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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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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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不管怎么说,经此一役,刘文典确实是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志气,也打出了名气,他开始大大地有名了。从此,刘文典从一个薄有文名的读书人,成了个享有盛名的公众人物。乃师章太炎闻之颇为高兴。(这师徒二人真是大有意思,真可谓有其师必有其徒:他的老师做过孙中山秘书,他也做过孙中山秘书;他的老师怒斥过袁世凯,他也顶撞过蒋介石;他的老师先是搞政治,而后做学问,他也如此。)章老先生大悦,赠联一副,曰:“养生未羡嵇中散,疾恶真推祢正平。”他的同门鲁迅也说:“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教授,因为不称主席而关了好多天,好容易才交保出外,老同乡、旧同事、博士当然是知道的,所以,‘我称他主席’。”这“博士”当然是“我的朋友胡适之”。
  二
  刘文典是名人,来了清华还是名人。很多学生都想见识一下这位大名鼎鼎敢于顶撞蒋介石的刘教授。开学了,上课了,课表上排的是刘文典大教授的课。许多人慕名而来,早早地在那儿候着了。门口一阵声响,进来的却是个穿得脏乎乎的半旧长衫的又干又瘦的小老头儿,憔悴得可怕。他和大街上要饭的并无两样,全不像一般清华教授那样的洋气潇洒。那瘦骨伶仃的样子,亦全无壮年人模样。——这小老头儿,就是刘文典吗?这就是顶撞蒋介石的大名人么?他们打退堂鼓,许多慕名者已经预先准备好失望了。等他一开讲,众人才确信原来这果然就是那位和蒋顶撞的刘某人。
  此人毕竟是名门之后,家学渊源。留学日本几年下来,他已然通晓英、德、日、梵、波斯等多种文字。刘文典和他早年的老师陈独秀、刘师培一个样,有一肚子好学问,也有一肚子大脾气,而且其貌素来不扬:两颧高耸,双颊深陷,面色黧黑,目光浑浊,嘴上似叼着一支永不熄灭的香烟。当年在北大如此,到了清华,还是如此。
  课堂上,他的声音总是尖锐而无力,如饥鼠寒猿。因为体弱,他总是坐着上课,双眼半眯,而后开口。然而,他一开口,就让学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在他面前,学生们惊异得宛若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除了击掌嗟叹外,已经不敢置一词。正是这瘦骨伶仃的人,成了清华园中最受欢迎的教授之一。有时候,他彻夜用功,第二日上课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但学生们却因此更加钦佩他了。“九一八”事变之后,他在辅仁大学念书的儿子也开始参加学生运动。后来,一不小心就失去了性命。刘文典大恸。自此颓废不已,沾上了烟土。饶是如此,他仍在吞云吐雾之余继续用功。为了让国人了解日本的狼子野心,也了解日本的文化背景,他彻夜译书。书是一章章弄出来,人却一日日瘦下去。当他翌晨出现在课堂时,已然步履凌乱。“诸位,很抱歉,我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他歉然道。学生闻之一惊,知道缘由后立即谅解了他,而且当堂鼓起掌来,掌声雷动。

刘文典: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3)
在清华园里,他总是拖着一件破旧的及地长衫,像小脚女人一般挪动着小碎步,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极少开口,非得遇见熟人,他才轻轻哼一句。
  刘文典是研究古典文学的,和很多同侪一样,他最瞧不起的就是新文学,自然也瞧不起白话文作家。他很少说话,但讲起《圆圆曲》、《典论?论文》,如数家珍一般,旁征博引。讲到“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时,他又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轻视作家的情绪。
  他的爱好之一,就是骂人,而且颇为刻薄。当人们问到他对某某作家的看法时,他总是撇撇嘴,王顾左右而言他地敷衍一阵,最后却总要说一句:“文学创作不等于学术研究的能力!”然而很“不幸”的是,他不是在北大国文系,而是在清华国文系。那时候的清华国文系是最新潮的,内中多的是白话文作家,除了闻一多,还有朱自清,当然更有杨振声、俞平伯。这让刘文典很是恼火。还好有个杨树达,更有个陈寅恪,可以让他刘某人平一平怒气。
  到了西南联大,还是财大气粗的清华来当家。联大国文系也就成了清华国文系血脉的延续,当然也仍然是很新派的。自此,白话文的作家是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了。原有的闻一多、朱自清、杨振声不算,还来了陈梦家、李广田,最让他来气的是还来了个沈从文。刘文典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公然讲道:“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该拿四百块钱,我该拿四十块钱,沈从文只该拿四块钱。”他甚至不顾场合地奚落沈从文。有一次,警报一响,大家一窝蜂地往外跑,刘文典当然也跑,跑不多远,他忽然想起他“十二万分”佩服的陈寅恪身体羸弱且目力衰竭,于是便率几个学生折回来搀扶着陈往城外跑去。他强撑着不让学生扶他,大声叫嚷着:“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这时,他扭头一看,发现那个他素所藐视的“乡下人”(沈从文)跑得比谁都快,立即就恼火了,顾不得自己气喘吁吁,转身呵斥道:“你跑什么跑?我刘某人是在替庄子跑,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学生跑是为了保存下一代。就你这么个人,还跑什么跑?”后来沈从文升教授的时候,刘文典还是老大不情愿,说:“我是他的老师,如果他都可以做教授,那我应该做什么!”
  三
  刘文典长期潜心研究《庄子》。一九三九年上,他推出了十卷本《庄子补正》,轰动了学术界。陈寅恪为之作序,推崇备至地说:“先生之作,可谓天下至慎矣……先生此书之刊布,盖将一匡当世之学风,而示人以准则,岂仅供治《庄子》者之所必读而已哉!”以陈寅恪当时泰山北斗的地位,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刘文典也自信不已,在不同场合毫不掩饰地宣称:“古今真懂庄子者,两个半人而已。第一个是庄子本人,第二个就是我刘某人,其余半个……”其余半个呢?这就不好说了。
  除过讲《庄子》,刘文典讲《红楼梦》亦是一绝。有一次,吴宓要讲《红楼梦》,刘文典也就近找了个教室,对着讲《红楼梦》,和他唱对台戏。
  其时天已近晚,讲台上燃起烛光。不久,刘文典身着长衫,缓步走上讲台,坐定。一位女生站在桌边用热水瓶为他斟茶。先生从容饮尽一盏茶后,霍然站起,有板有眼地念出开场白:“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满筐!仙桃只要一口就行了啊……我讲《红楼梦》嘛,凡是别人说过的,我都不讲。凡是我讲的,别人都没有说过!今天给你们讲四个字就够了。”于是他拿起笔,转身在旁边架着的小黑板上写下“蓼汀花溆”四个大字。

刘文典: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4)
这次讲座原定在一间小教室开讲,后因听者甚众,改为大教室,还是容不下,只好改在联大教室区的广场上,学生席地而坐,洗耳恭听刘教授高论。
  下面除了有百十号学生,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教授。回去后,此人在日记中写道:“听典讲《红楼梦》并答学生问。时大雨如注,击屋顶锡铁如雷声。”此人就是当年清华国学院的主任吴宓。尔后,吴宓日记又一次写道:“听典露天讲《红楼梦》。”要知道,刘文典可是他吴宓的对头呵。
  确乎如此。刘文典讲课时,同样是守旧派人物的吴宓也会前去听讲,而且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刘教授闭目讲课,每讲到得意处,便抬头张目向后排望,然后问道:“雨僧(吴宓的字)兄以为如何?”每当这时,吴教授照例起立,恭恭敬敬地一面点头一面回答:“高见甚是,高见甚是。”两位名教授一问一答之状,惹得全场暗笑不已。
  课堂上,刘文典时有妙语。他教学生写文章,仅授以“观世音菩萨”五字。诸生不明所指,他解释说:“观”乃多多观察生活,“世”乃需要明白世故人情,“音”乃讲究音韵,“菩萨”,则是要有救苦救难、关爱众生的菩萨心肠。诸生恍然大悟。
  刘氏在西南联大开《文选》课,不拘常规,常常乘兴随意,别开生面。上课前,先由校役提一壶茶,外带一根两尺来长的竹制旱烟袋,讲到得意处,就一边吸着旱烟,一边解说文章精义,下课铃响也不理会。有一次,他却只上了半小时的课,就忽然宣布说,今天提前下课,改在下星期三晚饭后七时半继续上课。原来,那天是阴历五月十五,他要在月光下讲《月赋》一篇。有学生追忆:届时,在校园里月光下摆下一圈座位,他老人家坐在中间,当着一轮皓月大讲其《月赋》。此情此境,此人此事,俨然是魏晋之遗风。魏晋*,此之谓也。
  其实,刘文典性情枯涩,除了读书治学,他只爱好一口云腿(云南火腿),一个云土(云南烟土),人称“二云居士”。清华迁到云南后,当地盛产的云土,实在是让人们饱了口福。怎奈当时教书匠实在是穷,饥不择食。有一次,他实在是穷得不行了,忍不住就私自跑到中越边境的地方给一个生意人做笔杆子,为其母撰墓志。在那里吞云吐雾了四个月之后,他才带着进账的五十两银子回到学校。不承想,他居然被系主任闻一多逮个正着。闻、刘本来就不是一条心的。这可好,回来就让刘某人下岗了。
  刘也着实不客气,大闹起来。陈寅恪也帮着说情,无果。刘遂卷了铺盖搬到云南大学去了。“联大”解散时,闻一多遽然下世,他刘文典还活着。别人都回清华、回北大、回南开去了,独他一人还窝在昆明。料不成,这一窝,他往后就要在这里打发余生了。
  建国后,在领导的关怀下,刘文典成为云南省仅有的几位一级教授之一,还成了全国政协委员。当时全国大禁鸦片,可人们却异常宽容地允许了刘文典的这一口爱好。后来,为响应政府号召,老汉终于摔掉了那根大烟枪。他开始改抽“大重九”。此物当时是三千元一包的名牌,一般人自然消受不起,只有他还抽得风风火火。不少学生趁机揩油,一边和他搭讪,一边就摸他一根烟。他瞥见了,只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他依然是那个受人拥戴的刘文典,直到去世。

刘文典: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5)
四
  刘文典的故事自此完竣。不过历史在此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全国解放的那年夏天,云南大学文史系特邀“国宝级教授”刘文典演讲。他讲的不再是《庄子》,不再是《红楼梦》,而是鲁迅,题目乃是《关于鲁迅》,这是他首次公开谈鲁迅。
  他说当年他和鲁迅都是章太炎的学生,同在北大文科教书,同为《新青年》写稿。最初“虽然常常见面,但是很少往来”。有一次,刘文典刚好经过鲁迅的教室,于是便好奇地走了进去,结果,一听就听了两个小时。于此,他发现鲁迅对西洋的文学、艺术以及中国所谓的“旧学”都是十分渊博的,“从那天以后,我就开始佩服他,崇拜他。”当然,这种“佩服”、“崇拜”更多源自对鲁迅学识的赞赏。至于其人格的伟大,他“那时还没有发现”。用他的口头禅说,就是没有做到“十二万分地崇拜”。
  此次演讲为时约两小时,听者挤满了教室,欢声不断,笑语连天。刘文典自我感觉极好。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翌日云南的报纸上就刊登了批评他的文章,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内,当地报纸先后发表了二十七篇“*”刘文典的“战斗檄文”。
  后来,全国思想改造进入高潮时,有人就当面责问刘文典:“你为什么污辱鲁迅?”刘文典理直气壮地说:“绝无此事。”揭发者说:“二十多年前你在西南联大讲课时,公然用小指比喻鲁迅,是何居心?”刘至此才想起一件当年往事:有次上课时,他偶尔谈及在日本留学期间,曾跟章太炎学《说文解字》,于是顺便说了一句“鲁迅也参加学习”,同时他一举手伸出了小指,仅此而已。没想到当年的一个小动作今朝居然成了把柄。
  刘文典遂坦然一笑,说:“用小指比鲁迅确有此事,那是尊敬他的表示。中国人常以大拇指比老大,小指比老么,那是表示年龄的,自古英雄出少年,鲁迅在我们同窗中最年轻有为,我敬佩他是当代才子。你误解我了,你尊敬鲁迅,要好好学习鲁迅的著作。”此话一出,揭发者无词置辩。
  这已是往事,按下不表。
  很赶巧的是,之后的某一年,章门弟子周作人也谈到了他这位同门。周作人在他著名的《知堂回想录》里提到了刘文典,说:
  他批评那时的国会议员道:“想起这些人来,也着实觉得可怜,不想来怎么的骂他们。这总之还是怪我们自己,假如我们有力量收买了他们,却还要那么胡闹,那么这实在应该重办捉了来打屁股。可是我们现在既然没有钱给他们,那么这也就只好由得他们之间去卖身去罢了。”他的说话刻薄由此可见一斑,可是叔雅的长处并不在此,他实在是一个国学大家,他的《淮南鸿烈解》的著书出版已经好久,不知道随后有什么新著,但就是那一部书也足够显示他的学而有余力了。
  可惜,这时候,刘文典已不在凡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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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江清:此“清”可念成追忆(1)
一大早晨,管理员揉着睡眼,和往常一样打开了图书馆的大门。门开后,书堆中又爬出了那位清瘦的读书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对方只淡淡一笑,说:“昨天一早。”如是者三,管理员也开始认得他了。
  ——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前尘琐事。年深月久,早已被如水的时光所湮没。不过,略谙掌故的人们,没准还记得,当年的北平曾有著名的“清华双清”。所谓“双清”者,一是大名鼎鼎的朱自清,一是鼎鼎大名的浦江清,也就是那个常在图书馆过夜的读书人。于今,朱自清依然声名显赫,浦江清却早已门庭寥落。便是在他曾生活过的园子,知其大名的人也已不多了。
  然而,如果说有谁能真正与老清华文科共始终,有谁能最完整地见证其枯荣沧桑的话,那么,这个人,不是朱自清、闻一多,不是陈寅恪、冯友兰,甚至也不是吴宓、潘光旦,当然更不是王国维、梁启超和赵元任。他只能是浦江清。
  浦江清少负文才。大学时期,这羸弱的小青年很快以江南人特有的聪慧脱颖而出。他那令人惊羡的国文、外文和诗文,赢得了曲学大师吴梅的垂青,尤其得到了吴宓的宝爱。毕业后,因着吴宓的引荐,他来到了清华国学院,与陈寅恪对门而居,任其助教。
  然而,一位年岁轻轻的后生,要胜任一代大师的助教,又谈何容易?在这里,他既要协助陈寅恪教学研究,又要研习东方学,还要辅佐吴宓编《大公报?文学副刊》,更要打理自己的事务。于是,浦江清很是用了一些功。在短短两年多时间内,他先后掌握了法、德、希腊、拉丁、日、梵、满等多门语言,甚至还为陈寅恪编了一部梵文文法。以至于后来他与冯友兰赴欧游学时,一路与西人谈笑自如。这不曾放洋的小讲师那娴熟的英文、法文,令放洋多年的冯大教授也自叹弗如。
  那些年,北院九号的那盏灯,总是与十四号的灯光隐然呼应,每每要在凌晨二三点才停歇。这正好就为那些暗夜往返的野兔、野猫和飞禽照亮了道路。
  它同时照亮的还有灯的主人那特别的成才之路。他初则从吴宓治西洋文学,继则随陈寅恪习东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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