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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大时期,金岳霖仍在继续自己的研究,其实他写得并不多。他最早的一本书是《逻辑》,此书出版后,哲学家贺麟誉之为“国内唯一具新水准之逻辑教本”。殷海光更赞誉说:“此书一出,直如彗星临空,光芒万丈!”有一次,殷和人聊天,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逻辑》,立即拿起此书说:“就拿这本书来说吧!这是中国人写的第一本高水平的现代逻辑。也仅仅就这本书来说吧,真是增一字则多,减一字则少!”突然,他把这本书往桌上一扔,说:“你听,真是掷地作金石声!”
联大时,金岳霖写了《知识论》,这是他毕生心血完成的力作之一。书成后,金岳霖异常宝爱。有一次他跑警报,特地把书稿也带上,而且席地坐在书稿上。直到天黑,警报才解除,他这才回去。回来一想:坏了,书稿丢了!再回去,书稿就不见了。左找右找,掘地三尺地找,可就是死也找不见了。金岳霖绝望了,他痛不欲生,可是他也不能就此轻生呀!后来,他终于平心静气,咬咬牙,居然又把这几十万字的东西重写了出来。这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奇迹,在那狼烟四起的年代。新中国成立后,张岱年碰见金岳霖,问:“《知识论》可曾写好?”金答曰:“书写好了,我写了这本书,我可以死矣。”近四十年之后的一九八三年,此书终获出版。而金已近生命之终点。他说:“《知识论》是一本多灾多难的书……是我花精力最多、时间最长的一本书,它今天能够正式出版,我非常非常之高兴。”冯友兰的评语则是:“道超青牛,论高白马。”(青牛指老子,白马指公孙龙)他对金岳霖极为赞赏,说:“我和金先生,互有短长。他的长处在于把简单的东西讲得复杂,我的长处在于把复杂的东西讲得简单。”他认为金才是真正深得魏晋*的人物。
五
解放后,金岳霖调离清华,调到了北大,又调到了别处。到社会科学院后,因他资历老,成就大,学问也高,组织上就要他担任副所长。另一位副所长告诉他研究所不同于大学,他也就不能像以前在学校那样自由了,而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办公。他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上午,也没弄明白如何“办公”。于是他说:“他们说我应该坐办公室办公。我不知‘公’是如何办的,可是办公室我总可以坐。我恭而敬之地坐在办公室,坐了整个上午,而‘公’不来,根本没有人找我。我只是浪费了一个早晨而已。”
金岳霖:一言难尽的“哲学动物”(5)
打小开始,金岳霖就一直生活在校园里,念书、教书、写书,几十年下来,他成了个十足的书斋人物,对外界的了解很是有限。有一阵,领导建议他不能老是在书斋里,要走出去接触社会,了解生活。金岳霖生活了几十年,可就是弄不明白这社会在哪里,这生活又怎么体验。后来,他苦思冥想总算想出了个办法,就找了三轮车夫,让对方经常带着他到王府井去。这才把北京的“生活”体验了一遍。
一次,去王府井的时候,他一时兴起,花几百元买了一顶高级皮帽,事后竟诚惶诚恐了好一阵儿。虽然没有人指责他,他却多次在小组会上主动忏悔,说是过去资产阶论生活方式的余毒未清。这位逻辑学大家,此时已被阶级论主宰了他的思维逻辑。他的侄女从美国回来看他,当他得知侄女加入了美国国籍后,二话没说,就把她赶了出去。
六
金岳霖早年是著名的“哲学动物”,对政治不甚感冒,但也非毫无兴趣。
一九二二年,还在留学的金岳霖在国内发表长文《优秀分子与今日的社会》。文中说:第一,他希望知识分子能成为“独立进款”的人,他说:“我开剃头店的进款比交通部秘书的进款独立多了,所以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子上唱歌。”第二,他希望知识分子不做官,也就是“不做政客,不把官当作职业的意思。若是议定宪法修改关税的事都是特别的事,都是短期的事,事件完了以后,依然可以独立过自己的生活”。第三,他希望知识分子“不发财。如果把发财当作目的,自己变作一个折扣的机器,同时对于没有意味的人,要极力敷衍”。第四,他希望知识分子能有一个“独立的环境”,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
那时,他是这么说的,也差不多是这么做的。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发表后,联大教授们非常反感,金岳霖甚至拒绝阅读这本每人必须阅读的书。在一个静寂的黄昏,殷海光随金岳霖散步时,说现在各派的宣传都很凶,不知哪派是真理。金没有正面答复,他稍作沉思,说:“掀起一个时代的人兴奋的,都未必可靠,也未必能持久。”殷问:“那么什么才是比较持久而可靠的思想呢?”答曰:“经过自己长久努力思考出来的东西……比如说,休谟、康德、罗素等人的思想。”这句话,成为照亮殷海光后半生的明灯。
若干年后,金岳霖的思想大有转变,他加入了民盟。对早年思想言行大做反省。由于早年对殷海光多有关切,金岳霖此时异常后悔。他对自己某些学生的政治选择开始持批评意见。他说:“殷福生(海光)这个人,我非常不赞成他,他为什么要反对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要逃到台湾?”他还说:“我培养了只会做概念游戏,不关心政治,甚至于反动分子。例如殷福生(殷海光)就是我所供给所培养的一个反动分子,他现在在台湾为蒋匪帮服务。”“我宣传逻辑上的纯技术观点、天才教育观点,在这方面使我特别捧王浩,他现在仍然留在美国大学里,为美帝国主义服务。”——而这时,殷海光却在彼岸深切怀念他的恩师金岳霖。殷去世后,殷的学生来拜访金岳霖。金很不以为然地说:“抗战末,一切都乱了,他(殷海光)还去印度抗战。都这时候了,他还能做什么呀?”
在五十年代思想改造运动的时候,冯友兰因为经历比较复杂,被迫多次交代,甚至不惜上纲上线,但是主持人还是不让过关。金岳霖由于素来与政治无涉,经历清白,过关就比较快,不久还被封为积极分子。组织上让他到冯家去做工作,以帮助冯转变思想和立场。一进门,金岳霖就大声说:“芝生,你有什么对不起人民的地方,可一定要彻底交代呀!”说着扑上去就和冯友兰抱头痛哭。
全国开展知识分子“上山下乡”运动时,金岳霖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他主动要求“下放”。为准备“下放”后有所作为,他有一段时间专门看养鱼的书。他说,“我要是‘下放’了,农林牧副渔五业中,农业我现在干不了,林,我干不了,牧,我也干不了,副业,我也没有技术,就剩下养养鱼了。”
粉碎“四人帮”后,金的学生一起去看望老师。金见到学生后,异常高兴,对学生发议论说:“现在可好啦,中国再也不会被瓜分了。”一九八二年,八十七岁的金岳霖身体每况愈下,他已衰病得不成样子,甚至上厕所时也需要有人帮助,但他每天还按规定的时间听新闻广播,看报纸。他埋怨保姆说:“我今天不高兴,你为什么不按时叫我,我跟不上时间了。”他还*地说:“这几天我能从沙发走到屋门了,又进了一步。看来短时间死不了,我要看到‘四化’。”
金岳霖素来惜墨如金。学术之外的文章,他几乎不着一字。“抗战”之后,他就基本没有成果问世了。临终前几年,他忽然兴致大发,连写了百来则往事。每则均极短。其中,有篇文章的第一段,就是:“我和毛主席一起吃过四次饭。”还有一篇,《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周总理》。又有一篇,是《章士钊的几句话蛮有意思》。文章说:
有一次我在午门碰见章士钊先生,哪一年我可不记得了。这一次简单的几句话,蛮有意思。我说:“你只比我大十三岁,可是,我曾经把你看作大人物,背过你的文章。有篇文章开头几句是:为政有本,其本在容。何以为容?曰,不好同恶异……”他说:“这很简单,我比你大十三岁,但是,在你一岁的时候,我比你大十三倍。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八了,正是写文章的时候。要是我一直比你大十三倍,那还得了,那我已经成为明朝的人了。”
金岳霖真是了得:都到那把年纪了,文章还写得如此的金岳霖!
梁实秋:槐园雅舍忆故人(1)
眼镜从来都是近视者观人察物的好帮手,但有色眼镜却一直是我们认识事物真相的迷雾。有时,认识某些人某些事,需要的不仅仅是眼力、胆识,还有时间。“*”之后,尤其八十年代以来,现代文学史上的一批“遗珠”浮出水面。曾经不那么为我们所认同甚至所记忆的人物,开始重又回到我们的视界。以惯常的眼光看来,这些人,在政治上似乎多少是有些“那个”的人物。大致说来,不外有两种,一种是民国故人,一种是活人。故人中有名的是朱湘、徐志摩、穆时英;活人中一种是留在大陆者,一是离开大陆者。前者如沈从文、张恨水、施蛰存、钱钟书、萧乾、柯灵、张中行、文怀沙、杨绛、穆旦、戴望舒、汪曾祺,当然还有著名的周作人;后者有的在了海外,如林语堂、张爱玲、陈希滢,有的在了中国港台,如胡适、苏雪林、台静农、曹聚仁、叶公超、胡秋原、张秀亚、无名氏(卜少夫)、谢冰莹,当然,还有著名的梁实秋。如果说“鲁郭茅巴老曹”(以及冰心、赵树理)是一个星光璀璨的明星群,那么,上面所说无疑是另一片星光灿烂的星空。很显然,此中的沈从文、周作人、穆旦和胡适,都分别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和学者中最杰出者之一。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梁实秋。那个曾让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看不透、读不完的雅舍主人。
这一切曾经看来很复杂,于今看来,也许并不尽然。
这位雅舍主人生于北京,长于北京,学于大学,教于大学,读书立身,写书终生,确有其个性。生于大陆而卒于台北者比比皆是,算不得特别,高寿八旬有余(1903—1987)者在那一茬人中也多的是。
可是,他仍自有他独一份的魅力。
总其平生,其笔耕生涯可谓甚长,大致而言,有这样几个阶段,一是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三○年初,二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三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五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一九七四年,而一九七五年至生命的结束则是他文字生涯的最后阶段。第一阶段以《草儿评论》为其代表,此时的梁氏以评论新锐面世,稍后则是创作发轫时期,尤以所编刊物《青光》为甚,后一阶段则以《雅舍》居冠,第四阶段则是以《槐园梦忆》为巅峰。在生命的最后历程,梁氏全面开花,学术著作有《英国文学史》和《英国文学选》,文学著作则有《雅舍小品》(三集、四集)和《雅舍散文》(一集、二集)。
以作家而兼译家,以教授而兼学者,以文化人而兼活动家,这是梁实秋的特色。但在民国一代人而言,这也算不得特别。比如鲁迅、周作人、胡适。如周作人对东方学的研究,是有开山之功的,对日文名著的译介,更是饶有殊勋;胡适的《白话文学史》乃是中国现代四大文学史名著之一;至于鲁迅,惯写文章的他,其《中国小说史略》号称“现代中国学术史上的双璧”。而另一“璧”,则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很有意思的是,现代中国最优秀的两部学术著作,皆非出自纯粹的学人之手,而是出自文人之笔。至于梁氏的精通多门外语,当然也算不得特别,因为我们知道,文章名家中的辜鸿铭、苏曼殊、陈独秀、鲁迅、周作人、郁达夫、钱钟书、茅盾、巴金、王力、季羡林都是精通多门外语;即便是当代作家中,兼通多门外语者亦不乏其人,比如张承志,不仅通蒙语、日语、英语,还通哈萨克语和满语。在外国,也不乏其人,歌德、普希金、蒙田、梅里美、纳博科夫、尤瑟纳尔等文界巨擘也都兼通多门外语。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梁实秋:槐园雅舍忆故人(2)
总其一生而言,梁氏显然足可跻身散文家的第一方阵。但从梁氏的生命履历看来,梁作为散文大家的地位主要得益于《雅舍小品》及其以后的努力,得益于他在中年和晚年的努力。如果他天不假年,或者在此前即已搁笔,大概顶多只能称其为一位饶具特色的名家,而难成大家,很难从许地山、徐志摩、师陀、谢冰莹、王统照、叶灵凤、何其芳、丽尼、曹聚仁、缪崇群、曹靖华、许杰、陆蠡、李广田、吴伯萧、萧红、庐隐、章衣萍等特色作家中脱颖而出,成为一流大家,跻身第一方阵。从而与鲁迅、周作人、沈从文、老舍、林语堂、宗白华、钱钟书、郁达夫、朱自清、冰心、俞平伯、张爱玲、孙犁、柯灵、张中行、汪曾祺、余光中等共同跻身于最优秀的文章家之列。而梁的殿军之作《雅舍小品》问世在一九四九年的台岛,于个人言,梁已四十有六;于国事而言,时已易代。因此,说梁是民国散文大家恐怕有些勉强,终不如说其是当代散文名手为佳。和很多人相比,他的高峰显然要来得晚一些。说是晚成之器,恐不为过。相对于胡适、鲁迅、周作人、林语堂、郁达夫等人而言,梁给人“后一茬人”的印象——尽管如此,于今人看来,隔了几十年的时光,隔了海峡的横阻,毕竟还是有些“隔”。
隔者,距离也。距离是迷雾,是障碍,更是诱惑。
但是,梁实秋之为梁实秋,毕竟还是因了《雅舍》。尽管它来得晚了些,但毕竟还是来了,来了就好。对作家来说,作品比什么都重要。
关于梁氏,几乎所有选本中所选者都是《雅舍小品》及其以后的作品,也就是中晚年之作。至于此前三十六年的文字,可供选录者甚少,乏善可陈。
读梁实秋,当然可以读《秋室杂文》,读《清华八年》,读《槐园梦忆》,读《莎士比亚全集》,但首先要读的,还是《雅舍》系列。我读梁氏,即是如此。
梁毕生的工作,举其要者有一是创作,二是译介,三是文论,四是政论,五是教学。五者之中,创作和译介当然最可称道。梁氏以一己之力而完成皇皇《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在世界上亦属壮举。但经梁氏学者气过重的文笔译出的莎著,总还是有几分涩滞,和傅雷、朱生豪、王道乾、王佐良等翻译老手比起来,不免高下可见。所以,就其毕生工作来说,创作恐怕还是最重要的。以散文著名的梁公,当然亦以散文见长。其散文篇幅浩繁,但大致有四类。一是闲适小品,一是哲理杂文,一是怀旧散文,一是热恋情书。
梁公与韩菁清之恋曾一度轰动台岛,影响之大,大概不会下于当年李敖的种种趣事。但我一直以为,在正常状态下,婚恋乃是个人之事,个中冷暖,如鱼饮水,自知而已。恰如以脚穿鞋,合与不合,只有自己的脚知道。别人能知道多少呢?再者,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