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想,我便不再想了,这种事,委实不是我能想明白的。
在正月初六夜晚,也就是我们出发前的那一夜。我本是熟睡,却被一股不知道怎么来的冷风冻醒了。睁眼,舜英舜华都不在屋里,不晓得上哪里去了。我挣扎着起身,披了大氅想要出去找寻,却听见门外很低的声音,好似是舜华,她似乎在威胁谁,声音狠得我都不认识了:“你们听清楚了,都吩咐下去,若是谁再敢来劫人,或是姑娘在途中被谁劫走了,你们知道后果。”
我不免抿唇,这是在交代下去,此去务必保证我的安危吧。只是那句“若是谁再敢来劫人”是什么意思?我这么想着,下意识拉开门,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寒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风,我清楚地听见有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等回过神,雪地中只有舜华一人的身影,她听得动静,转身对我微笑道:“姑娘不好生歇着,怎么出来啦?”
我轻轻应了一声,借着月光能看见地上杂乱的脚步,看来刚才的确是有人在这里,却是跑得那么快,既然是楚弈的手下,为什么不敢见我?
我本能的觉得舜英舜华有事瞒着我,但她们若有心瞒着我,除了楚弈谁也撬不开她们的嘴,当下也只作没事状,道:“突然醒了,见你们不在,出来看看。”
舜华笑得没有一丝牵强:“瞧姑娘说的,舜英还要为姑娘整理行李呢,婢子还有些事得交代下去,免得他们欺负姑娘不在国都,就在账目上乱来。”
我干笑一声,你那语气像是在交代谁吗?说是威胁都是抬举你了。也不多说,便退回屋子睡了。
次日,我托人向平安苏灵和裳儿各送了一封信,又将给太后的书信一并交给了平安。见了之后更是难舍难分,不如不见,省却了好多烦恼。决明驾着马车,舜英舜华分坐在我两侧,像是怕有人忽然跃出来劫走我。我倒是无所谓,其实想想,我这一走,皇帝未必没有派人盯着我;舜华也是安排了人在我身边,我身边少说也是有两拨人跟着。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倒还真是……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每每到了一个城镇住下,我总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只是当我回头,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没有谁鬼鬼祟祟,惹人怀疑。每每此时,舜英总是笑着对我说:“是姑娘多心了。”
是我多心了么?但愿是吧……就怕是那群想要抢走瑶光玉魄的人……
大概这样晃晃悠悠的走了大半个月,我也弄不清离沧都还有多远了,想来是走了大半的路程吧。我也不是没见着,舜英舜华在我睡下之后,总是结伴出去,不多时又回来,就算被我撞破也笑得无辜,弄得我倒是不好问下去了。只是一路上风平浪静,倒也是安稳。决明还笑着说,像不像是送新媳妇的娘家人。
新媳妇……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了,下半辈子,还是等着冥焰恢复记忆吧。
大概是正月末的时候,我几乎在马车上打起瞌睡来,便听见舜华急乎乎的声音:“姑娘!”
我本是靠在舜英腿上安眠,被她这么一唤,身子不由自主一颤,整个人滚了下来,痛得我叫了起来。回神才见她一张俏脸上竟然满是焦急,我迷迷糊糊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轻巧的跃进车厢,指挥着决明:“快走!”又对我道:“姑娘别急,只是……婢子收到消息,说是荣华夫人被人劫走了。”
我几乎要嘴角抽搐,我被人劫走,叶海花也被人劫走了?!这些人怎么回事啊!对还魂来的人这么感兴趣?!抿一抿唇,道:“就这么走,昼夜不歇的话,需要多久到达沧都?”
马车外传来决明的声音:“七日。”
“那就快点,舜华,你能不能让人去拖着?”我简单的说完,马车的速度忽然增快,叫我一个趔趄,差点扑街。
舜华目光一变,与舜英相识一眼,不知道在做什么交流。我难免心焦起来,毕竟叶海花……她是我姐姐啊,万一……我有个蒙面人救了,她呢?云崎知不知道?我心念一动,道:“知不知道是什么人?”
舜华这才回神,道:“是红叶。”
红叶……记得以前听过这名字,那是谁来着……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也就不再问了。舜华看了我一眼,转身跳下马车,我下意识去拉,却没有拉住,只听得她渐行渐远的声音传来:“姑娘在下个城镇等我便是。”我忙掀开车窗帘,见她纤弱的身影已然奔出了数十米,还在以一种我望尘莫及的速度飞驰着,就像是在雪上飞一样。
我悻悻放下车帘,舜英拉住我道:“姑娘别担心。”又冷笑道:“想不到红叶竟然肯下手将昔日的好姐妹绑了。真真是蠢货!”好姐妹……难怪耳熟了,那不是昔年倚红楼的头牌之一么?这世上还真是……
我到达下个城镇之时,天色渐晚。舜英和决明自然为我写了一间房住进去,自己倒是完全放任我一人在其中,出去了。我坐在房间里,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神烦”,又是担心着,又是怕着叶海花出事……
三人始终没有回来,我一人在屋中也是无聊。不多时就听见有石子打在柱子上的声音,旋即便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请问是楚姑娘吗?”
我好奇不已,开门,门前立着一个全身罩在轻纱中的女子,在银白的月光下竟是有一种飘飘欲仙的美感。我不禁腹诽:你这是要cosplay谁啊?她扬起笑来:“小女子没有恶意,还请尊驾放心就是了。”
这话明摆着不是对我说的,果然是有人跟着我的……我现在正急,也不晓得这仙女是要干嘛,就站在门口道:“姑娘有事?”
她浅浅一笑,道:“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来看看姑娘。替一个人来看看姑娘。”
我都觉得我要黑线了,淡淡道:“不知道姑娘说的是哪个人?”
仙女只是笑:“这件事,恕小女子不能告知。”顿了一顿,笑得更是起劲,“姑娘,我便替那位托我来看你的人转述一句话吧。‘有的人啊,要沉不住气了。或许快了,就是你与之重逢的时候。’”
我莫名其妙的,但见她这么淡然的语气,有些像……那个身影几乎要浮出来,我忙不迭止住,道:“不知姑娘可否明示?”
仙女还是只是笑:“不能。毕竟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我估摸我的脸都快拧一块去了,这么神秘兮兮的……她对我欠了欠身,转身之间,整个人几乎化为白影,飞下二楼。我看着月光下她的样子,倒还真像个仙女……
我也不知道舜英舜华决明三人出去的结果是什么,只知道他们还是很快的将我带到了沧都。这么些日子,几乎就没下过马车,我踏上地面的时候,脚都是浮的。云崎等早已知道我要来的事,早早的安排云德来接我。我看到云崎之时,不免怔了。他双目泛着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举手投足间还有些不便,像是受了伤。
“崎哥哥。”我轻声唤道,“有没有消息了?”
云崎眉头一蹙,道:“是红日国的人,他们叫用冥焰去换叶儿。”
冥焰……“用冥焰去换!?”我几乎失声尖叫,“他们要叫冥焰去?”冥焰是神之子,那群人……我下意识抚上瑶光玉魄,难怪,瑶光玉魄是冥王那死鬼老头子的天魂,气息自然跟冥焰很像,他们是将瑶光玉魄当做是冥焰了……上回攻击叶海花,也定是因为蟠龙墨玉……
我伤神的很,猛地听见冥焰的声音:“远兮大哥,还没有办法?”
我忙抬头看去,这臭小子倒还是一点没变。他的担心也不下于云崎,我不免百感交集,道:“你真的要去换回嫂嫂?”
他看着我,强挤出一个笑来:“婧颜,你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也要去!”我几乎急了。绝对不能,这么凶险的地方,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万一……我就回去踹死冥王那老死鬼!
冥焰上下看我,笑道:“你看你,现在走路都走不稳了。要是有什么,姐姐和远兮大哥不得生吞了我。”
我也不顾云崎还在,道:“他要不让我去,我现在就生吞了他。”
“都得去,去把叶儿救回来。”云崎淡淡道,又看着我,“你身子不好,去了就跟娘一起留在听潮岛。”
我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娘”是指他的养母还是指云家表婶,当下一口回绝道:“我不干!我要跟你们一起!”
“婧颜,听话!”他沉了声音。
我冷笑道:“我要去你又要如何?我有自己的意识,不需要你为我做决定。你也知道我的目的,不管怎么样,我是始终要看着冥焰的。”
冥焰神色僵了僵,看着我有些为难,但也什么都没说。云崎则是目光游移,半晌后才道:“要跟着也得听着指挥。”
“哦。”听他肯带上我,我自然也是欣喜。
当日夜里,我便是与诺儿一起睡的,这孩子才两岁,母亲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此时就跟受惊的小鹿一般,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姑姑”
我也是心疼,抱着他,对白玉瑾行礼道:“婶婶。”
她的疯症已好,此时看着我也颇有些慈爱之色:“是婧颜?都这么大了……”
我含笑道:“是,婧颜已有十七了。”
白玉瑾笑道:“是个漂亮的丫头,像你娘。”
我不免心中一痛,母亲是国公之女林氏,昔年是与父亲双双病逝,楚婧颜才被楚弈接入京中。当下强挤出笑来:“谢婶婶夸赞。”
“此事了了,咱们就一起走吧,到了那边,好好的重新生活。”她含笑。我知道她是故意不提楚弈的事,免得我伤心。
我强笑着点头。诺儿趴在我怀里,乖乖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疼。半晌才抬起小手,蹭了蹭眼睛。我心酸不已,也是伤心。
次日,云崎将一切安排好,便登船去追了。我有些晕船,差点卧病。只是我还是觉得,有人在哪里看着我,等我去找,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在海上航行,难免碰得到一个人——燕潇湘。
因为这船是云家的,他少不了要上来打招呼。彼时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晕晕乎乎的听见他一声惊呼:“楚姑娘也在?!”
我几乎整个趴在舜英身上,有气无力道:“燕将军……”
他含笑,拱手道:“楚姑娘。”
晕了也不知多久的船,白玉瑾等人在听潮岛下了,冥焰本是也要我留下,被我因晕船而毫无杀伤力的眼神连瞪了几眼,才算不提了。在床上漂流了好多天,我才算是解脱了,渐渐有了力气。无事之时,总是喜欢跟着冥焰坐在一起,这臭小子,等他回去了,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墨痕乘醉洒桃花
我身体恢复了意识的时候,炮火、轰鸣、震荡,地动山摇一般的摇晃紧紧的袭来,还未睁开眼,身子便已经被谁拎起来了。我忙不迭的睁眼挣扎,见舜英舜华皆是如临大敌般架着我。身边是红叶和那个长相妖媚的男子以及被男子抱着的叶海花。我是认得那男子的,采花贼玉蝶儿。
“姑娘可算是醒了。”两女终于露出些欢喜的神色。我僵直的应着,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我险些摔着,便听红叶道:“咱们得赶快到小船上去。”
我被舜英舜华扶着,四下望望,决明不在,云崎也不在。也来不及开口,便被两女硬生生架着上了甲板。玉蝶儿和叶海花旋即也到。甲板上已经一片狼藉,船体竟是有一些微微倾斜。不远处是一艘载了火炮的舰船,看来是被袭击了。我定定的看着和云崎站在一起的决明,还有满船的装容不同的人,全都是一脸的警惕。我刚刚醒来,身子还有些软。刚站稳,又是一声炮响,船体猛烈地摇晃着,炮弹击落水中,炸起惊天的水浪。这么些日子待在船上,我都尽力不靠近甲板边缘,此时漫起的水花几乎溅了我一身,我再好的心理素质也是抗不过去,连连后退,险些摔下来。
云崎此时眉头蹙起,猛地喝道:“走!你们快走!”
说着就往船头冲去,我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见到段知仪和九王正伫立在船头,似乎是在指挥怎么避开追兵炮火的攻击。决明立在原地,怔怔地看我片刻,道:“姑娘快走吧。”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还叫我“姑娘”?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楚弈演戏的功力。舜英舜华得了他这句话,忙架着我:“姑娘走吧。”
我忙道:“我不……”
还没说完,玉蝶儿抱着叶海花,身形跃起,轻飘飘地落到紧贴着大船的小船上。说是小船,只是相对而言,这船单看也不算很小,但大船巧妙地遮挡着小船,让追兵的视线无法触及。见我挣扎,玉蝶儿抬头看我道:“你这美妞到底是舍不得谁?若姑娘执意如此,可怪不得玉某不曾怜香惜玉了。”他话中之意,是我再挣扎下去就要用武力使我就范?
舜英舜华拽着我落在小船上,又道:“还请三位代为照顾我家姑娘。”语罢,又是飞身上了大船。我头一次这么懊恼我不会武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女跃上大船,而后不见了。
离开大船,我才能看到那船是怎样的险象环生。甲板上的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一枚枚炮弹不时地落到船四周的海面上,有些击中了桅杆,有些击中了船舱,船体开始着火,越来越倾斜。我紧紧抱着肩,他们都还在那船上,那些人,几乎是我全部的亲人了,我这回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吗?
叶海花此时疯了一般在玉蝶儿怀里挣扎,无奈之下,后者只能点了她的穴道,她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打晕我,不要,我不要……”
“没事,花花,他没事……”玉蝶儿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哄道,“你看,他没事……”但,仅这片刻间,倭寇船已迫近大船,开始往大船上放箭。
我几乎要喷出血来,要是如此,我还醒来做什么?不如就好好呆在冥府之中……就算再也不能相见,也比这样亲眼看着他们出事来得好。我几乎要撑不住,哭道:“回去!我们回去!”哥哥……
红叶拉住我,道:“楚姑娘……”
我刚奔出一步,便见下方的海水,像是深渊一般,唬得我没命的叫起来,颤巍巍的退回去坐好。偏偏在水上……船上众人纷纷与箭雨相搏,几个熟悉的身影闪纵在其中,我与叶海花同时松了口气。若是平时,我何须担心他们,只是,这还是在海上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海上……
“轰!”一声惊天的炮响如雷贯耳!那颗炮弹却没有落在大船上,而是击中了倭寇船。
只听玉蝶儿惊喜地低呼:“是东海抗倭军!”
顺着玉蝶儿手指的方向,果然见到不知何时海面上驶近了五艘战舰,一字排开,风帆上绣着威风凛凛的红色“燕”字,最前方的一艘舰船上,船头站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东海抗倭军?是燕□□!我浑身顿时脱了力气,坐在船上直喘气,叶海花胸口竟是渗出血来,一箭穿心是真的落下伤口来了。玉蝶儿看到胸前的血渍,脸色一变:“红叶,药!”
“快把她放平。”红叶见状,急呼道,“这伤一再裂开,恢复得不好,只怕以后会落下心痛的毛病……”
东海抗倭军的到来,令形势骤变,危机顿除。倭寇船被抗倭军击沉,漂在海上的红日国追兵尽数被俘。我们和大船上的人被接到了抗倭军的战舰上。燕□□站在甲板上,初见我们一行人,竟然不惊,面不改色地道:“□□见过九殿下,见过荣华夫人。”
我整个人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脱离,细细看过决明舜英舜华,确定都没有受伤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