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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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线-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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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也为欢乐而死,为生而欢乐,也为死而歌唱。征服了懦弱,敢于迎接死神的挑战,生与死便获得了自由。既能自由地生,就能自由地死,而我的白骨上将又诞生出有血有肉的自由来。惠特曼说:我为死者擂鼓 / 我以我的号角为他们吹出 / 最嘹亮而快乐的音乐。是的,藐视死亡是一种豁达和刚毅、乐观和积极。人的骨头里需要有这种骨髓。

  我不能坐以待毙,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决不肯向死神屈服。我艰难地爬上一座沙丘,喘着粗气坐下来,极目远眺。我想起唐朝岑参的诗:“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那时的胡地也决不会比我如今的旷漠更荒凉。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在寂静的沙丘间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音,非常有节奏,象是什么动物在奔跑。我紧握七星藏刀,四处巡望。

六、空中斗鹫
我的眼睛发亮了,一只藏羚羊正朝我这个方向奔来,仿佛是被什么追赶似的惊慌失措。这只藏羚羊形如山羊,双角直挺而尖利,毛色土黄,杂夹些白斑点。我需要食物,更需要它的血液来解渴。我所有的神经末梢突然活跃起来,我不顾一切地滚下沙丘去。

  那货被一团突如其来的“怪物”挡住了去路,蓦地一个跟斗栽倒在沙窝里,距我只有几步之遥。我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正要扑过去时,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大地。我仰头望去,是一只巨大无朋的大鸟直展着黑漆漆的翅膀,正向被它追赶得穷途末路的猎物俯冲下来。但就在它正要伸出一双强壮有力、犀利无比的巨爪来抓它的猎物时,突然被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吓坏了,惊叫着扇动着翅膀腾空飞起,一阵强风扬起漫天尘埃。

  失魂落魄的藏羚羊得到瞬间的喘息机会,又企图掉头逃遁,可怜它四肢发软,向前又栽了一个跟斗。说时迟,那时快,我象饿狼一般扑过去,先抓住它的后腿,又纵身跃起抱住它的头。那只孤独无援的小生灵,鼻子喷着响,眼睛闪着惊恐、绝望、哀求的光。我举起的藏刀停住了,这个柔弱无助的生灵的目光刺痛了我的心。但马上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求生意识所驱使,我一闭眼就把锋利的藏刀刺向猎物。

  但是第一刀刺偏了,插进了松软的沙地里。我又迅速拔出刀来,看着在强光下闪着寒气的雪刃,我兴奋、疯狂。喝血!解我煎熬了仿佛几十年的焦渴。就在雪刃刺下去的刹那间,那只巨鸟又将庞大的阴影投下了。

  我向空中望去,那光秃秃的狰狞的鸟头足足有一个篮球那样大。打着皱折疙疙瘩瘩的头皮红光油亮,没有一丝羽毛。坚硬的喙张开来象是一副铡刀。睁圆的眼睛鸡蛋般大小,乌黑阴沉,透射出凶残阴险的光芒。那颈项很长,也是光秃无毛。在双翅的肩头上是灰茸茸的绒毛,象是披着一件高垫肩的风衣,威风凛凛。那双翅膀展开来足有二十米长,每一管羽毛都象一片黑色的香蕉树叶。这是青藏高原上罕见的巨型猛禽胡兀鹫,生活在海拔几千米高的山区。一般来说,它只啄食死尸腐肉,但饿极了,也会主动攻击其他活的动物。它可以将百十斤重的小牛犊轻而易举地抓到半空中去。

  胡兀鹫的腹部迅疾地贴近地面,利爪一伸就抓住了我的后腰和左大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它扇动着巨翅悠悠地吊起在半空中。我看到我离开了那只藏羚羊,离开了沙丘地。那只羊挣扎起来逃窜了。我感到背部巨痛,感到天地在飞快地旋转,一座座沙包闪电般在视线中掠过,耳边风声呼啸。我右手依旧握住藏刀,左手几次想翻过来抓那巨鸟,但都没有成功。巨鸟的大翅膀一上一下搏击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越来越强劲的气流使我不能睁开眼睛。我用左手遮挡疾风,扭转脖子翻头向上看,那巨鸟粗壮的黑羽毛在风中抖动,那双巨爪鳞皮粗糙,一片片如铜钱般大,金黄灿烂。

  我忍着巨痛努力把左手背过来,终于,我抓住了那只钳在我后腰的利爪。茫茫的沙海已经消失,平展的碧绿的大草原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举着藏刀奋力向上刺进那鸟的羽毛厚实的腹部,那鸟惊颤了一下,张口呱地叫了一声。我又收刀再猛刺上去,就听到哧的一声藏刀捅进去大半截。一股热血顺着我的手臂涌流下来。那恶臭的血腥气令我作呕。巨鸟惨叫着浑身痉挛着,突然松开了那双巨爪。于是我的身体呼地落下来,幸亏我的左手还紧紧抓住那鸟的脚胫,笔直地悬挂在巨鸟的下面。大鸟还在流血,血珠在空中飞溅。恶鸟又扑腾着爪子,弯下鸟头张着坚硬的大喙来啄我的脸。我挥舞着藏刀奋力削砍它,虽然徒劳,也使那鸟不敢妄动。

  惊吓和疼痛使恶鸟那双稳健有力的巨翅变得慌乱,从空中直坠下来。几秒钟的功夫,我的身体就感到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了一下,接着那巨鸟的庞大身躯铺天盖地压在我身上,顿时,周围漆黑一团。

  我被窒息了,昏昏沉沉的失去了知觉。

七、身陷鬼沼

  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绿草地里。太阳已经西斜,红霞满天。

  我坐起来,觉得浑身的筋骨剧痛,象散了架。褴褛的衣服沾满血污。在我的身旁有两根扇子般的黑羽毛,落在草尖上。我这才想起在空中与那只恶鸟的生死搏斗。只是那巨鸟已经负伤不知逃向何处去了。远方是隐隐约约的淡蓝色的布喀达坂山,连绵起伏,峰巅白雪皑皑。山脚连着开阔的戈壁沙漠,沙漠接着平坦的翠绿的草甸。这是沙漠中的绿洲。

  伤口的疼痛令我咒骂那恶鸟,但也要感谢它。不是因为这恶鸟,我会困死在沙漠中。我的旅行包遗留在沙漠里了,钢砂火药枪、手电筒、行军水壶、尼龙绳索都没有了,除了身上穿着的何西凤编织的毛线衣、皮夹袄里的《踏雪寻梅图》和手里的那柄七星藏刀。现在我得尽快找到水和食物。我试着站立起来,但浑身巨痛又使我扑倒在草地上。草地是白泡沫状的盐碱地。一丛丛的芦苇正长得旺盛,绿茵茵的,茎杆矮小。骆驼草一簇簇形成小山包,向四周伸出尖利的刺。我用藏刀刨挖一丛芦苇,白花花的一层盐碱被剥开,土地渐渐的湿润,拔出一截白嫩嫩的芦根,迫不及待地塞如口中,连泥带沙咀嚼着,芦根里榨出甜丝丝的水份,最后连渣也吞下肚去。又连拔几根,吃过后觉得有些力气了。在水份较充足的地带,又挖掘到几支耸立在土里象香肠棒似的粉红色的锁阳,味道微咸涩。

  我爬上一个土坡,抬头眺望,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映着西天淡淡的晚霞。在河上游的远方,半空中升起一缕笔直的烟柱,那是炊烟!有烟火必有人家。我想起“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唐诗来。

  我如释负重地吐了口气,便蹒跚着走到小河边。河水很清,静悄悄地流淌,两只麻雀受到惊吓,喳喳地叫唤着飞离河岸。我蹲下身,咕咚咕咚喝了个饱,虽然味道咸涩,但浑身舒服极了。微微的凉风拂过,四处静谧,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斑头雁的鸣叫和野鸭扑楞楞从河边的芦苇丛中飞起的响声。我朝着那炊烟升起的地方放声呼叫,但随即就被空旷的原野吞没。无济于事,只好涉水过河。河水不深,只没到膝盖,凉凉的水流在我两腿间泛起涟漪。

  一弯皎洁的新月已经升起,草地里布满明明幽幽的影子。黑绰绰的是草垛,明晃晃的是盐碱沼泽。这一带水草肥美,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味和牛羊粪的臊味。因为多水,常年积淀的腐草沤成了烂泥,成了黑乎乎、粘稠如浆的沼泽地。我寻着突起的草垫子一蹦一跳地前进,尽管后腰和腿部还在隐隐作痛。两只脚粘满了泥浆,沉甸甸滑腻腻的。有几次我差点滑进沼泽,亏得抓住了柔韧的芦苇,才爬上来。但最终我还是没能逃脱厄运,一脚踩在一棵草垫上,不想草垫虚浮在烂泥上,使我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掉进一汪水潭里。本以为沼泽不深,可以爬上来,但越抽动两腿越陷得深了。

  我无法脱身,伸手抓不到岸边的芦苇。也不敢再动弹,因为我想起何西宁的父亲给我们讲过的故事(他在沼泽地里打野兔时也难免掉进沼泽):有一位新猎手有一次掉进沼泽中,因为没有经验,惊慌失措地在里面挣扎,结果越动越陷得深,后来泥浆埋过头顶就闷死了。老猎人说,一旦掉进沼泽,首先要镇定,不可挣扎,这样人就不会再下沉。如果有人帮忙,一根绳子或木棍就能拉你上来。如果有木板抛进一块来,遇险人自己也能爬出来。但没有人帮助又没有工具怎么自救呢?唯一的办法就是缓缓地平躺下去,伸平两臂,然后缓缓抽动两腿,拔出腿后就能爬出来。但这种方法很冒险,弄不好会丧命。我试着平躺下来,可是两腿根本拔不出,我真的束手无策了。

  盐碱沼泽地人称“鬼沼”,凡是掉进“鬼沼”的生灵,十有###都逃不出死亡的命运。这片沼泽地也不知使多少野牦牛、野马、野兔、藏羚羊还有牧民的牛羊马掉进去永无见天之日。甚至连机敏狡猾的野狼、草狐也难逃厄运。

  我已在劫难逃。

  银镰般的新月挂在中天,星星安静地眨着眼。凉凉的晚风吹拂着我蓬乱的粘满泥浆的头发和络腮胡须。我望着明月,里面有一座广寒宫,宫里住着嫦娥,她为什么不肯抛一束丝带来救我呢?吴刚还在抡着板斧拼命地砍伐桂树,忽然间那桂树被砍断,直坠下来,掉在我身边。真是苍天有眼,我命不该绝。我胡思乱想着。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声,“哦——啊——呜”,悲怆而苍凉,使我心里直发毛。不久,我就听到了芦苇丛中窸窸窣窣的响声和两颗绿森森的荧火虫似的光点在芦苇###。这是狼,这是陆地动物生物链中的终结者之一。因为狼的存在,使动物种群中的弱、老、病、残等劣种得以淘汰,弱肉强食,物择天竞,从而促进了物种的进化。这条黑影在我陷入的泥潭边伫立,久久地一声不响地盯着我,似乎在琢磨着怎样才能吃到这块掉在嘴边的肉。

  我举着藏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青色的寒光。我时刻准备着同这条饿狼决一雌雄。暗淡的月光下看不清狼的形容,它约有四尺长,拖着扫帚般硬梆梆的尾巴,大小如一只成年的牧羊犬。它绕着泥潭转了几圈,始终寻不到可以下脚攻击我的位置。它有些失望,蹲在我左侧一个草垫子上,神态极其温柔,象一条忠诚的狗守护在主人的身旁。两者只距几米远,甚至相互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狼极有耐性地坐着,象一尊雕塑。它时而闭目养神,时而闪动着荧绿的流露出凶险、阴毒、狡黠的目光。

  我持刀神经紧张地注视着狼。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月亮已经西斜。狼似乎并不急于啖我于腹中,也确实寻不到攻击的位置和方法。我放松了神经,觉得在这寂静的夜晚,有了这活物陪伴,反而不感到寂寞和孤独了。

  东方微白的时候,狼收耳闭目,嘴巴朝天呜呜地叫了几声,失望地立起身来。我望着这只毛色灰黄、颊有白斑的狼垂着僵硬的尾巴钻进芦苇丛悄然离去,也呜呜地学着喊了两声,象是同它道别,更是嘲笑狼的不战而败。

  没有了对手,我的精神突然崩溃,顿感浑身无力,疲惫至极。我知道只要闭住眼倒下去,就永远也站不起来了。我又试图抽动两腿,但只要动一动,身体就下陷几公分,生命就接近死神一步。就这样我与死神对峙着,对峙着。

  迷迷幻幻之中,我见到一位仙女轻轻飘到我身边,在我耳边唤了几声,拉了我的手,只轻轻一提,我的身体便脱离了泥潭,飘上了彩云。彩云里有一匹仙女的五彩麒麟,她把我抱起放在麒麟背上,一阵风便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仙女把我扶下麒麟,搀进宫里,放我在一张舒软温暖的床上安静地躺下……

  

八、帖木里克
我是怎样躺在一个藏民帐篷包里的?这是一座圆锥形的毛毡帐房,中间竖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撑着尖尖的帐顶。土炕是环形的,绕着帐沿垫起一圈一拃高的干泥,上面铺着牦牛毛毡。帐房中央呈圆盘状下凹,象个盆地。挨着木柱是个黄泥混石糊砌的火炉,用来取暖做饭。帐房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真实的我感到浑身酸痛,想坐起来却不能。

  这时,我隐隐约约听到帐房外有燃烧柴草的哔剥声和两个女人用藏语的谈话声。我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的。不一会儿,帐帘一掀,走进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藏族妇女来。她脸色黝黑,刻满严酷环境和岁月留下的粗犷的皱纹,头发干涩且有些蓬乱,脑后拖着一条粗壮的长辫子。她身穿褐红色藏袍,腰系土黄色布巾,脚蹬素色羔皮短靴。她见我醒来,便和蔼地笑着,用生硬的汉语说:“醒来啦?你可昏睡了一天一夜。要吃羊吗?”

  我说:“多谢阿妈。这是什么地方?”

  阿妈和颜悦色地说:“帖木里克。”

  原来,我是在帖木里克大草原。

  说话间,帐帘一掀,又走进一位藏族少女来,看模样约二十岁。她双手端着一只木托盘,盘内盛着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她笑吟吟的将托盘放在我身旁,然后一声不响地退到土炕的另一端坐下。

  我嗅着香喷喷的羊肉,才感到自己已经饥饿难耐了,我挣扎着坐起来,阿妈和少女忙过来将我扶住。我不顾一切地抓起羊肉饿狼般大口啃咬起来。等到盘中的羊肉变成一堆骨头时,我才抬起头来。

  那妇人温和地笑问:“还要吃吗?”

  我说:“谢谢,我吃饱了。”

  我合手给阿妈行了礼,说:“感谢阿妈救我一命。”

  阿妈笑道:“是我女儿桑金珠玛救了你。”

  经阿妈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昨日清早,桑金珠玛去牧羊,听到她的爱犬阿顿木在一片沼泽地里狂吠不止,便上前察看,发现了昏倒在沼泽中的我。她一边唤阿顿木快回来找阿妈,一边来救我,可是又没办法,正焦急着,阿妈带着套马杆和绳索骑马赶来,这样才救了我一命。

  我望着桑金珠玛,点头致礼说:“多谢你。”

  她微笑着低头还礼,满脸羞红。

  在炕上躺了一整天,我能下地走动了,尽管伤口敷了药,但阿妈说不能活动太多。我说想出去散散心,阿妈叫换套衣服让桑金珠玛带我去河边走走。于是桑金珠玛在一个陈旧的镶银红漆木箱里翻出一件灰蓝绸男式藏袍,说:“这是我阿哥的袍子,先借着穿吧。”

  帖木里克草原平阔无边,芳草青青。远方是淡蓝色的可可西里山脉,巍峨的布喀达坂峰上白云舒卷,那清晰的雪线又让我想起顿巴喇嘛的高深禅语来。

  我尾随桑金珠玛走下草坡,一条清澈的小河横在我们面前。河水缓缓地流淌着,两岸的青草茂盛碧翠,黄的、粉的、蓝的小野花在绿草间伸长了脖子,在软风中轻轻摇曳。

  我问桑金珠玛:“这条河叫什么河?”

  “叫楚玛尔河。是黄河源头的一条支流。”

  这时,我才细细打量这位站在我面前的亭亭玉立的少女: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含笑蕴情,乌眉弯长,短直鼻梁,嘴角挂着一双小酒窝;苹果型圆脸,肤色微黑透红;黑而亮的长发梳成十几条小辫子分披在肩头,辫梢却束着装在藏袍背后的辫套里。藏袍是绸质浅玫瑰色的,斜挎在左肩穿着,袍边镶着金黄色的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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