巴故意把赞美之词说得带点羡慕的意味。
  “啊哟哟,你看看,大少爷真会开玩笑,要不我陪同溜达一圈。”
  “不用了。”
  “也好,反正也不是外人。”米巴目送散步的贵客说了一句颇有亲情意味的话。
  绒巴的脚下是峡谷向草原过渡的地带,雅砻江带给这里的暖湿气候使四周的山峦森林密布,像菩萨赐给大地的黑绿色披风,披风挡住了这里的凉风和寒意。远远望去,滔滔的江水像停止了呐喊,静静地流淌在绒巴的视线里,仿佛江水受历史的委托邀约他俩相聚河口,一同倾听发生在十九世纪下半页康巴大地上一场最大的土司之间的战争往事。
  在称之为康巴大地之脐的娘绒,出现过一位扬言要当“印度的王子汉族的皇帝”的传奇人物——布努朗杰。在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那声如洪钟的哭声,在一股脐血涌出后就同轰鸣不羁的江水声“碰”在一起。他的母亲抬起怠倦的眼皮惊奇地看见,自己孩子的巨大哭声将透进门缝的雷鸣前的闪电挡在门外。一位只有三根指头的喇嘛曾预言,“此人是一个奔走于‘魔鬼’和‘护法神’之间的极端人物。”
  目睹布努郎杰长大的人,亲眼看见他把麻雀、老鼠、蚂蚁一类的动物活活整死的残暴场面,于是,残忍终生伴随着他从预言中走来,并印证了预言的准确。二十一岁那年,预言中的他已变成两眼*、身强力壮、杀气腾腾的汉子。为了游牧民族因土地而世世代代冤冤相报的争斗,他带领人马挥舞屠刀向炉霍土司的辖地砍下了大肆抢劫的第一刀,当迸发寒光的刀刃在穷哥部落溅出第一滴血后,充满血腥的抢夺使他在近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上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广阔的草原和村落在哭泣、在诅咒、在抗争;于是,大量的土地被布努郎杰用铁蹄从重写下了名字;于是,成群的战俘、牛羊和无数的财富走进了他的账本,无数的寺庙被迫改变了信仰的初衷。从此,这位久居大山深处的奔走于‘魔鬼’和‘护法神’之间的极端人物,将千年沉寂的“羁縻”(放任自流)之地搅得“山呼水啸,风云迭起。”
  许多部落被布努郎杰征服的事实,让相邻的土司闻风丧胆,纷纷以亲缘为纽带缔结盟友。有名无实的炉霍土司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想起了绒巴的爷爷斯朗丹增这棵大树。此时,时逢驻藏大臣琦善回京述职正留住在康定气候宜人的小天都驿馆。琦善对土司斯朗丹增的印象是,此人“温良有余,恭顺有加。”便欣然接受了云登父亲代表德格、理塘、霍尔、巴塘、中甸等土司向他递送的状子,并将告急文书转呈给了大清皇帝,朝廷对此立即作出了向布努朗杰用兵的决定。从此,斯朗丹增在布努朗杰的眼里,是一个带给他灾难的引火者。引火者使土司们联合起来,在川督大人率五千清兵的围剿下,同布努郎杰这位名噪一时的“英雄”展开了较量,绒巴的爷爷斯朗丹增同米巴的父亲甲马塔土千户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

18  百年姻缘(1)(3)
一场由天上的神灵和地上的生灵交织在一起的战争,在康区的腹心地带全面打响。霎时,通神的巫师用抽搐的手,敲击人皮鼓借助乌鸦的鸣叫,在充满战争硝烟的乌云间向神灵传递俗界的杀戮,乌鸦则顺着急风的气流在交战的双方来回往返,巫师和乌鸦像一对孪生兄弟,共同烘托出康巴战争的神秘。
  由绒巴的爷爷和甲马塔头人参加的联军沿着拉朗山向娘绒进攻,联军经过长途奔袭,终于在娘绒的麦科牛场同布努朗杰展开了激战。战斗打得异常地激烈,双方围绕一座木桥的攻守展开了死拼。布努朗杰万万没有料到进攻方奔袭的速度如此迅速,他的部队刚刚穿过森林,心想走过眼前的草场后,就在布拉河唯一的木桥沿岸构筑防御工事。刚刚抵达木桥,河对岸就射来密集的子弹,布努朗杰的守军就倒下一片。布努郎杰方才如梦初醒,迅速组织火力进行还击,虽然人员伤亡惨重,但始终没有让斯朗丹增率领的部队过桥,桥上河边堆满双方的尸体。站在高地上的斯朗丹增,望着河面较宽而且水流湍急的布拉河,对果倭土司、甲玛塔头人说:“我们要想强攻过河,伤亡一定很大,你们俩在天黑之前,率领一股轻骑从河的上游浅滩处过河,在明天天亮前绕到敌人的背后佯攻,分散守军的注意力,佯攻时,以两声枪响为攻击信号。”丹增土司的建议赢得众土司的同意。
  天刚亮,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声划过涅呷河上空,甲玛塔头人率领偷袭的轻骑向布努朗杰的守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布努朗杰因腹背受敌无法判断敌军的数量乱作一团,前后夹击的联军集中火力,敢死队率先冲上了木桥,守军乱了阵势,布努朗杰下令朝森林中退去。
  联军的初战告捷,打破了布努朗杰不可战胜的神话,联军士气大增,他们欢呼神助的胜利,将如雪片般的“龙达”(风马)抛向天空,飘扬的“龙达”厚厚地堆满了草地。最初,布努朗杰的神话使联军畏足不前,神话在联军所到之处源源传来,说什么:“打布努朗杰等于是去喂老虎。”“他有三只眼,脑后的那只眼和前面的两只眼能看清白天和黑夜。”“他的枪能不扣扳机就自己发射,而且射出的子弹能分散连发。”“他的身边有两个法力很大的喇嘛,一个能预知哪些是对他不满的人,并诅咒他们下地狱。他哼一声能致人于死,拍一下能使人倒亡;另一个喇嘛说他长有两只翅膀,在队伍攻打官寨或碉堡的时候,他一念咒语可以飞去抓住云梯的顶端,帮助队伍顺利地翻墙越寨。”“凡是跟布努朗杰为敌的人都会惨死在他的刀枪下。”传闻使色达、果洛的部分部落都纷纷渡过黄河,来躲避他的侵扰。然而,这一让人闻风丧胆的神话犹如风中的云团,被联军打得“云开雾散”。
  布努朗杰退到森林后,本想利用熟悉的环境充分施展娘绒汉子摔跤打斗的特长同联军肉搏拼杀,可狡猾的联军并不上当。眼看诱敌深入的计谋落空,布努朗杰愤怒地将帽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盯住河对岸欢呼胜利的联军狠狠地自责,说:“这是十多年来打得最没有脸面的一仗。”
  当布努朗杰正在暗自琢磨敌方的指挥官中确有智者的时候,三根手指的大喇嘛夺吉抿住无牙的嘴,将一副皱巴巴的老脸凑近布努朗杰说:“打蛇要打在七寸上。”看到布努朗杰不置可否,就小声对他说:“相传格萨尔王的手下岭部落战将察香丹玛有一次袭击霍尔部落时,将自己和坐骑扮成跛子和瘸子去霍尔部落佯装要饭,霍尔部落误以为来人是无能之辈,竟放他进入,等他进入后,察香丹玛迅速戴盔穿甲,像闪电一样冲入霍尔军营,一路刀劈敌帐,所向披靡,霍尔顿时军中大乱,他同战友里应外合大胜而归。”

18  百年姻缘(1)(4)
布努朗杰采纳了他的建议,派出三路杀手窜入联军的营中。一位佯装躬腰驼背的老者拄着打狗棍来到联军营地,他抓起地上的尘土朝脸上一抹,拿着乞讨的碗,手持油腻腻的念珠,步履蹒跚地做出一副乞丐的模样蒙骗过了正在晒太阳的哨兵。当时营帐中联军的指挥官正在用餐,唯有甲玛塔头人因偷袭时受凉患感冒躺在帐篷的角落。卫兵听见守营的狗在狂叫不止,怕闹着指挥官们,就过去阻止。刺客判定,坐在豪华帐篷正中的必定是最大的官,他三五步蹿到斯朗丹增的背后,从袖筒里抽出藏刀向丹增刺去,就在他将藏刀举过头顶之时,帐篷角落啪的一声枪响,刺客应声而倒,身体重重地压在丹增的背上。顿时,营帐内外一片哗然,卫兵们听到枪声后,陆续冲进营帐。当炉霍土司对准刺客的太阳穴补了一枪后,转身朝着卫队长破口大骂:“喝马尿长大的瘟马,狼都跑进羊圈,你们这群野狗都在打瞌睡,还不把死人抬出去,滚,没有用的东西。”被骂得灰头土脸的卫队长和卫兵们,急急忙忙抬着刺客的尸体走出营帐。
  惊魂未定的丹增土司嘴里念了一句“唵、嘛、呢、叭、咪、吽。”当看见掉在身边的藏刀和刺客被抬出去的一瞬,他才反应过来,如果不是甲玛塔救了他的命,那现在被抬出去的就不是刺客而是自己了。他走到躺着的甲玛塔的身边蹲下,用拳头击了一下甲玛塔的肩,将牙齿磨得咯咯直响,用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激盯住甲玛塔,半天说不出话来,许多话像是堵在喉头,半晌终于逼出一句:“你是我的守护神!”说完一头倒在甲玛塔睡的卡垫上。
  甲玛塔嘿嘿地笑笑说:“是菩萨要我这么做的。”一串响亮的喷嚏带着鼻涕再度传出营帐,卫兵闻声蜂拥而来。
  听着益西在滔滔不绝的雅砻江边讲述的滔滔不绝的生死故事,绒巴仿佛被甲玛塔的爷爷救命的那一枪“敲”回现实中,他恍然大悟,说:“哦,原来这生死之交就是这样缘起的,送再大再多的礼都不足为过。后来呢?”
  斯朗旦增遇刺未果之后,联军加强了警戒,布努朗杰派出的三路刺客,一路在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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