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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发现医生是一个很有趣味的人,在喷洒花卉、沐浴阳光、欣赏音乐、谈古论今时,希望医生与他在一起。
病人是全日制大学毕业,读过的书籍就多了,尤精史书、建筑、文学作品,倾听医生的角度来评弹,宛如一只温暖的手把脉,那些细微而复杂的脉象反射着身体状况,就象书籍反射着社会,感觉新奇。
春天到来,阳台上的花更绿了。一株石榴发了嫩芽,过去因为家庭的悲凉气氛,一直没有人去理睬,三四根细枝冒高了。病人想修剪,家里人给找来一把精致的剪刀。医生在旁边陪着说话;一切话都与身体有关,设想着种种好处。他颤巍巍坐在小凳上,手抚弄着枝叶剪。剪刀咔嚓咔嚓响,枝条折断落下,病人很有快感。剪完了,望着圆圆的花托有笑意。医生把散落在地上的枝条拾在手里,象韭菜一样捏着,说:“不修剪,它照样长得翠绿茂盛,修剪过,它增加了美观。太象一个人的身体和生命,脱掉些累赘,增加些温馨,多些柔和,更符合生命的奥妙。”病人更愉快了,仿佛谛听到了枝条脉管里汩汩流淌的生命的声音,触摸到了细胞象小鸡一样挣扎生长,象蝌蚪一样奔向新的地方,像刚出生的羚羊挣扎站起来,一会儿蹦蹦跳跳了。在温暖空气的作用下,土壤里的水、营养、无机盐结伴而行,升向高处,就象人们登上峰顶。那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呢?病人抱歉地笑道:
7 不开药方(6)
“不知在忙啥?一辈子只煎了这一次,感到很新鲜,很实在。”张学烽说:“秋天石榴成熟了,端到外面落一次霜,挑最红最大的让你剥开,你吃第一口,吸纳自然精华。石榴清头目,酸甘化阴,西人多食之。”
病人很踏实,想到秋天果实累累,色彩丰富,如果病痊愈了,户外活动该有多好!他爱问医生:
“恐怕到不了那时候呵!我再做些什么呢?”
医生说,一定会的,这就很不错了,问病人:
“你还有什么爱好?”
病人回想自己的一生,爱好挺多的,最爱书法呀,又产生了新的欣慰。从童年到现在几十年了,他时常练习书法。上大学以后,练习有时中断,“从政”以后,好像有长进,但更多的是应酬。医生说:“你的书法肯定不同于平常,就像你应该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一生都渗透进去。”病人瘦削的脸上有了笑意,感到医生说的在理。便吩咐家人收拾纸墨笔砚。他们到阳台上坐着太师椅晒太阳,谈论书法。
书法,多么古老的艺术呵!
国之文人,自从始皇“焚书坑儒”之后,低头哭泣,不敢像春秋战国时那样创新学术和思想了。只好各忙各的:考据义理,工于诗文,寄情山水,流连庙宇,潜心“写字”。刚开始,不能叫书法,应该叫“写字”,近似于一个女人特别悲伤时默默无闻纳千层底儿鞋。我们真敬服一个女人忍受丈夫在外寻花问柳的伤心,也敬服文人两千年在文字和笔划上的痴迷。写着,写着,竟把情感个性附着于笔划、部首和布局上了。好呀,既然这种方式可以寄托思想情感,就呕心沥血钻研吧,不要去爱好别的东西惹是生非了。于是,有了书法。练就一个书法家也太辛苦了。听说王羲之把一池水淘毛笔淘黑了,晚上梦境里练习写字竟写到夫人的身上。今天,即使世界上最顶尖最勤奋的大学生,也吃不了那样的苦。今天,谁在梦境里神游书法呢?他是社会名流,这谁都知道。但是他读禅语,性善良,有一颗同情心,为了穷婆婆,在案板上书写“鹅”使其卖钱糊口,相当于今天微软公司的比尔盖茨吧。他胸襟豁达,俊朗洒脱,深得亲朋好友赞赏。虽受司马氏淫威,人格爱国不灭,此品德盖丈夫必备也。到兰亭一游,自然而得《兰亭集序》。因为他们是文人墨客汇聚“交流文化”,寻找欢乐开心,吟诗,作赋,品茶,饮酒,吃果,看山,玩水,大笑。此种热闹文海场面,历史恐怕再不重演,实为可惜。
可以想象,王羲之与友人兴奋了,与民同乐,比自己一个人独处更开心。静下心来,漫步,独自畅想,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遥望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手伸入清流激湍重新站起来,抚须凝目,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又感一生死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感叹不已。又想今生虽无大展宏图,也算成了功名,此刻极度开心。他把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杯从手里滑落到“曲水”里了,随水远荡,几个文人大笑,一个卧倒在溪流里了,惹得众客大笑。他拉着知音孙绰谢安的手,道:“老兄呀!人生如斯耳!如斯耳!”六目相对,拉手,大笑,欧欧欧——哈哈哈的笑声传遍林间,野花摇曳,瀑布飘逸,光色闪烁,群鸟娇嗔飞走。众生也跟着大乐,所有的眼睛互相看着,笑着,然后整齐地转向山水,气象万千。那种境界像基督教徒合唱赞美诗,跟着上帝升到了云端。总之吧,他在宇宙、社会、自然间“神乐”。至于那些小小的笔划、部首、章法,早就烂熟于心了。他要写字了,脸色红晕,在众人的簇拥下,挥洒《兰亭集序》,倾城倾国,掌声经久不息,穿越山岭,穿越时空。从此,文人、国王、书家、市人渲染加工传布,对“气息万千”的“墨迹”啧啧称奇。山水人文之神也羡慕,几百年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终于设法弄到某处隐藏,不让后人亲看。山水人文之神带着真迹《兰亭集序》走了。
7 不开药方(7)
在现代文明社会,虽然人们的感情依旧,或者今人在某些方面反而不及古人(可是今人总觉得古人的感情原始简单呢),某些方面大大超越了古人,但是抒发释放方式已经形形色色了。往往浅尝辄止。比如今天的“王羲之”,出入于宦海、游船、媒体、舞会,又说又写,又笑又乐,情绪就释放掉了,不需要通过笔划来表情达意。海伦?凯勒不太喜欢拉辛的寓言:伟大的真理不需要通过猴子和狐狸的口说出。
医生见病人有书写之意,说:
“练习书法吧,找个活儿干一干,忘记俗世。”
家人把文房四宝准备好了。病人书写;医生伺候他。写完了,病人看着,看着,很满意,表现出无声的笑。医生评论:“清癯,风骨,厚重,童稚,只是笔划有点颤抖。”二人品评议论一番,一致认为:书法反映了人,反映了社会万象。从此,病人每天练习几个字,常常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心情的悲凉。一次病人忽然晕倒了,毛笔跌落溅到医生身上,着实抱歉。因为病人恢复了人的基本属性,抱歉内疚的心情主导,竟把疾病和书法忘记了。医生笑道:“不碍事,这有什么嘛!我看到你有这么大的毅力写字,每天的字越来越好,感到欣慰。”病人听了自豪:“我有这么大的毅力,已经弥补了再活十年二十年的毅力。假设年轻时除了工作,再追求书法艺术,王羲之那样的境界已经有所领略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都无所谓。”
从文化里领略到的善良时时袭上心头,他回想自己的人生历程,所作的事情,切实感到错误太多,犯了许多罪,有悖于人类理性,也与自然的禀性不合。他闭眼叹息;张雪烽也叹息。
“不提了,已经过去了;留给新的人们吧。”
张雪烽在家里如实说给妻子这个特殊的病人;妻子反对,说病人不行了,还是少去为好,给多少钱,不想要。那些钱,转移来,转移去,白白增加烦恼。张雪烽说已经这样了,不好推脱。妻子委实不高兴,叮嘱:
“药铺里那么忙,你经常去跟那号人闲扯谈,——尽量不要吃人家的东西。”
张雪烽回答:“我没有吃过他们的东西。”
快要立冬了,万物收敛,天空不甚晴朗,北方之水阴沉。室内通了暖气,寒凉之气驱散。医生隐隐感到病人会按《内经》上的“预言”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春病,夏不愈,冬死。幸亏病人有顽强的毅力,乐观的情绪,对生的渴望,还能跟时间赛跑。
病人笑问医生:“我再干些什么呢?”
医生笑道:“一切顺其自然,做什么就做,园丁一样,不想做什么,就不做,静虛。”医生想,人活着,或者快要死亡,该做的事情太多了,居于一室,只能量力而行。
他建议他画菊花。阳台上,秋菊开了颜色多,暗红,白色,药黄。病人兴冲冲画画,医生伺候,铺纸,调色。菊花竟然画得颇有意趣。病人吩咐他患难与共的老伴儿:
“收藏好这画,你以后,想看的时候看一看。我们年轻的时候,摘过许多菊花呢。”老伴儿身材端正,贤惠能干,接了画卷,回想青春年代,他们坐飞机到南方游玩,烂漫采菊,享受现在的福祉,他却……不禁心如刀绞,到卧室里去流泪。她实为伤心悲凉,低声抽泣,晕倒在床上,醒过来,胳膊蒙住脸,歪身爬在枕头上,终于哭出声音了,抽抽嗒嗒诉说:“呜呜——怎么……老天爷……偏偏对我们不公?我们……我们……干什么害人的事了?老天爷……把我劈死,教我的老伴活下来吧!”病人听见了,对张雪烽抱歉地摇一摇头,披着衣服慢慢走到卧室里。他拿了餐巾纸,拍拍她的肩膀。她起身。他给老伴儿擦去眼泪,说:“不要哭了,医生也在,哭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老伴儿发觉沉重的病人给自己擦眼泪,立即不哭了,搀扶病人走出卧室。
7 不开药方(8)
医生心情很难受,幻想自己是张仲景就好了,把病人治愈,给这对老夫妻解除苦难,带来福祉。他判断病人的老伴儿心里一定在责备自己。
病人爱翻看自己一生的像册。他曾经到过首尔,伦敦,巴黎,美国,在纽约跨海大桥上照过像,跻身白领,雄姿英发,不胜得意。
医生看一张张照片,羡慕地说:
“你领略过的生活,美国,巴黎,真有气派!开创了男人的事业!我还没有到自己国家的南方去过呢。”
病人听了高兴,感到自己也没有白活人。
他也爱把自己的藏品拿出来让张学烽看。医生翻开一本古书,据说最古版的《唐诗三百首》。这是过去一个有钱的文化人送给病人的礼品。阳光照在古书上,把那些古老的繁体字照得格外庄重。医生读了三首古诗,象吃着可口的菜一样悠闲自在,感染了病人。医生把古书捧着送到病人膝盖,病人接上读:“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时,神情愉悦,望着盆栽石榴花,核桃大小澄色的石榴掩映在枝叶间,仿佛那就是山峦,阳台顶部就是天空。
病人心情很好,但他疲乏,有点累。医生说躺着吧,他坐在床边侍陪。坚持吃药,还得相信现代科学。给他每天输液一次,打针两次,片剂三次。半个月后,竟精神奕奕了,去户外活动了一次,回家来没有大的反应,使家人兴奋异常。病人精力较好,去上班,处理了几件工作上的棘手事。张雪烽也怀疑病情难道发生变化了吗。病人甚至幻想病好了该干什么。
一个星期后,疼痛忽然加剧,减轻了则依旧坚持谈笑,或者什么也不想,闭目养神。他把家里的许多事情做了安排,没有出现乱糟糟,他不喜欢悲凉气氛。看望病人的客人很多,但他常常今天说在兰州,明天说在西安,拒绝见人。
又一个月后,时好时坏,谈笑、吃饭、睡眠还是蛮好的。他心情平静,念《莲花经》。张雪烽不大懂佛,凡事以平和心意作答。
终于,病人支持不住了,形容枯槁,睡在床上,盖了他平日最喜欢的军绿色藏毛毯,等待死亡。
病人濒临死亡,消息公开了。亲属、好友、部属、政府工作人员皆来探望,络绎不绝。人们抓手,安慰,凝睇,盖一盖被子,千言万语梗咽。但不知让病人活着好,死了好,还是就这样躺着好。也有说漏嘴的人,“您会好起来的,”或“您老一路走好”,被旁人瞪眼。
病人后来精神终于疲惫不堪,望着窗外的阳光,渐渐昏迷。
在昏迷前几秒钟,病人努力睁开眼睛,望着老伴,望着儿女,望着最亲的亲属,望着张雪烽,嘴角蠕动,表情可怜,遗憾,恨意,带着对生命的无限留恋,合上了眼睛。
他活了满五个月!远远超过了大医院专家的预测,最大程度做到了保密。官场上、家庭里、亲属间许多棘手的事,还有他的思想、性格、愿望,像非常复杂的原因产生的一团乱麻加浆糊,处理完毕了。
按照病人临终前的吩咐,一个亲戚送给了张雪烽二十万元钱的存折。张雪烽没有想到这么多!坚决不拿,还给存折。那亲戚说:
“张大夫!病人给你的,已经不在了,我们拿着干什么呢?不多,拿上吧,了却病人的心愿,几个月太辛苦你了!”
病人逝去,家里少了一个沉重,悲哀的三个家人看不见病人,不很沉重了。可是偏偏三个人连做恶梦,女儿吓得一个人不敢睡觉,抢占了妈妈的被窝。说梦,三个人的梦竟然相似!大致是这样的情形:
昏黄色的世界,更远处是褐色,黑色,阴惨惨。爸爸衣裳褴褛,满脸愁苦,呜咽,冥府的阴风徐徐吹。爸爸满脸泪痕,在哭诉什么,听不清,又忽然苦笑,拍自己的脑门。在爸爸的面前,出现了一群高高低低的人,都穿灰袍,黑袍,嘴里念叨,他们边念叨,边向爸爸逼近,好象原始部落里的什么仪式,要一个人的小命,此起彼伏的队伍推进。火焰明灭,黑烟蒸腾。爸爸一直后退,被宫殿的墙壁挡住了……出来两个黑袍蒙面的人,每人拽了爸爸的胳膊狠劲拉。爸爸极不愿意,拼命挣扎,身体被提起来了,两只腿脚吊荡,一只鞋掉落,被拉扯到远处去了,那里有黑色的宫殿,紫色的树木,堆积的头骨,巨大的蟾蜍……爸爸哭喊着,声音象乡村烧火吹气的风箱……可怜的爸爸!
每当如此,他们就从梦中吓醒。女儿抱着妈妈哭:
“妈妈!我好害怕!好害怕!呜……”
妈妈流泪,回想老伴,拍着女儿:“梦,恶梦,做几个就安稳了;你爸爸会保佑我们。”
儿子恼怒,嘴角肌肉抽搐,象黑社会的小子要去杀人,挠着头发:“妈的!怎么老做这样的梦?”
一百天之后,恶梦少了,他们决定敬神。四个道士弄了一天,仪式繁多,念念有词,好象国策,原来的和新产生的混在一起。他们是否继续做恶梦?家庭吉祥否?仇敌们是否来大笑、欺负他们?后来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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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行医,受着各种各样的检查。那些检查的人,颐指气使,神态傲慢,一般认为什么都做好,就对了吧!他们倒希望有些问题好,检查出来才像个检查的。如果发现不了什么问题,仿佛很失意,有气没处发。哪个药铺没有问题呢?假药、高价药、乱收费象鸟儿隐藏在榕树上,难以发现呢。如果硬挑出毛病,检查者与被检查者立即心领神会,握手言和。这与丝绸之路上的驼队遇到了强盗相似,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心思。
张雪烽的药铺里,因为他的名声,曾经给一位检查者、三位检查者的家人治过病,检查者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