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移动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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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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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希拉死后,尼玛回忆起了妈妈的这番话,不禁担心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把女儿攥得太紧了。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时期,妈妈一打嗝,尼玛便会咯咯地笑。如果妈妈为打嗝一事辩解、唱高调,尼玛便会笑得更厉害。甚至在梦里,尼玛也笑了。她被自己笑醒了。
  很快,她的笑意就消散了。她当即明白了这个梦的暗示,她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枯竭了,就像植物被连根拔掉了。“时候未到。”这四个字从她心底某处冒了出来。还很年轻,她还不想去见妈妈和女儿,她想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况且,她放不下卡妮卡。
  说什么也没用了。尼玛知道,老天若要你在今天死,就绝不会留到明天。
  然而,驼队来了。卡妮卡救过她一命,现在书又救了她第二命。事实确实如此,书本让她寻回了一丝残存的少年气,寻回了那些充满着希望与可能性的日子。当她沉浸在书页中、聆听他人的倾诉时,她的体内便又响起了音乐: 那平缓流畅、推动一切生命前进的节奏和鼓点,就算邻居们说三道四、哼哼唧唧也无所谓。这些故事是她的支柱。卡妮卡也是她的支柱。
  她合上书,摸了摸长了老茧、将要辛劳一整天的脚丫。她暗暗发了一个誓,是的,她会老实种地、收割、搬东西、煮饭、盖房子,可是除此之外,她要把有生之年的每一分闲暇时光都用来读书。她要通过书页认识更多的他乡姐妹,她要听她们娓娓道出她隐秘的心声。老师鸟儿兴奋异常地飞掠而过,好像受到贯穿了米帝帝玛的激动情绪的感染。或许,“紧张”一词比“激动”更为贴切。在马塔尼家里,妻子又在旧事重提,又在闹脾气了。她悦耳的嗓音揪得紧紧的,她所抱怨的也正是村里的长老们所烦恼的: 骆驼移动图书馆。

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四章(2)
就算在她大发雷霆的时候,也不能否认她是个相貌出众的女子。她的双峰娇美动人,双腿像豹子一样修长结实,双眼如凯萨特沙漠Kaisut Desert,肯尼亚东北部的一处沙漠。中的清水般沁人心脾。马塔尼有时候会简单地想: 她除了美貌以外,其实并没有做教师妻子的条件;抑或,正是因为她太美了,才不适合做教师的妻子。
  要是当年他娶的是某个相貌平庸、脾气随和的女子就好了,或者,某个受过教育的、懂他心思的女子。只是,内罗毕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愿意嫁到这里来?他还不至于自欺欺人到相信自己有那样大的外形或性格魅力。佳禾愿意跟他,也算他走运了。她二十七岁,比他小九岁。比起米帝帝玛的其他女孩,她算是很晚才结婚的。这倒不是因为她没人追,许多他这个年纪的人都非常想娶她,但最后赢得她的却是他——他现在仍然觉得此事值得玩味。
  “你的那些书啊,”佳禾说,“就算小孩子看了也会觉得可笑。”马塔尼差点忍不住插嘴纠正她: 那些书不是“他的”。“卡妮卡翻译了一本给我听,”佳禾用生硬的英语慢慢地念出了书名,“《帽子——上的——猫》原文是“A Cat On A Hat”,指的是美国作家兼漫画家苏斯博士(Dr。 Suess)1957年出版的绘本《戴帽子的猫》(The Cat in the Hat)。佳禾因为不懂英文,所以记错了。。”她摇了摇头,转回来说自己的母语。“要是这本书能教人怎么捕到豹子倒还好——不对,也不好,捕豹子的学问应该是由爸爸教给儿子的才对,哪里轮得到一本讲‘猫’的书?何况这只‘猫’还坐在一个遮脑袋的东西上。”
  “那叫‘戴着帽子’。”马塔尼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正在想佳禾提到父子关系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或许她是在以女性特有的微妙方式表达心底深层与他共通的那个欲望。少顷,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冲撞了妻子。虽然木已成舟,他还是倾身过去想要抚摸她的肩膀。然而他犹豫了一下,他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掠了过去。“这是我当老师的职业病,抱歉。”他解释说。
  他美丽的佳禾怒目而对。道歉从来浇不灭她的怒火,更何况在骆驼移动图书馆这件事上,她向来武装得比刺槐还要多刺。
  “你管它‘坐着’还是‘戴着’,反正那是本瞎编乱造的书,”佳禾说,“倒是那些说现实的书更气人。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了他们称为‘食物’的东西的图片。食物?他们怎么叫得出来?马塔尼,你应该教的是正经事,不是这些歪门邪道。那些东西连颜色都稀奇古怪的,还有捣鼓出那些东西的一堆法子——呸!”她丰满的双唇撅了起来,几乎像是在索吻。可是她那双瞪得圆圆的怒目清楚地告诉你: 很遗憾,她现在脑中没有柔情蜜意。
  “那叫‘食谱’。”由于本部落的语言中没有对应的单词,马塔尼只好用英语说。
  佳禾当作没有听见,“为了做那么一份玩意儿浪费了多少种食物啊?”她问,特意停顿了片刻看他会不会冒冒失失地来应她的话。“十种,有时候是十五种。做这么一份玩意儿要花多少时间?整个上午?一整天?”她摊开手,纤指大张,“既然大家觉得把蘸着骆驼血的玉米放在篝火上烤一烤就很好吃了,还要这样一本书干什么?”
  由于愁闷与疑问,她激愤的口吻略微缓和了一点。马塔尼瞅准这个时机把话切了进去,“也许这些书妙就妙在能勾起我们的幻想。”他说。 txt小说上传分享

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四章(3)
他思量着,要不要将这个她死活不能理解的问题说清楚,要不要将他为之狂热的事情全部解释给她听。告诉她这个半游牧部落前景堪忧,骆驼移动图书馆是他们幸存下去的惟一希望;告诉她这个部落若要繁衍下去,孩子们现在就必须学习读书写字;告诉她在图书馆到来之前,他简直算不上什么老师,因为那时他手头仅有几支铅笔(不久就丢光光了),连纸都没有。而现在,他感觉自己有了力量,他知道自己能够为培育下一代尽一份力了,下一代中去内罗毕学习的人将不会只有一个人——不会像他父亲那一代只去了父亲一人,也不会像他这一代只去了他一人——而将有十人、二十人,这些人将会回乡造福他们的同胞。他不期望自己留下“部落之父”之类的光辉形象,他希望人们想到他的时候,脑中浮现的会是一个平凡的、为未来发展出过力的、鼓励过同胞追求梦想的人——就像一个亲自辅导儿子们的父亲。如果没有移动图书馆,这一切只能是泡影。
  可是,佳禾又开始讲了起来,并且摆明了不许他插嘴。就算他解释了,她也会认为他在装清高假深沉,从而更加生气。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但她毫不领情。
  “他们跑到这里来,一看我们不会读那些蠢了吧唧的书,就认为我们是一群‘马巴德胡力’Mabardhuli,斯瓦希里语,意为“傻瓜”(复数)。。”她说。
  “不会的,他们没有把我们当傻子。”马塔尼反对说,但是他又想到佳禾有可能是对的,不由心口一阵刺痛。
  “你当然不是咯。你会读书,他们就只关心这个。”佳禾说,然后开始大谈特谈自己检查过的另一本书。她好像怀着不屑一顾的态度把米帝帝玛的大部分书都看过了。她也像部落里的其他人一样,认为是他把图书馆引到他们中间来的。他本人并不知道图书馆为何会选择到米帝帝玛来,顾及到礼貌问题,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是,他怀疑加里萨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们因缘凑巧地发现了他这个会说英语又受过教师训练(得益于父亲的人脉,同时也是父亲的意愿)的部落小教师。事实若是如此,马塔尼的确应该为移动图书馆的数次来访负责——更精确地说(在佳禾看来): 他应该为此受到谴责。
  他努力想把注意力放到她说话的内容上。可是,他发现自己正懒洋洋地观察着她的脖颈、她头发的色泽,还有那双气得艳光四射的眼睛。按照米帝帝玛的标准说来,他算是晚婚的。他热切地希望佳禾能够很快怀孕,并且生一个男孩。但是,他的心底藏着一个恐惧,他害怕自己的愿望会落空。
  这是有预兆的。两周前,他正在傍晚的嘈杂声中散步,一只前额黑色的食蚊鸟掉了下来,它旋转着冲下天空,四仰八叉地坠毁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虽然它身上看不到伤口,但它确定无疑已经死了。它的双翅大张,好像在表示反抗;它带着一圈紫色花纹的脖子向后仰着,似乎表达了临终的立场。这显然是一个兆头,但关乎什么呢?他害怕这和鸟儿砰的一声落地前他脑中正在幻想的画面有关: 在将来的某个傍晚,他大步走过荒野,他亲爱的儿子跟在他旁边;佳禾则在米帝帝玛的家中做好了饭等他们父子归来。他还没将食蚊鸟的事告诉妻子,他羞于说出自己的迷信心理,他是受过教育的人,本不该迷信。

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四章(4)
他摇了摇头,想要忘记那只鸟的模样。佳禾还在刺耳地喋喋不休。他低下头,希望他的姿势能够让她误以为他在专心听话,他抓紧时间做了一个无声的祈祷,这是他在每个图书馆日都会做的祈祷: 保佑今天每个人都把借走的书交出来,一本不落地还给图书馆。  阿巴斯先生绝对不是宽宏大量的人。每次来访结束以前,阿巴斯先生都会拍拍手,用他字字重点似的正经腔调作一番声明:“请大家注意了,根据图书馆的规定,若有村落遗失或损坏我馆藏书,该村将永远失去移动图书馆的拜访资格。”不幸的是,阿巴斯先生的口吻酸腐得好像臭肉,马塔尼担心全村上下只有自己一个人注意听了这位馆长的警告。此时,马塔尼再一次感到这个警告是说给他听的。
  马塔尼希望阿巴斯先生能够注意到(实际上他一直打算提醒阿巴斯先生一下): 在荒野里,个人的财产是很难保全的,甚至个人的性命也难保平安。疏忽大意、野生动物、恶劣气候: 单单一个条件就可以损坏一本书;在三者齐备的情况下,弄坏书是在所难免的。图书馆的这项规定是不通人情的。几个月以来,马塔尼一直想要把这话说出来。
  然而,每当他张开口,想要对阿巴斯先生发表他的简短感言时,他都会注意到那个叫斯威尼小姐的外国女人在对他微笑。她的笑容中带着一种无辜的自信,好像一头未曾注意到矛的母鹿。不知为何,这个笑容平息了他插嘴的欲望。他静静地听完阿巴斯先生的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想,自己这一点头,是否就算和阿巴斯先生达成了某种共识呢。每逢图书馆日,他既欢喜又害怕。而这天上午,他想起了那只悲惨死去的食蚊鸟,同时又耳闻妻子对他的恋书行为大泄不满(竟然会迷上不切实际的文字),不免更加心事重重。
  孩子、鸟、书,这三桩烦心事纠结在一起。他揉了揉额头,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心绪。保佑每个人都把借的书还了吧,他垂着头、望着泥土地面默念道,我暂且就这一个愿望。老师的妻子她的观点虽然清晰明确,观点下却隐藏着不可回避的悖论。就算在她据“理”力争、丈夫马塔尼低头谛听的时候,佳禾也明白这一点。佳禾能够确信无疑的是: 从加里萨来的白女人和图书馆长是两个危险的入侵者。他们带来的书中充斥着错误的价值观和糖衣炮弹,威胁了米帝帝玛各个家族的稳定与和谐。如果年轻人相信了某一条外来的生活观,佳禾的族人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她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们会被抹去——马塔尼豢养的隐形杀手会将历史与传统从每个孩子的灵魂里割离出来。她是这个迷途的疯子的妻子,她有义务把话说出来。
  可是,如果马塔尼顺应了她的意愿,她该怎么办?如果他抬起头来,答应保护米帝帝玛、赶走外来者?
  如果驼队再也不来了,她可如何是好?
  看着他如此认真地掂量她话语的模样,佳禾觉得他最后并不是“有可能”会答应她的要求,而是“一定”会答应。他自然相信他的那些书,但是,他会为了她而动摇的——他已经在动摇了——他终究是会满足她的愿想的。他对她的爱是毫无保留的,他会眨着不安的眼睛解释说: 他这么做是因为爱她。然后呢?她对这每月两次的图书馆日的渴望又该放诸何处?她胸口由于期待而产生的紧迫感、她两腿间的兴奋感又该如何处置?

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四章(5)
这是她与鼓匠阿贝欧米见面的日子。单独见面。她当然每天都能见到他,可平时他们身边总有人。只有当米帝帝玛的其他人都被图书吸引到远处去时,他们才可以单独相处: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
  她和阿贝欧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同时,她也受着良心的谴责与真情的折磨。
  倘若没有移动图书馆,她和阿贝欧米是否会在擦肩而过中度过余生?倘若移动图书馆不再来访,他们无心开始、有心维系的谈话又该如何继续?要她斩断这层关系,她办不到。她第一次遇到这样既叫人心神不宁、又叫人心花怒放的感情,这份感情是她那些荒瘠的非移动图书馆日的慰藉。她离不开这份感情,正如蚊子离不开血。
  他们是在移动图书馆初次来访的那一天认识的——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当时,她正蹒跚着从马塔尼身边逃开。她忍受不了他照看那个图书王国的模样。她觉得那堆东西明显是骗人的。她觉得恶心。那些与他们或他们祖先的生活毫无关系的书被放置在一条席子上,搞得像什么贵客一样。实际上,它们只是一群伺机而动的蛇,她的邻居们(大部分和她一样不识字)就像动物一样用手和膝盖爬着围了上去。
  马塔尼倒是容光焕发,他喜气洋洋得像一个捕到了猎物的猎人。实际上,他从来不会打猎: 他既无那份直觉,也无那份刚毅。她算是看透了这个所谓的丈夫了。他懦弱无能、鬼迷心窍。她忍无可忍地从驼队、图书和马塔尼身边跑开了。她低着头,心烦意乱地浑跑一气,路也不看。反正也撞不见人,所有的人都在马塔尼、驼队和图书那边。
  但在茅屋之间的巷子里,她撞上了阿贝欧米。确切地说,她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这个人肉沙包抵住了她的冲力,然后扶着她重新站稳了。
  她尴尬地低着头。面对他健壮的肌肉、他的体味和她自己的毛躁行为,她只觉狼狈不堪。她退到一边给他让路,但他没有动,那双抓着她的肩膀的手又温暖又结实。能奏出她最爱的音乐的鼓,正是由这双手拉拉扯扯地制作出来的。起先,她怎么也不抬头。他等着。最后,她终于抬起眼睛正视他,她乍眼碰上的温柔目光几乎令她窒息,她感觉飘飘忽忽的,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好稳住自己的身体。她差点就这么做了。
  “你还好吧,佳禾?”
  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客套个“是”后就让自己脱身离开。可她一张口,别的话就冒了出来。
  “那些书……”她说,“还有马塔尼……”
  她一开始说得结结巴巴,但他听得相当认真。第一次有人那么认真地听她讲话,于是,她放松了下来,话也说得流畅了。当米帝帝玛的其他人都聚集在驼队周围、忙着玩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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