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朕是可欺之人吗?”本来还有话要说,目光忽在王天护身后所带的侍卫中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侍卫一惊,忙答道:“小人邹静。”
“刚才,你为什么偷看皇后?”容若板着脸问。
邹静大惊,叩首于地:“小人没有……”
“你没有,那就是朕冤枉你了?”容若冷笑不止。
邹静面无人色,满头冷汗,不喊冤,就是认下这样的死罪,若是喊冤,就是说皇帝冤枉他,不管怎样,都是一个死。而他一个小小侍卫,没有王天护的背景地位,皇帝就是要杀他,和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更不会有强有力的人物来为他出头。
王天护忍不住开口:“陛下,邹静一向老实规矩,绝不会……”
“你也说朕随便冤枉人了?”容若目光冰冷如刀,恶狠狠看过来。
王天护知他是下定决心要冤枉邹静了,心中虽是愤愤,却知争也无用,只得低头道:“卑职不敢。”
容若不再看邹静一眼:“这家伙眼睛不规矩,不能留在宫中,赶出去吧!”语气轻松地像是吩咐别人拂掉一片落叶。
王天护惊讶极了,本以为容若是故意找邹静的麻烦,用莫须有的罪名,杀他一个手下,好向他示威,想不到,居然只是赶出宫这么简单的处罚。他虽然不解,但唯恐容若反悔,立即应:“遵旨。”
邹静却是脸色大变,嘶声大喊:“小人冤枉,皇上,求求你,不要赶小人离宫。”一边喊,一边用力磕头。
容若就像没听见,一双眼看天看地,看花看草,就是不看他邹静。
王天护暗中皱眉,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捡到一条命就算不错了,再缠下去,惹怒那个暴君,怕是想死也不能了,当即下令:“拖了这没规矩的东西下去。”
其他侍卫得令,七手八脚,拖了人就走。
邹静猛烈地挣扎,一路嘶声大叫:“陛下……”但被七八个好手制着,完全没有反抗余地,被越拖越远了。
“下次再让朕看见他在宫中,不但要杀他,还要追究你。”容若冷冷道。
王天护沉稳地回答:“卑职岂敢违陛下旨意。”
容若挑了挑眉:“是吗?那朕就再下一道旨给你。”他冲王天护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麻烦你给我的叔叔传一句话,侄儿有重要的事情向他请教,请他百忙中拨冗进宫一趟。”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三章 千钧一发
容若穿过重重殿宇、处处院落,回到自己的寝殿。
所过之处,太监、宫女不是老远就跑得不见影的,就是沿途跪得整个人都伏在地上,气也不敢喘一下。
本来有笑语、有温言的地方,只要有他走过,即刻一片肃杀,静得落针可闻。
容若至此才真正意识到,这十多天的努力,完全被自己的勃然怒气破坏了,再加上小绢莫名其妙的身死,不知引起了多少猜测。
在大多数人好不容易开始对自己有所改观时,忽然又受到这样的惊吓,以后再想打动他们,就更难了。
容若觉得脑袋隐隐作痛,想要努力和善一点给所有人笑容,像以前那样没轻没重嘻嘻哈哈一番,却觉得疲倦得连笑都没有丝毫力气笑了。往日为了放松所有人的精神,为了打破宫庭的冷寂所努力做出来的姿态,故意戴上的小丑面具,终于是扮不下去了。
他苦涩地叹息一声,不再东张西望,不再努力从所有跪地俯首的人中间寻求理解,一路回到了寝宫。
进了内殿,容若坐下来就开始唉声叹气,叹了两口气,抬起头,扫一眼殿内侍奉的人:“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喜欢满眼都是人,我没吩咐的时候,除了性德,还有苏良、赵仪,谁也别进来。”
太监、宫女们赶紧屏息闭气地往外退出去。
容若又苦笑着摇摇头,说什么平常心,说什么尽量善待每一个人,说起这样高高在上的话,现在已经越来越顺畅了。容若,你真的可以保证,自己一直不会变吗?
他轻轻叹息,冲性德说:“有没有生我的气?”
“为什么生气?”
“我去找皇后替你要个公道,最后反而和皇后和和气气地一块出来了。”
“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生气,无论这是关于对我的谋害,还是无数人的死亡,又或是你替不替我出头。”
“真是个无情的人啊!”容若以往总是这样讪笑着说性德,不过,这一次,声音里却没有了笑意,只有疲惫:“我看,你其实是明知道害你的人是谁,就是不告诉我,看着我往陷阱里跳。”
“我没有权力把秘密告诉你,你要知道,必须靠自己去查。”
“如果前面是会跌死人的陷阱,你也一样让我跳?”
“有我在,你死不了。”
容若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这样无情的话,他却说得这般理所当然、神色自如,就像是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天经地义,无可置疑也无法指责的事一样。
有理得让容若满腹怨气也无法对他发作,只得长长叹息一声,开始用力揉眉头,低声说:“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未老先衰,少年先白头的。”
他这边埋怨,外头太监传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皇后娘娘驾到。”
容若闻声一愣。想不到皇后到永乐宫见太后,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打破以前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态度,亲自前来相见。
他心中奇怪,却也站了起来。
殿门大开,外面无尽的阳光立时照进殿来。楚韵如当殿而立,姿容如仙,灿烂的阳光都在她背后闪耀,又似这满天骄阳,都因她一人而亮了起来。
不知是阳光太灿烂,还是楚韵如容颜太亮丽,竟令得容若有一种目眩的感觉,忙上前两步,笑说:“怎么这么快就给皇太后请完安了?”
楚韵如盈盈要往下拜去。容若一把扶住,没让她下拜,就着手,引入内殿。
性德已知情识趣地先一步退了出来,同时关上殿门。
殿门一关,楚韵如便道:“臣妾未得皇上旨意,不敢胡言,太后问起时,也只说和皇上有些小争执,如今已没事了。太后已经安心,臣妾托辞要来向皇上赔罪,才告退出来。已经在甘泉宫中下了禁口令,今日殿内与皇上争执时所说的话,一句也不可泄露。”
容若又惊又喜,忍不住又抓住她的手:“韵如,你真不愧是一国皇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却已能想得如此周全,我正是不想把这事闹大,唯恐牵连过众,自己却没注意到要禁止甘泉宫中的人传话出去。”
楚韵如虽不是第一次被他握住手,但上次太过震惊,反来不及感觉些别的东西,这一次有了准备,再让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禁不住晕生双颊:“臣妾因不知原委,所以要在事情弄明白之前,先禁住下头的人乱传。只是,此事既在宫中发生,又是投毒欲害皇上身边的近人,甚至牵连到了臣妾身上,臣妾身为后宫之主,不能不问,不能不管,还请皇上告知实情。”
她神态端庄,语气温婉中显出坚定,竟令得容若感到难以拒绝于她。心中却不由感叹,楚家女子,果然个个不凡,不愧是大楚国的后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多年被丈夫冷落,却有如此刚毅决断的性子,一旦发生事情,就能妥善应对,并且毫不回避身为皇后的责任,也同时争取后宫之主应有的权力。
容若本人虽不希望这种事知道的人太多,但也明白,这时候如果拒绝楚韵如这样合理的要求,就太不尊重统御六宫的皇后了。所以,他也不再多犹豫,点点头,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楚韵如听得俏脸上神色连变,禁不住低问:“既是如此,为何皇上只问了臣妾两句,就不再追究了呢?”
容若歉然道:“我薄待了你有两年,你当着人面,从无怨言,更没有做过什么有损皇后之仪的事,何至于性德一来,你就变了?就是好男风,我以前也有过娈童,你也不曾杀人泄愤,为什么两年之后才来做这种事呢?都是我自己气昏了头,也不多想,就去找你。你明明是个性子刚强,清清白白的女子,怎么容得了半点冤屈和侮辱,又怎么会去做那样卑鄙无耻的小人之事。”
楚韵如明眸流转,美目中闪烁异彩,却又急急垂首,不肯再与容若对视:“臣妾不敢自称贤良,只是,身为一国皇后,纵然杀人,又何必行鬼祟手段。只需找个借口,把萧侍卫召到甘泉宫,随便捏个罪名,喝令当堂杖死便是。皇上就是生气,也未必降得了罪。”
“我已认错了,你怎么还说这样刺我的话,我给你赔礼,好不好?”容若对着楚韵如,深深一揖。
惊得楚韵如侧身避开:“皇上这是做什么,臣妾岂有怪责皇上的意思,只是想为自己略做辩白,也好宽皇上之心。皇上既如此信任臣妾,臣妾更要劝皇上细细追查此事,小绢的背后必然有主使之人,此人胆敢在皇宫之中下毒,又企图挑拨帝后,居心之毒,犹胜蛇蝎,若不查出,隐患无穷。”
容若心中早知幕后黑手是谁,却实在不愿楚韵如也牵扯进来,平白添了一层凶险,只得皱眉说:“小绢已死,翠儿纯是受利用,不知往何处去查?”
“小绢虽死,但她人在后宫,平时接触的人极少,若有勾结之人,必有迹可寻,就将平日与她相近的人叫来,一一审问,还有翠儿,到底是不是受利用也未必可以肯定,非要细审方能明白的。”
“她们未必肯认。”
“严词审训,谅她们不敢不招,若再顽抗,宫中也有刑法森森,并非摆设。”
“宫中弱女,一场严苛审问,会对她们造成多大的伤害和惊吓呢!别说这些人中未必有知情人,就算真有一个两个,只为了找这一两个人,这样大张旗鼓对许多人严审,甚至可能会用到刑罚,也未必妥当。”容若想也不想就反对:“更何况,事情一闹大,就瞒不住,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在御前投毒的大事,必要累许多人掉脑袋、丢性命,其中大部分都会是无辜之人,你我又如何忍心?”
“可是,皇上,宫规本是如此,有人在御前投毒,自然是许多人平日失职,不能防患于未然,加以惩处也是应当。若是为顾忌伤到其他人而不加严查、不行审讯,那凶徒永远逍遥法外,甚至可以再施毒手……”楚韵如虽自小读书万卷,才慧双全,但不可能了解一个有着现代人权观念的人,所以,更加不能理解容若的话。
容若深深叹气,知道了皇后的意思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定要追查下去,至于会牵连多少人,她可能根本不会考虑。
他心中不快,脸色也就不太好看了,想要责备她,看她满脸愕然不解,心中又是一软。毕竟时代不同啊!在这里,所有人都有阶级观念,高官大阀不把地位低下者放在心上,是很正常的。
特别是楚家的女儿,自小所受的教育都是如何成为皇后,如何维护皇家和楚家的尊严地位,奴仆贱若泥尘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法则,也是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她的看法、想法完全符合国法人情,就连可能被审问的宫女们,也不会觉得皇后的做法不应当,自己又怎好用现代人的眼光去苛责她呢!
楚韵如觉得很奇怪,她自认并没有说错话,可是一瞬间,皇帝眼中隐隐的怒气和深深的不快都是如此明显,但即使是这样不快活、不高兴,他的眼睛,却还是带着如此温柔的宽容,凝望着她。
“韵如,听我说,咱们暂时不要大张旗鼓地追查,就算是奴仆也是人,也是大楚国的臣民。君父国母,哪里有父母为了害怕危险,为了一些怀疑,就把自己的孩子捉来,肆意审问折磨的呢!”容若徐徐劝说:“我让人去查小绢的身世来历,我看很快就有回音了。”
他这里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报:“陛下,小人已从宫女总管处取了小绢的私档来了。”
“送进来。”
殿门推开,两个身材稍小的侍卫低着头进来,一个双手高捧著书档走近,另一个回头又把殿门关上了。
容若拉了拉楚韵如:“来,我们一起来看看,小绢说的话属不属实。”一边说,一边拉了楚韵如向前,正好,那双手高捧书档走近的侍卫也在向他靠近。
容若一伸手拿起书档,才看到本来被书档遮住的苏良的脸,和他眼中激烈的光芒。容若心中一凛,还不及思考,一道既锐且烈的光芒迎面而来。
容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却因为太过匆忙,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他情急之下,张口想叫性德,却又在电光石火间想到,如果这一叫,引得外头的人撞开殿门,几十个人,其中包括皇太后派来的高手们,一起看到苏良刺王杀驾,这样的大罪活该凌迟处死,自己也保不住他们。
容若这一犹豫,性德的名字只在舌底打转,生死一线之际,竟是叫不出声。
容若犹豫着没叫出来,楚韵如惊见变故,却是完全本能地张嘴要发出惊呼。但是赵仪动作也奇快,飞扑过来,竟不顾着男女之别、上下之仪,伸手掩住了楚韵如的嘴。
楚韵如眼睛倏得睁大,花容失色。且不论男女之别,以她皇后之尊,竟被一个小侍卫这样无礼占了便宜,怎不叫她又惊又怒又心慌。
苏良飞刺容若的动作极快,按理说容若是绝对躲不过的,如果容若全力后退,也肯定不会比这一刀的速度快,但是苏良千算万算,没算到容若居然因为太过慌乱而跌倒在地。
这一跌,无巧不成书地就避过了这一刺。
苏良变招极快,手中寒光闪闪的凶器往下又刺。
这一下容若真是躲无可躲,偏偏他这个时候,居然正巧看见楚韵如被强行掩住口,挣扎不得。
容若心知一个女子,而且还是皇后,处此境地,必是羞愤欲死,他倒暂时忘了自己的危险,大声喊:“放开她。”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
容若心中一震,暗叹一声,为了这两个孩子费的苦心,竟是白花了。
这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救他们的性命。
可出乎意料的是,殿门开处,狂风大作,吹得众人一个个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一个身影就这样翩然如仙,一掠而入,一手回袖一扫,殿门立闭,另一手五指如弹琴拈花般凌空一拂,苏良和赵仪同时闷哼一声,跌倒于地。
容若这才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大喊:“没有事,谁也别进来。”先稳住殿外发觉不对劲,想要冲进来的人,一边扑向楚韵如,握住她受惊冰凉的手,连声喊:“韵如,没事了,你吓着了吗?”
楚韵如生平第一次遭到暴力对待,而且还被一个陌生男人碰了身子,又是羞又是怒,脸色时青时白,手足一片冰凉,怔怔望着容若,又看看倒在地上,但却一直对容若怒目而视的苏良、赵仪,竟是半日说不出话来。
容若看她这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抱愧。他知道大户人家的女儿,对这男女之防看得最重,何况楚韵如身为皇后,竟遭此辱,按着烈女的要求,这时候,楚韵如就该去上吊撞墙了,可是他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才能扭转楚韵如自小所接受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更头疼的是,苏良、赵仪不知如何处置。
以往他们刺杀,多是背着别人的,皇帝不说话,也就没人追究了。如今全给楚韵如看在眼里,不但皇帝遇刺,连皇后也受此大辱,不管哪一条罪,都够这两个孩子死上一百次有余了。
想到这里,容若只觉头大如斗,回过头,恨恨地瞪了苏良和赵仪一眼,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好心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