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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排档的啤酒很少有服务员给开瓶的,一是服务员都比较忙,二是开瓶的过程已经是喝的一部分了,是喝的前奏和兴奋剂。每每把一圈绿意盎然的啤酒墩到桌上,性急的便站起身来,熟练地从桌子下边摸出瓶起子,一搭一挑,呯的一声便汁水四溅,声比闷雷。生意好的烧烤店里这种闷闷的声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很有些让人振奋不已。而咱东北人讲究的就是这呯呯的气氛,要的就是这血往上涌的脆生劲,啤酒一开,闷响连连,打足了二氧化碳的啤酒翻着泡沫往外涌,看着就血热,看着就生龙活虎斗志昂扬,看着就提神醒脑就来劲就过瘾。急不可待的人操了瓶子便往身下的椅子棱上一搭,右手一拍,生生把瓶盖磕开,其余还有用筷子挑,用牙咬用打火机撬,更有些技巧性比较高的便是一颠一倒把两瓶啤酒的瓶盖绞在一起,反向一较劲,准也是起开一瓶,声音也一般的沉闷响亮。有些久经沙场的哥们更是练了一手绝活,只用手指便可以连续起上个十瓶八瓶的,那才是真功夫,指甲搭在瓶盖上,屏气凝视,突然喊声“开!”,瓶盖便应声而落,百发百中,常是引来一片侧目。
光能起瓶盖还多少有些纸上谈兵,真正喝起来就是各展风采的事了,喝啤酒绝对是货真价实地考验肚量。二两半容积的小玻璃杯喝着不过瘾,那是解渴才用的,真正想喝出感觉那得用满升的大扎啤杯,明晃晃的扎啤杯半尺多高,单是容量看上去便很有些吓人的意思。满满的倒了酒,泡沫还未消尽,一声令下抬手便干,面不改色心不跳,喝的豪爽又痛快淋漓。接下来一系列的动作就是擦嘴揉肚子,擀出一两个酒嗝,弯腰还是去找酒瓶子,嘴里则一定会重复两个字:“满上满上!”
喝啤酒,陪着的一般只是几个肉串或熏好的鸭头,干豆腐土豆丝拍黄瓜如此简单的小菜便可以喝到尽兴一醉方休,喝啤酒不要大鱼大肉不要山珍海味,只是为了喝而吃菜,只是为了说话唠嗑才喝酒,只是为了消暑解渴才烧烤,自然讲究少,自然喝得流畅自然,杯里翻滚着酒花能把情绪一波*到高潮和极致,在东北你无法想像五星级的宾馆里如此这般的鲸吞是怎样的大煞风景,而如此的放纵和豪放也只有在街边的大排档里才经常可见,街边一站,你就会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那种东北人底蕴深处那种恋酒情节是如此的深入人心根深蒂固,东北人的落落大方和豪爽开朗也是需要袒露的时间地点的,东北人扎起领带来也彬彬有礼谦谦君子,去了领带换上居家的小衫,街边一坐,骨子里的豪迈便刚倒在杯里的啤酒沫一样拼了命地往外翻,挡都挡不住。
啤酒在东北找到了最适合它滋生和成长的土壤,啤酒离了东北,便多少会有些落寞,而东北人离了啤酒,则凡事无心诸事不宜了,世界杯奥运会,那些围在电视前熬红了眼睛的男人们,身边必是要有花生米和啤酒杯的,没有啤酒,看什么世界杯啊?而没有了世界杯,啤酒还一定是照喝不误。
很难想像,那简单的麦芽和酒花便狠狠地酝酿出这份清冽和脆爽,很难想像,天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东北人没有了这简单随意的饮料,该是如何的了无生机。干了一天的工作,或是某个热得不象话的下午,街边的烧烤摊上坐稳了身子,要过一瓶冰镇过的啤酒仰脖吹下,任由无数小小的二氧化碳颗粒在唇齿之间展开一场小小的爆炸效应,那充满*的舒适,便足以让所有的东北人消了暑解了乏去了困净了心,便足可以倒头一睡,足可以继续期待明晚的那场啤酒了。
2。老东北的冰屋
东北的冷不需要浪费笔墨,因为笔墨在这里也会冻住。
十月封冰,直到来年三月方始初融,半年的滴水成冰,让外来人很难理解东北先人是如何咬牙坚持的。其实也难怪,不是东北人,自然体会不到东北寒天冻地的乐趣,而东北先人的聪明才智,对于冰雪的研究也是不遗余力妙到毫巅,让寒冷物尽其用,其本身就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乐趣。
东北的秋天很短,叶子还未落净,第一场雪便纷纷扬扬了。雪后不久,江河起冻,不出一个月,便冰冻三尺足以载人行车了。
封江之后,真有天堑变坦途之感,漫漫长江平得象一面镜子,于是藏了一夏的爬犁啥的就该派上用场了,套了驴车,或是把自家的狗拴在辕上便可以行走如飞,冰面阻力小,狗力虽弱却也可持久,原来过江要绕出好远,只要一上冻,直线抵达,可谓方便快捷。
更加神奇的是,一些沿江居住的渔猎户,把乌苏里江、黑龙江、松花江嫩江等特产的大马哈鱼、三花鲤鱼钻了冰眼打上来后便可以沿江卖到下游去。物以稀贵,冬天打鱼不容易,产量也低,自然价格便贵得让人咋舌了,冬天吃鱼,一般都是富人的喜好,而东北江汊纵横,鱼产丰富,每到上冬,打了鱼自然也可以卖上个好价钱。一些以渔为生的猎户便索性把屋子架到冰面上,狗拉爬犁举家随渔而走,可谓“走一路,猎一路,卖一路”,经济实惠还顺带着逛风景当旅游了,一举多得省力便捷。
十月底封江后,东北人便挑个晴好的天气,用方铲在冰面上凿开一块一丈见方的冰块来,这时的冰冻得足有半米多厚,坚实如铁。按凿下的冰块大小裁好木料,左右各一,搁水一浇,转瞬之间便木头带冰冻在一处,木料上绑上三寸多厚的铁条,再把冰翻转过来,让铁条挨着江面,冰块上再裁好木料,按陆地上搭房子相仿,做出四根横梁,横梁上架毛毡铺苇草,留出窗户和门,把岸上家里的值钱玩意和锅碗瓢盆啥的往里一塞,鸡鸭之类的也统统赶上冰块,用篱笆圈住,整个家就算搬完,一声吆喝,拉辕的狗一使劲,这个奇特的冰上流动的家便扬帆起航了。
狗累了便停,歇够了再走,这一走就是一个冬天,这一走,就是几百里。一路钻冰眼,下鱼套,冰上偶尔也有野兔之类的肉食可以改善,既不单调又聊以生存,打了鱼便往屋子后边的架子上一搭,待进了年关,也就近了富户们的领地,沿江的鱼市也渐多渐密,这时一路的收获便可以求个好买主了。
富户聚集之处鱼价不菲,自然也有大集市。卖了鱼,年关也马上到了,在集市上买些来年的消耗品和过年的猪肉新衣裳好吃食啥的,一家人欢心鼓舞打道回府,年也就在冰上过了。
回程之上,主家的男人在来时已留意了几处好冰窝,冰窝处一般背风、冰面干净,冰层里没有夹冻住杂草枯枝等物,这种冰纯净甘美,男人们会在来时相中的冰窝处插上半人高的三撮苇子杆以示“此处有人”,东北先人的实在也就在这里体现,只要见了这三撮苇杆,便不会有人再动脑筋。此时卖了鱼,屋后的晾鱼架子早就拆了,空了好大一块地方。来到此处,男人便领了年长的孩子操冰铲掘出上好的冰块,以尺见方为宜,整齐归一地码在原来晾鱼的空地上,只取浮冰上层的一尺左右,太深了的冰没见过阳光,谓之不吉。
待到归家,也到了马上要刮开江风的时候了,回了那几个月前的家,巧手的妇道先下了冰屋,一顿扫把挥舞,再把冰屋里置办的新物件拎上岸,老爷们就领了孩子把码在空地上的冰块卸下来存到自家挖好的冰窖里,冰窖一般四五丈深,大肚小口,上覆半米厚的草帘子以保持温度,这种冰窖贮存的冰一般可以放到夏至,做为夏天消暑降温的用品和饮料,东北古籍有载“冰砖径尺透玲珑,伐凿声声万斧冲。储备炎天供饮料,甘如玉露豁心胸”。东北这天然的大冰箱,可以把冰雪保存到炎炎夏日,实在让中原人羡慕得不得了。
如此这般之后,男人们一顿斧劈刀剁把木料钢条拆下来,劳苦了一冬的冰块上操凿子雕出鹰虎之类的图案,再杀两条新鲜的鱼,用鱼血祭祀一番,将其立在自家门口的右侧,任其被渐暖的春风消融,算是对这载家千里的冰的神圣敬意,也是标榜自家一年辛苦劳作的告示。
早年间的东北江面上,每逢冬季,沿江各处白日里行车如风,夜里屋灯如星,煞是一景。觉玄居士的《松江杂咏》中便有这样的记载“冬令封江后,沿岸居民于冰上列栅为障,架蓬为屋,名曰水院。四外扒犁拉运柴草等物赴省交易,悉于水院汇集。春冰将解,则悉拆去,每年习以为常。”卜魁竹枝词中也有“江波欲冻净如楷,片片冰牌到水涯。冰上犹存人马迹,人言此是老羌牌。”
三月的开江风马上就要到了,倚窗而望,嘴上是一袋辛辣的烟,炉火正旺的炕上是嘻笑的孩子,东北人家的冰屋、沿江游走的劳苦,也随着这凛冽的开江风,烟消云散了。 。 想看书来
3。老东北的大鼓书
“老来难,老来难,劝君莫把老人嫌。当初只议别人老,而今轮到我头前。千般苦,苦千般,听我从头说一遍。头发稀,秃了顶,凉风吹得脑门寒;天冷睡觉常戴帽,拉被蒙头怕风钻。侧身睡,翻身难,浑身疼痛苦难言。
老眼昏花看不见,眼泪常流擦不干。人到面前辨不清,常把李四当张三。耳聋难与人说话,大声喊叫才听明;别人怕烦懒得理,丢三落四惹人嫌。”
词儿甩得挺硬,听着有意思唱的起劲,冷丁一瞅你准保拿这唱词当二人转,毕竟二人转现如今炙手可热,成了东北人的招牌,不过您这回可是看走眼了,这不是二人转,却是比二人转可是名气更响亮历史更悠久技术要求更高,2006年5月经国务院批准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俺们东北的当家曲艺大鼓书。
“一鼓一棒一三弦,弹弹打打唱起来。”不用场地,不用舞台,一圈黄木小板凳上只要有人,说书先生三弦一响便扯开嗓子唱起来,这一唱,便唱得你茶不思饭不想忘了回家,这大鼓书在东北的田是地头,那是响当当的玩意儿。每到农闲或是年关,十里八村的逛吧,哪个村的打谷场上都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干啥呢?当然是听大鼓书了。
长袍大褂穿戴了,操上一个细木杆鼓棒,再加上一把三弦、一块鼓板、一块惊堂木、一把扇子,东北大鼓的全套家当就算备齐,惊堂木一响,旁边人三弦一响,说书的鼓板呛呛鼓棒当当,“各位明公,压言落座,听小子闲言少叙,恭敬一段啊!”底下嗑瓜子闲唠的各色人等立马鸦雀无声,说书先生咳嗽一声,先吟出一首《西江月》的开场词,接下来哈哈一笑。“说书不说西江月,保证要长疥,一年长两回,一回六个月。”底下便又是一串前仰后合的笑。于是书归正传,甭管是老掉牙的《七侠五义》、《草船借箭》还是那暂得算新鲜的《红岩》、《平原枪声》,只要大鼓书的三弦一响,家门都不用落锁你就赶紧来听书吧,为啥?小偷都过去听啦!
东北大鼓又叫“弦子书”,主要流行于东三省民间的曲艺形式,因一度盛行于沈阳,故又叫“奉天大鼓”,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子弟书艺人黄甫臣等由北京到东北,演出子弟书,东北人一见,嗬,这东西不错,唱腔大开大合,象极了东北人的大嗓门,道具也简单,唱法也粗犷豪迈,象是做买卖“吆喝”声,跟东北人的性格特点天然地合拍,于是与东北民间小调混合到一块儿,逐渐形成东北大鼓。名叫大鼓书自然少不了鼓,那鼓扁扁圆圆的,两面蒙皮,搁到齐胸高的鼓架上,板的形状样式类似东北的快板,是由两块木板合成,后来又发展成一种由两块半月形的铜片或钢片组成,俗称“鸳鸯板”。三弦就是普通的三弦了,在东北,二人转、大鼓书、三弦快板这些“说唱全带”的艺术形式,大多离不了三弦。
老东北天高黄帝远,除了一年有半年下地干活这外,也就再没什么娱乐,而东北大鼓这种说唱艺术可以不分时间场合,拉开场子就能开唱,加上说书人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一会儿扮演男的,一会儿演女的,一会儿演老的,一会儿演小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丝丝入扣,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无不绘声绘色,加上取材多是“四郎探母”、“三国演义”之类情节紧张刺激,真就让这些猫冬躲闲的农村人听得眼睛发呆。
大鼓书一般有“撂地儿”的,这种说书人都选在集市等人群集中的地方,锣鼓家伙一摆,三弦还没响就准有看客落座;再有就是在茶馆里比较固定的演出了,早年间没电影院没广场,茶馆就是城镇小剧场,茶馆的客人也分为两类,“茶座”坐在桌前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嗑瓜子听书,二是“散座”,就一小板凳,连桌子都没有,自然也没茶可喝,这些散座大多是些乡下来的穷苦人,到茶馆来为的不是喝茶解渴,就为让这耳朵过过瘾,小鼓一敲,三弦一响,什么口干舌燥全不当回事了;再高级一点的说书人一般就是“角”了,那是只唱堂会不“压闲场”的,一般场子不去,得地主高官之类出得起丰厚报酬才肯开嗓子,据说张作霖就很爱这口儿,当年东北大鼓第一人霍树棠常被叫进张作霖的府里去唱堂会,他的三婕太听书上了瘾入了迷,有一次竟然把霍先生扣在府里,连唱四五天不让走,把个霍树棠唱得嗓子嘶哑吐血丝,最后实在受不了了,顺着上茅房的机会翻墙逃跑,成为东北曲艺界的谈资趣闻之一。这个霍树棠就是东北大鼓的奠基人,其演唱气势高昂,声音淳厚,铿锵悦耳,腔子放开了三五里地外也听得真亮儿的,人送外号“火车头”。
东北大鼓除了唱堂会以外,一般都是长篇的书,为的是吸引客人下回还来照顾生意,于是一般的说书人常是在一个地方一唱就唱上个半个月,当地人还管吃管住,故而每到故事情节高潮最热闹的地方,说书人便会“叭”地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分解。”
1。渤海遗韵
建设和毁灭,人类由始以来,最擅长的两件事自相矛盾得很另类。游过欧洲,便多少有些汗颜:凡尔赛,白金汉,胡夫堡,朵马巴恰,枫丹白露,如数家珍般屈指点过之后信步过去,总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历经千百年风霜雪雨,很难想像一座座木砌砖叠的建筑会如此完好和完美,那些哥特式的建筑大多呈凝重的深红色,任风雨剥离岁月侵蚀依旧虎虎生气,威严不减。
而在那个最具古典文明的国度里四下游走,却大多只能是在碎瓦上无奈踩过,夕阳里层叠的足迹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肩膀上带着北国嫩绿,南国花红,拥挤在一片残砖剩瓦间唏嘘不已。
朝代的更替把中国割裂得支离破碎,而每一位新近登基的帝王都不约而同地要做两件事,一是举火焚烧,所有与旧朝代有关的蛛丝马迹统统付之一炬,二是把当初一起起事的哥们一咬牙干掉,于是新子初登九五之时,通常便会有火烧连营的热闹和大刀阔斧地砍头两种节目轮番上演,精彩绝伦不在话下。后者大概源于那些开国元勋们大多位高权重,手拥重兵,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危及到自家皇帝宝座,于是斩草除根杀了干净省心;前者,则完全是破旧布新的念头在作怪了。而每朝每代的臣子们也都习惯做两件事,一是劝皇帝对旧朝宫殿大烧特烧,以示与旧朝彻底决裂;二是劝皇帝对新朝国都大建特建,以示皇恩浩荡。项羽进咸阳,第一件事便是迫不急待地把富丽堂皇的阿房宫搞掉,于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