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之远》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昼夜之远-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昨晚学术部庆功宴弄到太晚,我没睡好,早起想找人发泄发泄,于是就想起还有一放我鸽子的女朋友了。”

  庄柔哦了一声,知道他是要兴师问罪,沉默。当气氛开始“冷冷的”时,她没好气的想,其实她和陆年羽大部分时间是互相鄙视,哪是她单方面的?

  “对不起。”

  “得了得了,你这样子,苏黎又得说我欺负你。她都不怪你,我还能说什么?”陆年羽作了个标准的狼笑,想抱她,她马上推开。“别这样。”

  他脸色一瞬阴沉,不依不饶的又将手臂勾上了她的腰,拉近自己。“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偏过头去。“老毛病了,不是说过不碍事吗?”

  他一怔,知道她是在敷衍他,故意岔开话题。他问的不是她的病,说来好笑,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短,但她经常去医院却从来不肯告诉他,不让他陪着。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是从苏黎那里知道的,她从没将他当男朋友看待过。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我?”

  “应该是……喜欢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判断。我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陆年羽总觉得庄柔有很奇特的价值观,她笃信一切看的见摸的到的东西,迷信科学定律、公式定理、逻辑推理,喜欢填字游戏、数独、化学实验,疯狂的喜欢读各种稀奇古怪的书,上课从不迟到,作业从不迟交。她也有业余时间,用来写小说,写她从来没赞赏过的爱情。

  对于她的同学来说,同是经管系国际班的班花,相比于外向美女苏黎,庄柔几乎总是隐形的,“氧气美女”从此得名。

  至于他是怎么把高不可攀的“氧气美女”骗到手的,是因为在法语选修课上,他开小差做填字游戏和数独都比她快。正如同苏黎事后的评论——“小柔不太习惯有人比她聪明,逮住一个,她必然要把你锁在身边,往死里折磨。”

  而两个月后,他还活着,于是苏黎再次评论——“也许她起了研究的兴趣,想把你圈养起来,喂肥了再细细观测你的活动。”

  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当一贯避人的她答应了帮他做论坛,他欣喜若狂的觉得她开始喜欢他了。结果,不了了之,她甚至不愿费心告诉他为什么。

  “我到底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已经将近正午了,窗边洒下秋日的阳光,在她暖珠色的唇上镀起一层金边,有些晃眼,她一直让他头晕目眩。托起她的脸颊,莽撞的吻下去,他干脆就给她一个判断的标准。

  怀中少女惊慌不已,再次开始推他。她的唇很干,但依旧柔软,有一种苦涩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医院,仿佛她全身都包裹在这层药味的皮肤下。他莽撞的深入进去,想要穿透那种苦,寻找每个如花蕾般的19岁女孩都该有的芳香。然而他没有找到,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苦涩不来自医院,只来自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就像他的理科思维严重接受不了的意识流小说,有时还是会读下去,希望那个呓语的精灵在表达着某种埋藏深深,却纯致而柔软的自我。他怕失望,怕最终发现,这不过是一篇形散神也散的散文,没有深意。

  要等到更久之后,他才释然。她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充满晦语的密码明文。他不知道密码,却冒失的硬去猜测,一次又一次,直到到达了系统容忍的上限。

猴子与哈姆雷特(8)
庄柔被他吻着,恐惧与愤怒交织,最终是愤怒占了上风。有那么一两秒钟,愤怒从她唇齿一直压到了胸腔、腹腔,将她整个人压扁。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在窒息的幻觉还在脑中萦绕时,她看到了梁以铮,走过来,一直没变过,轮廓俊朗精致,瞳孔深邃的犹如海洋。她知道自己变了很多,长高了,成熟了,聪明了。在钢琴键上伸出手去,她碰到的黑键与他一样多了吗?

  
  自从他在她的14岁生日会上牵着她的小手点击琴键之后,她有5年没有再碰过钢琴。

  “梁以铮律师,欢迎——”那是爸爸的声音,他欣喜的伸过酒杯向他致意,“——难得啊,小柔很少在宴会上喜欢什么人,她倒挺喜欢梁律师的。”

  那时,他很有风度的还礼,环视四周,都是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微笑:“这也难怪,小柔的生日会上似乎一个她认识的人也没有。要是没有那块当摆设的蛋糕,我差点以为这是庄氏十五年的庆典。哦,抱歉,我忘记庄先生已经用了一年时间来举办成百上千的它们了,全沪无人不知。女儿的生日会,也不能浪费。”他冷笑时微弯的唇是镰刀的形状,俊朗而犀利。

  爸爸立刻僵住,受了这话中有刺的软性指责,脸色青灰。

  她已经很懂事,一时间不满他对爸爸的无礼,挽住了爸爸的手臂,柔声道:“爸爸,那你把我介绍给他们好吗?这样——”她瞟瞟以铮,后者自嘲的低了头,“——我就认识他们了。”

  她的确是个会让父母自豪介绍的孩子,漂亮可爱,聪明懂事。说不准是不是为了气他,总之她很快后悔了,听够了每个人刻板的祝福,虚浮的夸赞。再次回到钢琴旁边,他还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闪烁,嗤笑她甘愿虚伪。

  他问:“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先生,你要记住,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忍受无奈。”她坐上琴凳,继续抚着琴键。

  他愕然,随即眉头紧锁。“这是谁教你的?”

  “两个姐姐——我的朋友。”

  他若有所思,接着点头,似乎知道这两个姐姐是谁。这时有个中年男客走过来,在钢琴旁边点燃了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意识到身边的小姑娘,男客没有过分介怀,从容道:“15岁生日快乐。”

  
  以铮皱紧了眉。

  她兀自对男客笑的微甜不腻,“谢谢。”忽然想哭,她盖上琴盖,转了个身避开烟雾。

  以铮将高脚杯放在了一边,眼神微闪。“要忍受无奈,说的好。或者……还是把无奈交给大人去忍耐吧,你介不介意带我参观一下二楼?”

  她巴不得离开,反正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带着他参观了父母的卧室,她的卧室,有高大书架的藏书阁,空中花园,玻璃储存室。

  她的卧室有落地窗和很美的夜景,两人一起看了很久。她自言最喜欢的是夕阳,陈述原因的样子又像个小大人。

  “昼和夜交替的时候是最美的,日出和夕阳都很美。但我更喜欢夕阳,因为紧接着就会有夜景,你会看到万家灯火,看到世界活着的迹象,知道你不孤单。”她双颊忽绯,窘迫起来,“对不起,我话太多了。”

  他立在她身边,瞳孔忽明忽暗,最终凝成笑容。“别再承受无奈了,其实……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然后,他在她父母的主卧多停留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整个房子里最漂亮的房间,有花纹繁复的壁纸和一张宽大华丽的软床,床单是紫蔓玫瑰的绣图。她开心的坐上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真实。

  玫瑰的刺渐渐进入她的身体,血流成河。

  那时的她却根本没有察觉,因为沉醉在他时而柔和时而锐利的眼中,全世界都随之褪色。

  她只是睡着了。

猴子与哈姆雷特(9)
她一直想回到那一刻,希望自己没有合上双眼。她要看着他,看着他怎样在爸爸的书桌中翻找,怎样将一张光盘放入自己口袋中,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去,好像身后没有睡着一个小女孩,好像她没有喜欢他,信任他。

  然而她不可能回到那一刻,因此,在整个生活被他揉碎之后,她竟不能记起他的模样。他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存在脑海之中,辨不清是笑是冷,如被白光眩晕。

  “别再承受无奈了,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的确改变了很多事,就在那一觉之间。

  两个月后,震惊金融界的BBC银行假账案爆出,牵涉众多,涉及金额上亿。BBC银行上至行长,下至部门经理,有十数人被判刑。其中包括庄柔的母亲。她知道,控方律师梁以铮手握的关键证据,正是她生日会那天从庄家玫瑰园中取得的。

  她的两个姐姐,那两个告诉她要忍受无奈的姐姐,她们也有亲人被牵连,一个跳楼自杀,另一个远走英国。

  
  “庄小姐,庄小姐……”

  当庄柔再次醒来,眼前是焦急的千惠。梁以铮不见了。她缓缓坐起身,眼神茫然。

  千惠调整了输液瓶的流量,担忧的看着她。“那个男生,副院长命令他离开。……我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庄柔在回忆中走了一遭,现在几乎记不起陆年羽曾来过。然而那个吻还疼痛的印在她唇上,她下意识的抚了抚,冰凉的没有温度。再次打量这间病房,素白而简洁,与梦中繁复浓郁的玫瑰色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怎么会成了医生?”

  千惠抬起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妙仁医院的创始人兼院长是他的祖父梁妙仁,我猜梁家早就想让他继承这家医院了。”

  “是这样。”庄柔苦笑,“……他居然成了治病救人的人。”

  居然是这样不可思议的相遇,在她搬走,又回来上大学的这座城市,他还在这里。

  在她被安璐威胁,对苏黎和陆年羽撒谎时,竟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人海茫茫中,两个人这样的相遇,概率有多大?第一次见面,她是幸福的小公主,他将她打落地狱;第二次见面,她奄奄一息的挣扎,他将她带回自己的医院,细心照料。

  第一次是他故意,第二次则是完全偶然。

  就像有一群猴子在放满了打字机的房间里,猴子随机敲打键盘,永不停歇,只要这个事件持续足够长的时间,总有那么一只幸运的猴子会打出《哈姆雷特》31281个单词的正确排列。

  因此,如果宇宙可以永恒,人类可以永生,那么她与他就注定会重逢。这是概率的确定性,不假。

  但事实是,宇宙不会永恒,人类不会永生,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注定发生。是什么让她选在了离妙仁医院不远的那间星巴克?

  化身幸运的猴子,她贪婪的阅读着自己无意中打出的《哈姆雷特》,她曾背诵过这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很认真的咀嚼过“to be or not to be” 。她是一只有准备的猴子。但她始终没能让恨意在心中长大,如同爱恋敌不过时间,仇恨,其实更加敌不过时间。

  就让她庆幸自己还有一些没被他撕碎的东西吧,该结束的,5年前都已经结束了。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孤单(一)
自庄柔被抬进妙仁医院,已经满48小时了。现在是周日的晚上,她获准出院,换下病服后,将病床的被子床单收拾的平平整整。

  千惠出现在门口。“庄小姐,副院长想知道是否可以耽误你几分钟。”

  这是她对以铮那句“叫她来见我”的礼貌化翻译。

  千惠已换下了护士的浅粉套装。庄柔走后,她依旧做她的高级行政助理,藏青圆领套裙,颈上绕着的金黄色丝巾优雅别致。

  “千惠姐姐好美啊!”小蕊叫道。

  庄柔从容不迫的继续收拾东西,希望千惠等的不耐烦先离开,这样她可以自己走过去。然而助理小姐非常有耐心,一直等候,甚至不催促她。没办法,提着包跟她从住院部走到行政区。不到10分钟的路程,她一直设法让“冷冷的”沉默听起来像“轻松的”沉默,于是尽量微笑。

  
  以铮的办公室有落地窗和曼妙夜景view,是种掌控世界的心旷神怡。

  她一直喜欢落地窗和夜景。上海是夜景之都,从前离开这座城市,唯一怀念的就是夜景。她将视线从繁华灯火中收回来,注意到他在凝视她。四目相接,他低头一笑。

  “小柔……你长大了,果然过了五年。”

  “不,我是一夜长大的。”她继续那种只调动嘴角的微笑,落座在他对面,看着那修长十指从容交叠,曾牵着她去敲击过钢琴黑键的好看的手。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丝毫不介意,只低头翻了翻摆在他面前的几份诊疗报告。“我希望你能遵守的复诊时间表,在下周三之前将至少两年内的病历快递到他办公室。另外,你需要在每周五抽出大约三小时的时间来进行心理治疗。”

  “第一,我不相信心理学;第二,我恐怕付不起贵院的诊疗费。”

  她已经了解过,梁以铮医生的咨询费是每小时150美元。听上去匪夷所思,但符合妙仁医院的整体定位。

  而对于庄柔小姐,没有人比梁副院长更了解她的家底了。

  “我恰好知道,你父亲付的起你想去的任何医院。说到这里……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他有些奇怪,在她留院的这48小时内,没有一个家人来看过她。只有一个不怀好意的“朋友”,和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男朋友”。

  庄柔咬唇,双手抓紧膝盖。“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但我的家人对我很好,没有任何事会让他们抛弃我,哪怕是我毁掉了整个家。”

  以铮凝住,他知道话题迟早要走到这件事,只看是他先提还是她先提。

  “为什么要自杀?”

  “我没有自杀。”

  “那么就是自残。你不会不知道,过量的咖啡对你来说是毒药。”他再次发问,“为什么你的家人不来看你?我打过电话,”在这个时候承认他有她家的电话号码是件尴尬的事,“无人应答。”

  她依然平静,因为已经准备好放下过往,已经准备好遗忘。对于梁以铮,再给他过分的恨意都是一种奢侈,是便宜他。

  “我家,4年前就搬去北京了,我只是在这里上大学。爸妈决定……离开……”

  他嗯了一声,捕捉到一丝先前没料到的意外。爸妈决定?她妈妈不是……沉思半晌,他不免冷笑。“庄致远果然是有能量的人,我本来也觉得他不会允许妻子在狱中很久,保释出来的方法多的是。去了北京……怪不得我回来一年也没有耳闻。”

  “如果副院长没有其他的事,我要趁着天没黑尽早回学校了。”

  “我们还没确定心理治疗的时间,周五晚上可以吗?”

  庄柔啼笑皆非,她有些微的不平衡,本来准备好在他为5年前而道歉的时候表示,她已经原谅他了,请他也释怀。出乎意料的是,他根本没有意思道歉,反而轻松的在她面前谈论起来。“我说过不需要。我从来不相信心理学,更不相信心理治疗。”

  以铮显出饶有兴致的样子。“哦?为什么?”

  “心理学……我觉得它甚至不能被称为一门科学。它是个基于猜想和经验的领域,检验的唯一手段是统计学。如果是自然科学,我能看到试管壁出现的油脂,我能闻到酯化反应后洗甲水一样的味道,我能看到两种溶液混合后产生沉淀证明生成了新物质,这些是可观测到的可相信的数据,但心理学的基础是什么?90%的人会有这种反应,10%的人会有那种反应。世界上有三种谎言——谎言,可恶的谎言和统计。我不相信统计学。”

  以铮笑了。

  这是两人相识后他第一次微笑。任何人都是笑起来最好看,何况以铮本来已经是完美的俊朗迷人。

  “很好。那么,为什么不相信统计学?”

  “统计学的结果如果不经分析,非常具有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