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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多时的喇嘛们在藏毯上一一放上圆寂活佛的同时混有其他法器的物品,年满三岁的灵童被华贵的黄绸红呢裹着,在一阵蟒号和唢呐声中,由根呷活佛抱着从叉叉寺的大殿出来,灵童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面前,其从容的表情不惊不诧,沉稳有余。华盖下格绒活佛从根呷活佛手里接过灵童,抱起灵童指认前世活佛的物品,灵童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上世活佛用过的一串象牙佛珠。此时,全场哗然,此情此景让尔金呷更加深信:人是有今生和来世的,确信神是无处不在、无处不有。他不停地嗫嘘:“神奇!神奇!”
如此喜庆的日子少不了降央土司全家的倾巢出动,一来是祝贺寻访转世活佛的缘满;二来是向领地的下民显摆难以动摇的威风,虽然赵尔丰已向土司制度开火,但要彻底根除土司制度谈何容易,余孽还在顽强地挣扎。砰砰砰鸣枪开道比当年父亲的鸣锣开道自然响亮而威风,对枪声特别敏感的嘉绒人闻声后看见一群穿金戴银的人从寨碉的背后鱼贯而来,长长的队伍穿梭在时隐时现的梨树中。走在最前面的是降央土司和他的太太,华盖下降央穿一件金黄色绸缎衬衫,胸前挂着一串系满九眼珠、珊瑚的项链,土司的脸上洋溢着耐人寻味的似笑非笑,自言说:“小木匠真有福气,”同时问旁边的康波管家:“小活佛是木匠的第几个儿子?”
“回老爷话,小活佛排行老三,叫旺修。”
降央在距小活佛帐篷前十几步的地方挥腿下马,腆着硕大的奶油肚大摇大摆地走来,那姿态仿佛在昭告众人说,这片土地天生是他家的。“尊敬的小活佛,感谢佛的慧眼让我们布里科大地再次降生享誉全藏的高僧大德,这是布里科的荣耀,也是降央家族第二十七代土司降央的光荣,扎西德勒。”说完便将长长的哈达高高举过头顶躬身献给活佛。脖子上被堆积如山的哈达围得有些透不过气来的小活佛听完这番溢美之辞,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个刚满三岁的小孩发出如此成人般的笑声,这给众人和前来迎接的格绒活佛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降央被小活佛的笑声镇住了,有些尴尬,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毕恭毕敬”地向小活佛敬献完哈达后,转过身来冲着平日从未正眼盯视的木匠夫妇笑了笑,给他们送上了茶叶、香猪腿等礼品。手足无措的木匠夫妇不停地在胯腰间揩自己的手掌,特别是木匠,当他伸出双手去接土司的礼品时,双腿颤抖得要跪在地上,道谢的声音如头发丝那样细:“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降央大大咧咧地挥手拍着木匠的肩,说:“小意思,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木匠的肩被拍打得一阵阵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忍着。降央家人分别觐见了大小活佛后,在降央的率领下像一把利剑在人丛里“劈”出一条通道朝寨碉下走去。
5 人神之盟(4)
广袤的雪域高原,赛马是男人尽显英武的经典方式,崇尚英雄主义的藏族男人喝酒、骑马、打枪、耍坝子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当年藏王松赞干布曾一路率领游牧铁骑踏着横断山天然的阶梯腾跃而下,一度兵威盛唐古都,文成公主的远嫁使战事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中国历史上两大游牧民族之一的藏民族退出了战争的舞台,遵从佛的旨意:放下战刀,立地成佛。因布里科是台地,嘉绒十三勇士的弓箭舞步以毫不逊色的形式替代了赛马,这些头戴铁盔身穿盔甲手持弓箭的勇士们在格萨尔名将阿米格东的率领下,降伏了霍尔军队,将战场上古老的竞技角逐,在这里以锅庄的方式演变成了不带血腥近乎游戏的娱乐方式。
今天,降央的到来锅庄并没有随即开始,而是要等到知县大人的到来,数百年的土司制度发生了令降央难以接受的变化,“哼,是那个‘赵屠夫’推行的‘改土归流’的新把戏,把这些汉讨口子的气壮得跟熊似的。”降央气恼地盯住那个侏儒般瘦小的知县一来就忙着同尔金呷拱手问好,知县已经取代了降央发号令让锅庄开始的资格。前一段时间,降央曾暗自召集周边的土司头人并向知县说要灭掉尔金呷,这番话引来知县的反对,说:“这恐怕不妥吧,我受朝廷的委派就是来安良一方的,一打起来,我如何向上交代。”降央一想到这些,空前的心里失落被历史的潮流推到低谷,心里骂道,“不知这狗知县收了尔金呷多少钱财。”
还是狡猾的管家的话把降央点醒了,“尔金呷之所以如此猖狂,这是因为赵尔丰……”
嘉绒女人离不开锅庄就像蝴蝶离不开鲜花一样,伴随着女人们身上的佩饰发出银铃般的声音,古老的圆圈舞在寨碉下徐徐展开。领舞人依呷亲手掀掉咂酒坛口的瓮头泥,用麦管使劲嘬取坛里的青稞酒,那瘦削而突出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滑动之后,尔金呷耳边响起了儿时的伙伴现在的领舞人依呷唱起《且索》的古歌,“斯——呀——我们赞美……”酒劲使依呷的声音如寺庙的蟒号般沉稳浑厚,紧贴着地面提醒人们挥手抬腿。
就在尔金呷看见依呷头上戴着的遗传数代的狐皮高帽,那吊在鬓角两边的兽爪随舞晃动时,一个挥之不去的情结延续至今。依呷一家数代都是锅庄的领舞人,那时他的个头刚齐父亲的腰部,只有替父亲拿铜锣的份,他的爷爷戴着那顶狐皮帽子,龙行虎步地端起装有五谷插上麦穗的祭祀木盒,围着咂酒坛子长声吆喝地唱起《牟甲舞》里古老的祭祀歌,那老山羊般绵长悠扬的声音沉浸在对祖宗的深深怀念中,似乎想通过寨碉的古老来传达后人对香火地的感恩。当尔金呷拉着依呷爬上高耸的寨碉顶端时发现,人缩小得就像小鸡那样在他俩的俯瞰中晃动,十八年前他浪迹卫藏、安多、康巴三大藏区后,自然将各地的锅庄弦子逐一比较,他惊奇地发现,嘉绒锅庄的优美就在于锅庄的圆始终在运动变换中收放自如地保持着,眼花缭乱地跳出时大时小变化中的圆。舞步由男人领头,女人紧随。舞步豪迈而沉重,随着歌声的欢快和节奏的加快,女人的声音渐起,锅庄进入高潮,由肃穆庄重变为热情奔放,这时的舞场便成为彩色的旋涡,令围观者心性荡漾,“太美了!”他感到了作为一个嘉绒人的自豪。
5 人神之盟(5)
尔金呷之所以离不开这片有着人神之盟的土地,是因为他在外闯荡十八年之后,对这片随处都放有白石和卐字符号的故乡,更有了一种更深刻的认识和挥之不去的眷恋。碉楼下的古老舞蹈和他做梦都想到的女人,血脉般地将这一切连在一起,吸引他不假思索地回到故乡布里科。当他骑在马上看见记忆中的家乡似乎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马头前时,他不再感到孤寂,他适应了与家乡的云彩、河谷、碉楼、玛尼堆甚至在太阳下和自己的影子交谈的习惯。
阿满初在锅庄快速旋转的旋涡中被汗打湿了衬衣,她一边欣赏着母亲和妹妹穿的一百零八个褶边的百褶裙的舞动,一边在偷偷地寻找土登。当她的目光同土登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母亲的叮嘱、家仇之恨便被土登热情的目光消解了,融化了,兴奋的汗珠勇敢地流淌出爱情战胜一切的狂澜,她感到此时的大地在陪着她一同在天旋地转,旋转中土登笑盈盈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朝寨碉里走去,而欢乐的人群正陶醉在舞步中无暇顾及这对恋人的消失。
这对男女在激情的催促下冒死手牵着手跌跌绊绊进入黑洞洞的寨碉内,闯入了老鼠的乐园,大大小小的老鼠太熟悉他俩在这里幽会的每一个步骤,甚至乐于观看男女亲昵的每一个细节,老鼠们吱吱吱羡慕地交流着人类不分季节的“欢娱”。他俩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才在靠墙的锯齿形藏式楼梯处站稳脚跟,紧张和兴奋像吸干了碉楼里的空气,使阿满初感到空前的窒息,昔日作战碉楼的瞭望小窗缝射进一线可怜而幽暗的暖光,微弱的阳光预示他们的前景的暗淡,自然更不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之,他们的爱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或指腹为婚这一类的婚姻术语靠不上谱,更不会引来别人羡慕的眼神。他们是冒死在相爱,是在刀尖上行走。蹲在墙缝里的上百只老鼠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见他们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阿满初借助微弱的光线看见,土登的大眼睛在一头卷曲而浓密的黑发下显得深情而忧郁,他用看不够似的眼神如此近距离地探望并仔细地记住她的每一个部位,“快要有一年没有看到你了。”他的第一句话就像窗缝里照进的阳光,让她感受到心仪男人关爱的温暖,她屏住呼吸静静地感受他拥抱的力量和气息,一种美妙的感觉让她身体软绵绵的,下身浸湿了湿漉漉的液体,脸蛋烫得快燃烧了一般。土登那硬梆梆的东西顶着她让她兴奋让她害怕,她却有丝毫的反感,只是觉得他搂着她腰的双手比平日拴的腰带要紧十倍百倍,让她透不过气来。这时,老鼠们又吱吱地笑看着交流他们下一步的要做的事,“瞧瞧,他们又要像我们一样繁殖后代了。”老鼠们哈哈哈地交流着。
“虽然看不到你,但你又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生活中,甚至布里科的一每座山、每一只鸟儿、每一朵云都是你的化身。”土登紧张地倾吐着爱意。阿满初像风中的花朵一般快乐地点着头,她看着他,看着他鼻梁和额头因紧张而浸出的汗珠,心情如窗缝里透进的阳光一样温暖,心里却同样堵着他一样的话。长时间沉默的相拥代替了对话,“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黑暗中土登终于挤出像窗缝射进的可怜的光线一样的担忧,说这话的同时他口里的气流直入她的耳膜,她快活地感到他的脸开始贴着她的脸,任他亲吻。
5 人神之盟(6)
当土登嘴唇上感到一股咸咸的液体窜入舌苔时,他瞅见阿满初已哭成了泪人儿,她说:“土登,我们不会有结果的。”说罢哭泣着离开碉楼,这时,凭经验看现实的老鼠们傻眼了,个个目瞪口呆。
在人群中寻找最漂亮的阿满初,同样是土登的哥哥桑朗安排给随从的首要任务。这位“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已婚男人也在人群中快速地搜寻着,比父亲看金子成色的眼神还认真、还仔细。锅庄的快速节奏使他看花了眼,“难道阿满初钻地了不成?”他开始纳闷。
聚会的持续高潮使男人们醉了又醒来、醒了又再醉,时间在寨碉上悄悄地打着“哈欠。”嘉绒男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他们开怀狂饮,正用喝下大渡河的豪情来回报酒神对他们的厚爱;女人们则不分白天黑夜、不知疲倦地载歌载舞,尽情地腰扭出女性的动人和妩媚,释放出招蝶引蜂的信号;看不到阿满初的桑朗心里阵阵难受,他开始毫不节制持续地大喝、持续地大吐,更多的时间则是醉卧在帐篷里,醉眼朦胧地看云彩、看月亮、看星星、看女人们在春天优美的曲线和勾人的影姿。他已连续喝醉、八次叫人像死猪一样抬回帐篷,每次抬回放在卡垫都形如一堆烂泥,像一个能装能卸的大酒桶。
“哈哈,这副嘴脸才叫降央家大名鼎鼎的桑朗益西,瞧瞧,这个天塌下来都与自己无关的人熊。”降央土司半嘲讽、半生气地看着自己“酣畅大睡”的儿子,吩咐管家派人看住他再不要出去惹是生非,说完便带着太太和爱犬离开了帐篷。每当父亲骂他人熊的时候,他都装出“酣畅大睡”的样子并且鼾声如雷。女佣不停地用湿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但即便是这样醉得云里雾里,他都还不停地询问康波管家:“看见阿满初了吗?”“回大少爷,地都翻了三遍了,就是看不到她的影子。”
“尔金呷的女儿,就这么难找。”他躺在藏床上,有气无力地盯住帐篷顶叹息。
康波管家早就猜透了这只“小公狗”的动机,带着讨好中暗藏揶揄的口气说:“少爷也有打不到猎的时候啊,这布里科方圆几条沟、几大寨子的老老少少,特别是那些想穿金戴银的女人,没有不想来缠你这根大树的,谁都知道老爷的大少爷是全布里科最美的嘉绒小伙,只要你原意,再刚烈的小母马都会驯服在少爷的胯下,我看就没有不上套的百灵鸟”。
“哎呀,行了行了,方圆百十里谁不说康波管家的三寸舌头说起话来能像豌豆一样在嘴里打滚。”桑朗打断了康波的滑舌。他喝了一口女佣刚端上来的酸奶,将润滑的奶酪浸在舌胎上,并不急于吞下,而是让柔软酸甜的感觉停在口腔里,非常舒坦,他想:“要是此时此刻阿满初能跟他一起分享,那味道会让他腾云驾雾的。”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想入非非……
6 领地巡视(1)
巡视队伍在云府院内集中,人腿和马腿“插”满了前院。呷玛涅巴像风一样在人畜之间来回穿梭,“喂,扎西,系紧鞍子上的皮带;小顿珠,看看系马褡的牛毛绳捆牢没有;你们这些差巴(土司的差役)真是癞蛤蟆变的,戳一下跳一下;喂……”
每年的这一时节某个早晨,呷玛涅巴的吩咐声就同牲口叮叮当当的铃声、蹄子的磕碰声混杂在一起,这片土地上,这景象是唯一的,是云府特有的,它年复一年地覆盖在家族的历史上。呷玛在忙碌中揉揉鼻子,高鼻梁上架着铜边眼镜,古铜色的肉鼻头上浸出半稀半干的油脂,给人一种点火即燃烧的担忧。涅巴做事的仔细可以小到每一根针,怪不得所有的差巴在背地里叫他“藏在眼镜后的管家婆”,但一上路就会夸赞他的细致周道带来的好处,公认他是一个绝对称职的大管家。若干年来,云登的每一次巡视无不凝结着呷玛的辛劳。
三百年前,云登的祖辈就揣着大明王朝册封的土司封号,从木雅贡嘎“迁都”康定,开始管理大渡河以西、雅砻江以东这片广袤的土地。那时,一群世代忠勇的大涅巴的祖辈们就义无反顾地跟随更登席巴·美郎却杰降巴王定居康定,建起了各地属下的土司头人朝觐云登家族的驿站。随着汉藏茶马互市的日渐兴旺,这些驿站又成为兼职贸易的锅庄,呷玛就是护佑云登家族的最大的锅庄主,一边帮助云登家族管理行政事务,一边经商。传统告诉云登,康定大大小小的几十家锅庄,构成了支撑云登家族的巨大基石,正如马帮口中唱出的:“金子一样的‘打箭炉’(康定),藏地独一无二的锅庄是土司的腰和腿……”云登曾细想过这些民间传唱的词句,认为这些粗鄙之人居然能如此精准地总结自己家族与锅庄的唇齿关系。
绒巴站在院中等得不耐烦地催问:“老爷怎么还不来,太阳都打着哈欠催我们上路了。”
“别急,大侄子,昨天来的那位英国人是京城发函给老爷的,说来访者是一位动植物学家,刚从云南德钦过来,来这里考察动什么动植物?还说要与你们随行,希望能得到帮助。”
绒巴听了呷玛涅巴的解释变得耐心起来,他开始仔细地欣赏象征土司权力的金马鞍,摸上去光滑而凉飕飕的马鞍,感觉到正在阳光下金灿灿笑呵呵地提前向自己这位准土司致意。
不多时,云登陪着英国人走下台阶,这位络腮胡修得非常整齐的人在绒巴的眼里是一个美男子。“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