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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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北大-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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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的最后一节现代文学史是2003年4月中旬某个星期四的下午,当时“非典”已经袭来,大家都有些怀疑那天下午的课还能不能照旧。平日爆满的教室那天大约只坐了三分之一,而吴晓东先生仍按时赶到了。他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教室前面相对的两扇窗户,说现在非典闹得厉害,要注意通风。然后走上讲台,说,今天还能来这么多人,我觉得很开心。然后先不入正题,而是讲了很长一段时间中外文学经典中的瘟疫和疾病,最后谈到了加缪的《鼠疫》,说大家去读读吧,一切瘟疫都是可以战胜的。大家都听得很兴奋。我说我正看索尔仁尼琴的《癌病房》,吴先生哈哈笑道,别看那个,那个太恐怖了。在这之后的大约第二天,我离开了北京。此后吴先生所讲的,我都没有机会聆听,只是上网的时候听一些仍坚守学校的同学零零星星地转述。据说鲁迅那部分讲得极精彩,然而我竟没能听到——这或许是我大学四年里最大的遗憾之一。
  钱理群
  我2002年入校的时候,老钱刚刚退休。我们都以为自己无缘听这位名声显赫的“鲁迅研究专家”讲课,然而“现当代文学名篇赏析”的课程计划发下来,老钱的名字竟赫然在列。这大约是老钱在北大课堂上的谢幕之作。记得那天是个阴天,寒风在窗外呼啸着,电教的灯光颇有些昏暗,整个教室一派肃穆,甚至有点阴冷。曾经看过一些人回忆老钱的文章,说老钱无论在生活中遇到多么不顺心的事情,一到讲台上就精神焕发情绪激昂,而且总是乐呵呵的,越讲越开心,甚至常常朗声大笑,他讲课往往是用自己的情绪来感染听众。此言不虚。老钱这次讲的是《野草》,通过《野草》讲鲁迅的人生哲学。老钱果然讲得极投入极起劲,没过多久就讲得满头大汗——不是因为紧张或者热,是因为讲得太带劲了。他大声地朗读着《野草》中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句子甚至段落,讲道《腊叶》一文中“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这个奇特的比喻时,还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拿手比划着——如此投入的表情让我终生难忘。
  

陈恒舒:先生(4)
几个月之后,老钱又回来了。这次是一个大型讲座,题目是“毛泽东与鲁迅的几次相遇”,地点在英杰交流中心。我和C君提前了一个多小时,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赶过来,到了才发现门已经锁上了,工作人员说里面人已经太多了,正在协调。当时已经是深冬了,北风肆虐,但门外仍聚集着一群执著的听众,而且越聚越多,有人甚至振臂高呼:“我们要看钱理群!”把门捶得咣咣响。等门开了,我们踉踉跄跄地挤进去,刚想跟着往楼上挤——因为讲座本来是安排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进行——但突然有通知说由于人数太多,讲座改在一楼的阳光大厅内进行。我们赶紧奔过去,发现大厅还是空荡荡的,就赶紧拣了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用C君的话就是“头版头条”的座位——坐下,然后回头一看:楼上的人正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门外的人正如潮水一般涌入,转眼间能容纳几百人的场子就座无虚席了。但还是有人不断地涌入,座位旁的边边角角也都挤满了人,第一排座位与讲台之间的空间整整齐齐地码了三排人,后来连讲台的边沿也坐了一圈。晚上7点,一束强光打在红地毯上,老钱明星般地登场了。场下掌声雷动,老钱一边往讲台中央走一边向大家抱拳示意。还是那个笑呵呵的大胖老头,还是那双充满了智慧的小眼睛,只是头发好像又稀疏了。老钱激情依旧,依旧越讲越开心越讲越激昂,依旧满头大汗,听众们的热情也一起燃烧起来,掌声、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老钱就是那晚的阳光大厅里的红日,一切寒意都被驱尽了。正如C君所说,那是我们在北大几年听过的最精彩的演讲之一。
  第三次听老钱的讲座已经是事隔两年以后了,在北大西南门外的国林风书店,讲《故事新编》。可笑的是,国林风书店竟很没文化地把条幅上的“故事新编”印成了“新编故事”,从此让我对这个书店再没什么好印象。这次讲座受环境所限,人比较少,老钱却说他很喜欢,因为坐得离听众近了,便于交流。老钱说,为什么讲《故事新编》呢,因为大家原来对鲁迅大都有一种误会,觉得鲁迅一动笔就是谈什么国民性之类的严肃话题,一副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其实鲁迅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也写一些很好玩的东西,或者说是把一些很严肃很深刻的主题用一种幽默的形式表达出来,比如说这本《故事新编》。他大声地朗读着《故事新编》里的故事,穿插着自己的讲解,我们对这本书的理解也更深入了一步——当年自己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么多乐趣呢?老钱说他离开北大以后去了南京一家中学教书,给那里的孩子讲鲁迅的时候,不用别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大声读,让他们体会阅读鲁迅的快感,正如他自己大声朗读一样。当年读过老钱等人编著的《审视中学语文教育》,就觉得十分有感触,现在发现老钱绝对不是纸上谈兵。老钱在北大讲鲁迅,启蒙了多少学生的心智,离开了北大,又回到中学去讲鲁迅,把孩子们从多少年的误区中带出来,“引他们到光明的地方去”——老钱为了中国的文化事业,绝对算得上是鞠躬尽瘁了。
  钱志熙
  比起老钱来,“小钱”的名声恐怕没那么大。两位钱先生的风格可以说是一种鲜明的反差。老钱豪放,小钱恐怕要算是婉约。老钱是讲台上的侠客,小钱则有一身名士的风度。这也难怪:老钱是研究鲁迅以及现代文学的,身上自然要带点鲁迅的侠客气;而小钱的主要方向是古代,是先秦两汉,是魏晋,是陶渊明,温文尔雅自然是少不了的风度。第一次听小钱先生讲课,是一次讲座,讲的就是陶渊明,他称陶渊明是“人生的诗人”,这个观点对我后来的两篇论文的思路有过很大的启发。
  大二的时候,小钱先生给我们开魏晋南北朝隋唐文学史,一反原来我们所听过的文学史的讲授方式,没有试图建立完整的框架和线索,从“史”的角度来描述文学的发展,而只是大致勾勒出一个时代的文学发展的脉络,然后拿起一本作品选,一篇一篇地讲下来。和老钱一样,他也喜欢朗读作品,声音不大,而且带着颇浓重的浙江口音,十分有味道——很多古韵,尤其是入声字,是要用江浙方言才能读出来的。一首读下来,再给大家讲,这首诗好,好在什么地方,如此等等。和先生一起读作品,确实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
  

陈恒舒:先生(5)
小钱先生很重视读作品。不光要读,也强调要背诵,包括考试也有相关的内容。有一次翻看BBS上的原来的帖子,发现一次期末考试以后很多同学对小钱先生颇有微辞,理由是考试题出得太难了。我看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难的,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诗句的填空,竟有很多人答不上来。但小钱先生教我们的时候仍不改其旧,还对我们说,好的作品,要多读,最好能背下来,而且要抓紧时间,趁着现在记忆力还好。又告诉我们,当年他在浙江读书的时候,他的老师对他说,一个人20岁以前能背下来的东西,基本上这辈子都不会忘。后面基本上就很难有如此好的记忆力了。我掐指一算,只剩三个月了,很是有些悲切,于小钱老师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的确,对于学习古代文学,多读多记多背,总是没有坏处的。张健老师后来讲中国文学批评史的时候也坚持让我们多背,说现在的教育让大家不要死记硬背,这不对,小时候趁着记忆力好,就应该多“死记硬背”点东西下来,考试出了整整一面的背诵题,结果我答得惨不忍睹。这与小钱先生的想法基本是一致的。
  记得那个学期期末考试之前,小钱先生安排了答疑。当时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大约都是抱着能套点什么题出来的目的去的,去了就问,老师,这次考试考什么?不考什么?小钱先生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他们也不好再问什么,就在那儿坐着,一言不发。只有我跟小钱先生扯些与考试不相关的事情。小钱先生突然问,大家有把某个作家的集子完整地读过一遍吗?我说我读过陶渊明的集子。小钱先生又问,完整地读下来了吗?我说是的。小钱先生面露微笑,啪地一拍桌子说,好啊,这对你肯定是有帮助的,虽然我这次考的是杜甫……我当时没缓过劲儿来,回到宿舍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你啊,拐着弯地就把考题套出来了。我一想。哦,好像是这么回事。结果期末真的考了一个与杜甫相关的大题。但我答得并不好,枉费了那日小钱先生的夸奖,至今仍觉得有些惭愧。
  孔庆东
  吴晓东先生曾经在课堂上说过,他当年刚进北大中文系的时候,就有一位师兄在那栋宿舍楼上窜下跳、以“教唆”为主要任务,这个人就是孔庆东。正如吴晓东先生所言,老孔在学生时代就是个活跃分子,当了老师更成了北大的风云人物。关于老孔的事迹可谓铺天盖地,如果以后为中文系的老师们编一部《世说》,老孔肯定要占据相当大的篇幅。新出的一本《北大文学讲堂》里面就有老孔的一篇讲稿,基本是实录,老孔很多幽默的言论被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了,那次课我是听了的,现在看到这个讲稿仍觉得非常有趣。但今天且不说老孔的幽默,且说说老孔严肃的一面。
  第一次接触老孔的文章还是高二的时候,抱着一本《47楼207》笑得前仰后合,后来老孔又写了不少书,但我觉得都不如那本《47楼207》。从那时候起就觉得老孔是个很好玩的人。后来老孔总说自己不幽默,又说自己的“满纸荒唐言”背后都有“一把辛酸泪”。我在一次课后跑上去问,您的《47楼207》写得那么有趣,辛酸在何处呢?老孔很沉重地对我说,你要知道,那时候的中国和现在的中国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北大和现在的北大更是不一样的。我突然发现老孔确实是个严肃的人。
  我进中文系以后好像一直没看见老孔开过专业课,猜想大约是老孔太有名了,专业课课堂都要挤爆,肯定影响教学质量。老孔已经连开了四五个学期的通选课,从鲁迅讲到金庸讲到老舍讲到中国现代戏剧,面向全校本科生尤其是非中文专业的本科生,讲得十分通俗易懂,也坚持了他写文章的一贯幽默的风格,课堂一直很火爆。有一次我发邮件跟他说,您课堂里恐怕是看热闹的人居多吧。他很严肃地给我回了一封邮件,说,确实,看热闹的人是多数,但是真正的人才往往是从看热闹的人里成长起来的,我们既要满足高层次人才的需要,也要照顾看热闹的俗众,不能蔑视和抛弃他们。我时常听到一种对于老孔的批评,说他上课只讲笑话不讲学问,我觉得这大约是没有听懂老孔的课,我去听过,我觉得不仅仅有热闹可看,也还是颇有门道可听的。至于老孔的这种讲法,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也不宜妄加否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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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恒舒:先生(6)
老孔有时候看起来很“愤”。讲现代文学,跟当下的状况已经算是拉开一点距离了。但他总是坚持“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观点,动辄把今天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某人某事拉出来嬉笑怒骂一番。用他自己的话说,乾嘉诸老也未必不关心现实,只是我们现在把他们解释成“纯学者”而已,不关心现实,什么学问都是做不大的。当然,老孔并不是个一般的“愤青”,他号称要坚持“韧的战斗,不求胜利,只求好玩,在‘韧’中体会战斗的快感。这样战斗,或者会更加持久,也更加不怕失败。”老孔写了那么多文章,嬉笑怒骂,或许正是他所谓“韧的战斗”吧。所以老孔的“愤”,我宁愿把它理解成一种强烈的现实感,记得第一次听老孔的课,他挥舞着手臂对我们大呼:“你们现在如果还在为将来的衣食考虑,这是没有出息的表现!你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我想,这也会是一句激励我一生的话。
  李家浩
  我在大三上学期选修了李家浩先生的“《说文解字》概论”。第一周上课之前,我去得早,趴在第一排睡觉,突然听见一个炸雷般的声音,我噌的一下就从桌子上窜起来了,当时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后来回味了一下,大约是“我们现在开始上课”。李先生每次上课几乎都是如此,闷着头不声不响地进来,不声不响地拿出讲稿,一点预备动作都没有,直接把音量开到最大。这样倒也好,上课听着这么大嗓门的讲授,无论如何是不会打瞌睡的。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李先生是湖北人,口音极重,南方人听着还好,北方的同学头几次课根本听不懂。记得第一次课课间休息时,一位北京的同学上去跟李先生说,您的口音我实在不大适应,能看一下您的讲稿么?李先生笑呵呵地把讲稿递过去,说,不好意思,我的字比较潦草。那位北京同学翻了两页,又还了回去,说,我还是听您讲吧。
  李先生自己的讲稿写得潦草,但写板书绝对是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正如传说中他治学的态度一样严谨。尤其是一些近似图画的古文、籀文和小篆字形,他都要照了自己的讲稿画了又画,改了又改,半点也不马虎。每讲一个例子,必旁征博引诸家之说,写满满一黑板,最后参以己见,有根有据,谁要是有这门课完整的笔记,当是一份极好的学术范例。可惜我当时太懒,很多繁琐的东西实在不愿动笔去记,现在想想,实在是后悔死了。
  李先生在学术上要求严格是出了名的。据说有一次给一个本科生指导毕业论文,很多先生指导本科生的毕业论文都是很宏观地给一些意见,李老师却批改得极为细致,让那个学生七易其稿,眼看第二天就可以交定稿了,那学生才松了一口气,晚上突然接到李先生一个电话:“我刚刚又发现一则新材料,你明天过来,我们把它加进去……”我想这位师兄当时肯定要崩溃了,但能得到这样一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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