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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傅斯年和顾颉刚等人住一屋,大家一起拼命用功。常相往来的罗家伦也和他们一起做事。一不留神,大家就弄起了《新潮》杂志,三下两下的,几个毛头小孩子居然捣鼓得很是那么一回事。一本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刊,便就是这样办起来的。在此期间,他和罗家伦开始了一生的交往。
那一年上,俞平伯毕业了。时人留洋成风,俞家又很有些银子,俞平伯就也想要留学去。家人总是不让,以为孩子尚未长大(那时他年方二十,个子又小,书生气重),所以终不放心。后来,俞平伯就说:“傅斯年也在那边呢!”这样一来,大人才松了一口气:“有他在,就放心了!”于是遂得放行。俞平伯高高兴兴地就去了英伦。
三
那时候的柏林,因为大学水平高,也因为消费水平低,中国人云集于此,甚至英美等地的中国留学生也纷纷前来。比如,朱家骅、陈寅恪、赵元任、毛子水、姚从吾、俞大维、徐志摩、金岳霖、周炳琳、段锡鹏等等。傅斯年和他的密友罗家伦也在其中。真可谓群贤毕至,蔚盛一时。有一次,老校长蔡元培来到了德国,各方人物咸来问候。傅斯年和罗家伦等同游波茨坦的无愁宫。行经一处房间时,傅斯年沉迷于欣赏伏尔泰的雕像,因此落后了。人们把他找回人群后,蔡元培问罗家伦说傅在看什么呢?罗家伦信口胡诌道:“孟真(傅斯年)对伏尔泰深深鞠一躬,口中念念有词,原来是李义山的‘词客有灵应识我,霸主无才应怜君’。”傅斯年气得要上前来揍罗家伦,罗家伦笑着躲到了蔡元培边上,蔡元培也不禁失笑,这一笑,傅斯年骨子里的幽默就恢复过来了,众人哈哈大笑。
饶是如此,留洋的日子还是异常枯燥。学子们每每只好编织各种荤荤素素的“段子”来消磨闲暇时光。傅斯年更多地是潜心苦读,学问大进。这为他日后的建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四
回国后的傅斯年,立即不管不顾地大干起来。他先是应朱家骅、戴季陶之邀到了中山大学。广州是革命的大本营,北大是新思潮的发源地,当然就有缘,新派人物常常往那儿跑。在那里,他遇上的鲁迅、顾孟馀、朱家骅、许崇清、何思源、江绍原、陈公博、郁达夫、杨振声、罗常培、顾颉刚、冯友兰等许多人,都是当年北大的人物。那时候的中大啊,差不多就是北大人的天下。
当然,岭南终非久居之地,傅斯年还是一路北上,到了南京,又到了北平,终于在母校扎下了根。那些年,傅斯年一边任史语所所长,一边做北大教授,和蒋梦麟、胡适、周炳琳等人一道,干得风风火火。眼看着就要过气的北大,在他们一拨人的折腾下,又元气复振了。
傅斯年一生显赫,做过北大代校长,做过台大校长,但他尤其在乎的是史语所所长一职。为了让中国学术界能和国际同行一争高下,傅斯年倾其所有殚精竭虑地努力着。史语所乃是他毕生功业之所系,他在此倾注了巨大的心血。在北平学术界,他一直以“老板”见称。在史语所期间,他亦力行“拔尖”主义,把各校学生中的“尖子”都竭尽所能地挖到自己麾下。北大、清华和中大的许多英特才子都被他“搜刮”而去。这种挖人台柱之做法,和罗家伦为清华四处挖人的所为一样,几乎就是“不择手段”。因此,许多学校对此又爱又恨又怕。傅斯年不以为忤,而且一如既往。短短几年间,史语就到达了国际瞩目的水准,为中国学术界赢得了一席之地。
傅斯年:当年“大炮”已无声(3)
傅斯年爱才如命。他对“三百年来第一人”的陈寅恪极为推崇,为了请陈寅恪、赵元任和李济参加史语所的工作,他特地致函罗家伦、杨振声和冯友兰。按规定,教授一般不得兼任校外职务。但清华方面为其诚意所动,终于破例答应了傅的请求。后来抗战期间,傅斯年又相中语言学大师李方桂,三顾茅庐,亲自登门请李来出任组长一职。李断然拒绝。傅斯年不甘心,继续来请。几次三番、三番几次之后,李才答复曰:“对不起,在我看来,第一等人才应该做研究,第二等人才去教书,只有第三等人才才应该去做行政。”傅斯年一听,脸上立即挂不住了,连忙鞠躬道:“对不起,那我是第三等人才了。”他这才转身走了。
正是这爱才如命的所长,为史语所的辉煌创造了必需的条件。可是这个傅斯年却从不“礼贤下士”:对年轻人,他不事优容,而是“恩威并施”。那些才俊们,一俟被“拔尖”而来,则要接受他的清规戒律:三年内不许写文章,无论如何不得随便请假,一有时间就要做研究,老老实实坐冷板凳,“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所长大人从来说一不二,容不得有旁的意见,这就开罪了不少人。正是这样,大胖子傅斯年被陶孟和贬为“胖猫”,而年轻人则成了“小耗子”。史语所在四川的时候,年轻人都耐不住性子,趁“猫”不在的时候,聚在一起凑热闹。一次,大家正围着前辈董作宾有说有笑,突然是谁嘘了一声:“胖猫来了。”“小耗子”们立即作鸟兽散。只剩下董作宾一个人在那里尴尬地笑着。傅斯年进来,大喝一声:“各忙各的去!”青年人大气都不敢出。
人们早已知道,这傅斯年原就是个性情中人。他素来有极强的民族情结,因此被目为“义和团学者”。一日,他对罗家伦说:“我的太太快要生孩子了。若生的是个男孩,我要叫他做仁轨。”罗家伦一愣,脑筋一时转不过来,问:“为什么?”傅斯年答:“你枉费学历史,你忘记了中国第一个能对日本打歼灭战的,就是唐朝的刘仁轨吗?”罗家伦闻之愕然。这时,日寇已经在威胁我国的东北了。
孩子降生后,傅斯年逢人就夸说他是如何如何的聪敏。罗家伦打趣他:“犬父竟有虎子。”傅斯年不以为意,倒为之大喜。
“冀察事变”后,日本就在闹华北特殊化。当时许多亲日派人物乐颠颠地跟在日本人屁股后面,甚至北平市长萧某人也把日本人当爷爷捧着。一次,市长大人招待当地各位教育名流,萧某人居然和颜悦色地为日本招降,至少要求诸位闭口不语,莫谈国事。在场的百十号名流,平时都道貌岸然能言善辩,独独此时都缄默无语,惶惑不安。在一片窒息之中,傅斯年立即挺身而出,当面训斥萧某人。他大声表示无论如何坚决反对华北特殊化,就算是死,他也要反对。傅斯年跳出来后,场面立即活跃起来。市长大人开始张口结舌了。正是傅斯年这尊冲天“大炮”,为当时阴霾密集的北平上空增添了些许亮色。
五
抗战期间,举国都在苦苦挣扎中,傅斯年亦复如此。但他在极端繁忙的治学之余,仍不能忘情于世,始终对外界事事关心。他的“大炮”之风更是大显神威。
傅斯年老早就对官场作风恨入骨髓。他对王芸生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臣妾并论,官僚的作风就是姨太太的作风。官僚的人生观:对其主人,揣摩逢迎,谄媚希宠;对其同侪,排挤倾轧,争风吃醋;对其下属,作威作福,无所不用其极。”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傅斯年:当年“大炮”已无声(4)
果不其然,当此生灵涂炭之际,不少权贵却变本加厉,借机大发横财,蚕食民脂民膏,孔祥熙尤其如此。对此极端恶劣的行径,作为国民参政员的傅斯年痛恨至极。别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傅斯年却忍无可忍。他两次上书蒋介石,抨击有关权贵,要求弹劾行政院长孔祥熙。蒋为平息此事,特请傅吃饭,说:“孟真,你既然信任我,那么就应该信任我所用的人。”傅答曰:“委员长我是信任的,至于说因为信任你也就该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么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这样说。”蒋介石莫可奈何。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寇侵入香港。大批在港名流危在旦夕。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各方全力解救。重庆国民党政府于十二月十八日派出的最后一架飞机抵达香港机场,抢救困于当地的政府大员和学界名流。飞机返渝时,人们前去迎接。然而,万万料不到的是:机门打开后,看到的只是孔某人的夫人宋蔼龄、二小姐孔令俊等人款款而下,附带的还有仆人若干、洋狗四只,甚至还有某些稀松平常的日用品。独独是陈济棠、何香凝、许崇智、茅盾、郭沫若等大批名流,一个都没有。“国宝级教授”陈寅恪和他的一家人也只能在机场徒唤奈何。
此事一经公布,立即群情激昂。傅斯年也暴跳如雷,大呼要“杀孔祥熙以儆天下!”原还靠着裙带关系吃香喝辣的孔祥熙,至此已成众矢之的,再也跑不了了。经过傅斯年等人的不懈努力,孔祥熙终于被从高位上轰下去。
孔走后,接着走马上任的是宋子文。宋好歹是个留美人物,自非平地卧的主儿。他上马之初的某些举措还颇得人心,但随后出台的一系列政策却大失水准,因之出现的种种*现象更让人再度寒心。至此,民间更是高呼:“国民党万税!万税!万万税!”傅斯年身在南京,对此更感切肤之痛。一日,友人何廉向傅斯年约稿,说是随便怎样的稿子都行。傅斯年正色道:“好。那么你先回答我,我的稿子你能不能一个字都不改,照着原样发?能的话,我就给你!”何说可以。于是傅斯年交来了稿子。对方见稿后,手不由有些颤抖起来,这、这是怎样的稿子啊……
不日,一篇叫《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的大文在《世纪评论》出笼。学界为之轰动,各界因此哗然。文中详细地列举了宋子文种种劣迹,认为他搞乱了工业,搞垮了经济,其贪污*行为比孔祥熙有过之而无不及。作者说:“我真愤慨极了,一如当年我在参政会要与孔祥熙在法院见面一样,国家吃不消他了,人民吃不消他了,他真该走了,不走一切垮了。”文章强调说,如果希望政府不垮台就必须“要彻底肃清孔宋二家侵蚀国家的势力”。文章说得有板有眼、有理有节,让任何人都难以辩驳。此文发表后各处报章纷纷转载,举国瞩目,宋子文只好卷铺盖下台。
傅斯年连续炮轰两任行政院长,越发声名大噪。“傅大炮”之威力,让某些人谈之色变,但傅斯年的威望和影响却因之弥高。
六
抗战胜利后,北京大学的恢复和整顿所面临的一大难题,就是对日本占领北平期间任用的伪北大教员的录用问题。而这些问题,都要堆到代校长傅斯年的面前。
一九四五年九月,为北京大学复原之事,担任代理校长的傅斯年即派陈雪屏去北平进行筹备。在北上途中,陈雪屏又接到国民政府*的命令,接受北平日伪各校的学生,办理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傅在重庆发表声明,为保持北京大学的纯洁,坚决不录用伪北京大学的教职员。但学生经过甄别和补习,可以接受。
傅斯年:当年“大炮”已无声(5)
十一月中旬,傅到达北平,陈雪屏等人到机场迎接。走下飞机后,傅斯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陈雪屏与伪大学的教师有无交往。陈回答说仅限于一些必要的场合。傅听后十分不满,强调说:“‘汉贼不两立’,连握手都不应该。”陈雪屏解释了自己的难处:接受的学生多,北上的教师太少,根本忙不过来,只好录用了伪校一些教授。傅仍然坚持,伪校教职员要一概摒弃,坚决不予录用。这样一来,周作人、容庚等人立即就被开了。对此,傅在给夫人的信中说得很清楚:“大批伪教职员进来,这是暑假后北大开办的大障碍,但我决心扫荡之,绝不为北大留此劣迹。实在说在这种局面之下,胡先生办远不如我,我在这几个月给他打平天下,他好办下去。”
北平的伪教职人员,尤其是在补习班任教的伪教人员,听说“傅大炮”坚决不录用他们,便组成团体,四处活动,还联合起来以罢课为要挟,并向北平行营主任李宗仁请愿。甚至还有人在报纸上发表致傅某的公开信,为伪教人员辩护。傅斯年毫不妥协。为避免伪教人员的纠缠,他于十二月再次发表声明,重申不用伪员的决心。他反复强调“正是非,辨忠奸”,是负有教育责任的人教育青年一代的价值判断标准,即要让青年们知道什么是爱国,什么是卖国。最后他表明自己的态度说:“这些话就是打死我也是要说的。”
十二月下旬,傅斯年回到重庆后,北平教育界伪教人员又派代表到重庆活动,其中有一位在北大时与傅交谊甚深、研究甲骨文颇有名气的教授专门去拜访傅。傅毫不客气,见面后,二话不说,就指斥说:“你这民族败类,无耻汉奸,快滚,不用见我!”此人无颜以对,只得退出。
为这类事情,这位“大炮”先生得罪了多少人啊!甚至连老师胡适也差点要翻脸了。然而,“大炮”绝无悔意。
此前不久,傅斯年和褚辅成、黄炎培、左舜生、章伯钧等一行六人以国民参政员的身份造访延安,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领袖亲自到机场迎接。在陕北的那个小城,大胖子傅斯年终于见到了那个阔别二十多年的毛泽东。鉴于傅无党派的背景和在学界乃至社会上巨大的影响力,毛泽东单独拿出一个晚上与傅斯年进行交谈。
临别,毛泽东在给傅斯年的条幅中写道:“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炕灰未烬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毛、傅就此别过,互道珍重。
七
傅斯年早就以“读书”为业,他不可能再是“刘项”。然而,纵有千般不是,他毕竟是傅斯年,其大炮之风不减当年。
无论是治学,还是行政,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校长,还是为人处世,他都显出过人的才学与胆识。在那战乱之年,在领导组织、参政议政的同时,傅斯年还完成了他那著名的《性命古训辩证》一书。这不过是薄薄的一小册。然而,正是这一小册却进一步奠定了作者突出的地位。当年在北大就对傅斯年国学根底不无“惧惮”的胡适,日后对其愈益感佩,长叹曰:“孟真是人间一个最稀有的天才。他的记忆力最强,理解力也最强。他能做最细密的绣花针工夫,他又有最大胆的大刀阔斧的本领。他是最能做学问的学人,同时他又是最能办事、最有组织才干的天生领袖人物。他的感情最有热力,往往带有爆炸性的。同时他又是最温柔、最富于理智、最有条理的一个可爱可亲的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傅斯年:当年“大炮”已无声(6)
事实亦是如此。“大炮”火气大,好冲动,不惮于跟人打架。五四运动,他是*学生总指挥,但是第二天,“北大学生*,群言纷乱”,有一人失去理智,傅与之“言语冲突终至动武互殴”,从此不再参加学生会的工作。罗家伦总是取笑他:“你这大胖子怎能和人打架?”他说:“我以体积乘以速度,产生一种伟大的动量,可以压倒一切。”那一阵丁文江正在孙传芳麾下效劳,令亲者痛仇者快。胡适欧游到巴黎,傅斯年对着胡适大骂丁文江,说:“我若见了丁文江,一定要杀他!”后来在北京,胡介绍他们认识:“这就是你当年要杀的丁文江。”不久他与丁成了好朋友。傅斯年笃信西洋科学,对中医的某些观点极不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