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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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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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落山后,李渊又带着李建成和李世民,还有家僮十几人,到城外巡行营幕。所有的军务,比如器仗精粗,坐卧饮食,粮禀升斗,马驴饥饱,甚至仆人奴隶的安适与否,他都要亲自一一检查到。发现有谁做得不好,他当即令身边人帮助那人做好,也不责备他的上司。
  “自古以来的天下神器,圣人大宝,没有大功大德,是不可能担当的。”在习习的夜风下,李渊边向前走,边对两个儿子说,“大舜年轻时干农活,后来才登上帝位;大禹为治黄河栉风沐雨,才赢得大舜的禅位。从那以后,所有的开基创业,没有一个不是如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柔和,像在用声音抚摸着儿子的头颅,“为父的从小生长在勋贵之家,少年时过得优哉乐哉,欢娱得不得了,没有经历过饥寒,也没有从事过贱役,至于那些险阻艰难的事儿,听说过很多,却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次举义起兵,我想把人间的各种滋味全都尝一遍。有些事如果我不亲自去做,恐怕会违背上天的旨意。你们兄弟两个也要向我学,不要偷懒,不要懈怠。”
  李建成恭敬地说:“爹爹,孩儿一定会按您说的办!凡事多锻炼一些,对我们有好处。”
  “爹爹,您只要负责军机大事的决策就够啦,”李世民不以为然地说,“至于招集四方来投的人,战场上指挥三军驱驰,由我们来具体承办。其他那些平常琐事,交给主管的官员不就行了。如果大大小小的事情爹爹都要管,恐怕会害得您太耗神了。这样还会让将佐们以为自己不被信任,没有实权,心里怀疑这怀疑那的。”
  “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李渊有些生气了。“你们各自该做什么,我会不清楚?但是你知道不知道,晋阳跟我们造反的人,可以叫同心之人,但现在还不能做到和我们共命运,我能够不多留一份心思吗?汉高祖兴起的时候,有萧曹之辈为他做事,但他的儿子不行。我现在有你们两个儿子,却暂时还没有萧曹之辈顶着做事。我能不多劳一些,也多教你们一些吗?你们要好好领会我的意思。”
  “孩儿错了,爹爹说得有理。”李世民说道。
  打这以后,李渊任命温大雅做大将军府记室,将李渊每日处理一切大小军务的指示都记录下来,交给各部执行。义旗之下,每日有一千多人来到军门,请赏论勋啦,告冤申屈啦,由主帅李渊定夺。有一名白面士卒因为同伴打呼噜,嘿,也告上来了,真是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都有,围着看热闹的就更多了。李渊往往听完就断,像流水一样没有阻碍。
  第七章 进军关中
  黄亮黄亮的雨水汇成了一片片水凼,水凼里淹着一椟一椟的杂草,从贾胡堡贾胡堡:今山西汾西县北。上向下看,整个凹地就像一片水草湖。秋雨还在不急不慢地下着,像一片轻柔而又黏搭搭的网,天空和地面都被它黏得软沓沓的,人心也被它黏得说不出的郁闷和烦躁。
  一位汉子纵马趟着水草向贾胡堡这边奔驰而来,他戴着赭色蓑笠,穿着赭色蓑衣,像一只赭色的刺猬,半躬在马背上。
  到了城堡下的栅栏边,汉子轻巧地跳下马,向守门的义士打了个招呼,一名义士转身向军帐小跑,身后留下一窝一窝的黄泥坑。不一会儿,义士带着一名军佐从军帐中出来了,军佐领着汉子向城堡高处跑去。
  汉子受西河郡府委派,送来了一封魏公李密写给唐公李渊的密信。这封书信很快摆在了军门大帐里的木台上。大将军李渊把书信看了又看。
  “我与兄虽然亲缘流派不同,但都来自同一个祖先。”魏公李密在给李渊的信中说,“我虽然本领和德性都还虚薄,却被四海英雄共推为盟主。希望我俩互相提挈,戳力同心,一道捉子婴子婴:秦二世兄之子,被赵高立为秦王,后向刘邦投降。于咸阳,灭纣王于牧野,岂不盛哉!”他还要求李渊率领步骑数千自动来到河内河内:今河南沁阳。此处泛指黄河中下游地区。,赶至洛仓城,和他李密面结盟约。
  李渊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惆怅的心思还在被这场绵绵秋雨黏连着。他坐在木椅上,怔怔地望着大帐门口的水凼亮晃晃的水光。今天是七月二十一日啦,自从七月十四日大军进至贾胡堡,便碰上了这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到今日已经下了七天,还没有停歇的迹象。贾胡堡离霍邑霍邑:今山西霍县。五十余里,霍邑西北靠着汾水,东靠霍山,扼守着道路的要冲。据探马报知,长安留守代王杨侑派了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精兵二万在霍邑拒守,拦住了大军西进的去路。又派了左武候大将军屈突通,带着辽东兵及骁果等数万余人据守河东,与宋老生相互支援。义军本来计划前往攻克霍邑,这将是西征的第一战,谁知还没靠近敌人,便被秋雨阻滞在贾胡堡这里,动弹不得。人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现在是夏秋之交,身子骨儿还不感觉冷,但心里却是越来越凉。
  不一会儿,李建成、李世民和裴寂等人闻讯赶来了。大家读了李密的来信,都和李渊一样不屑一顾。李世民指出,李密虽然享有四海盛名,却似乎为盛名所累,他的眼睛只盯在东都洛阳,不知天下为一盘棋。说什么“捉子婴于咸阳”,就是说到长安活捉代王,他又一直不西进。说什么“灭商纣于牧野”,就是说下江都灭了后主,他又一直不南下。他同时把这两条进取路线都摆出来,说明他心中充满了犹豫,不知谁轻谁重,谁可行谁不可行。他的心里可能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要真正去实施“西进”或者“南下”方略,现在只是虚张声势,想试探一下我军究竟朝何处发展,最终目标如何。
  裴寂基本赞成李世民所作的分析,他认为李密要求李渊前去和他会盟,是一种霸道却又空洞的威胁,对此可以置之不理。现在对我军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李密,而是这场不见停歇的秋雨,这雨下得军心实在糟糕透啦。
  李建成、李世民听了,愁上眉头,也不言语。
  “李密妄自尊大,鲁莽放肆,犯不着和他较真。”李渊说道,“我们今日正瞄着关中,如果为了在言辞上逞强和他闹崩了,就是平白无故增加了一个劲敌;不如说些软话,谦卑一点,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更加骄横,对我没有防备。”李渊的眼睛狡诈地眯着,洋溢着快乐的笑意。“他现在正在帮我抵拒东都之兵,使我能够专心西征。你就是找几个韩信、彭越韩信、彭越:楚汉争时刘邦手下独当一面的将领。,还不如借用李密的力量。等到关中平定了,我们再凭险据守,养育实力,慢慢地看着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就做那个渔翁,准备着捡便宜吧!”
  于是李渊让记室温大雅给李密写了封回信,信的大意是:“自从有书契以来,中国还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剧烈的战乱。我虽然庸劣,但毕竟深受祖先荫庇,身任朝廷命官,有责任解救时艰,因此大会义兵,和亲突厥,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万民,必有司牧。当今司牧,非您魏公,谁又配当!老夫年逾五十,自无此愿。衷心愿意拥戴大弟您,也希望有机会攀龙附凤,唯望大弟您早应图,入登大宝,满足万民的期冀!如果那时能够被您优容,封于唐地,继承祖先的勋位,老夫就满足啦。‘灭纣王于牧野’,是我所不忍言的;‘捉子婴于咸阳’,也是我没能力做的。山西一带,还需我安揖平定;远赴河内与您相见,我还暂时没有时间。”
  “这封信够李密老弟快乐一段时间吧?”李渊大笑,众人也跟着笑了。“不过这雨下得可真够呛,真是出师,出师……咳!”他硬生生地把“出师不利”的后面两字儿给吞进肚子里。众人的面色马上和李渊一道凝固了,变成了秋雨的色泽。
  秋雨继续下着,时而像水豆一样撒下,时而像牛毛一样飘个不停,急一阵缓一阵的,似乎永远没个停歇。毕竟远征的经验不足,大军只带了十五天的粮食,到了七月二十四日,粮食只剩下三四天的了,李渊于是派了军佐沈叔安、崔善为挑了队伍中的老兵回太原,再运一个月粮来,等到雨停再继续前行。
  本来在七月十八日,李渊接到了突厥的使者来报,说他们已经派盟军和刘文静一道上路了。不知为何,直到今天他们还没赶到这里。于是有人猜想,刘文静是不是被扣留起来了?有人进而怀疑,刘武周知道了我军南下,肯定会带突厥乘虚掩袭晋阳。不久,这些怀疑和猜想不知咋的居然变成了流言,越传越广,流言有鼻子有眼的,说刘武周正带着突厥铁骑走在通往晋阳的大路上,有的甚至说刘武周和突厥已经把晋阳给包围啦,弄得军心就像风中的军旗一样飘摇。
  一日夜间,一支新军突然炸了营,说是突厥打过来啦,有二三十个新兵娃子已经光着屁股窜到雨中,在黄泥地里高一脚低一脚地乱跳,被轮值查夜正巧经过的副统军窦琮给喝住了,全部赶了回去。次日一查炸营的根由,却是一名新兵发恶梦呼叫,被同伴当了真,跟着胡乱喊叫,因而惊吓了众人。李渊于是下令把队伍新老混编,在军营的每一个帐篷门口,晚上都要安排几名老兵横躺着把住,另外巡夜又增加了几班。
  “宋老生、屈突通连兵据险,不容易迅速攻下啊。”在李渊召集的议事会上,裴寂忧虑重重地说道,“突厥贪婪无信,唯利是图,如果刘武周去引诱他,很难说他不会动心呀。传言不能说是真的,但谁又能保证它是假的呢?万一是真的,又怎么办?晋阳是一方都会,义兵的家属全都在那儿,如果家属被人家抄走了,军队还不崩溃了么?所以与其困在雨中不能前进,还不如回救老巢,护住根本重地,等形势好转一些后,再作西征不晚哪!”
  唐俭、王长阶等人都赞成裴寂的意见,认为这样持重,是万全之策。
  “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李世民着急地站起身来,话也因焦虑而说得飞快,“现在这里遍地都是青苗,如果粮食真的断了,还可以煮谷浆吃,活人还怕被饿死吗?宋老生这人轻躁得很,可以一战而擒。刘武周与突厥表面上拉得很近,其实内心里互相猜忌。他敢南下抄我们的晋阳,就不怕突厥抄了他的马邑么!当初我们举义起兵,立意就是要不顾一切代价先入长安,号令天下。现在遇到了一个小敌,便突然想班师回晋阳,恐怕义军心凉,一朝解体了!就算回到晋阳,守着一城之地,不过是做一个小贼而已,别说取天下,恐怕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了!”
  “二郎啊,你把话说得过头了吧!”裴寂摇头表示不同意,他的眼皮眨了眨,语气显得很随便,“不回晋阳,就继续呆在这儿躲雨,不进不退的,万一晋阳失守了,你能保证军队不哗变么?回到了晋阳,军队就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会散么?大将军的威望这么高,兵带了这么多年,会让军队说垮就垮么?”他像个老行尊,胳膊伸得长长的,胡乱捣着食指,“二郎啊,我和大将军认识了几十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啦,我们经历过的事多啦,知道做事是有章法的,很多事都坏在年轻人急躁冒进上面,还是稳当点儿好。”
  李渊点了点头。
  “谁知道这雨下到什么时候为止啊?往年这个时候,一下就是一个多月。”左领军长史陈演寿旁敲侧击地说道。
  “是啊,是啊,稳当点儿好。”众人都表示同意。
  “建成,你是什么意见?”李渊问道。
  “我以为老二说的有理。爹爹,我们不能轻易退兵。”李建成温和地说道。
  “裴长史,请问你们过去有过举义的经验么?”李世民脸涨得通红,但仍然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恐怕还是第一回吧?这次西征,老经验不见得都用得着!你看杨玄感,败就败在犹豫不决上,他要是早点西取长安——”
  “你爹爹可不是杨玄感,”裴寂笑嘻嘻地摆摆手,打断了李世民的话,“杨玄感值得一提么,此人有勇无谋,莽夫一个。”
  “算了,大家就议到这里吧。”李渊出面平息了这场争议,他转向众人,作出了决断,“那就先退回晋阳吧,看来不收拾刘武周,心里总感到不踏实。”
  “什么时候开拨?”长孙顺德问道。
  “左三统今天下午就走。右三统准备着明天一早走。兵贵神速。”李渊回答。
  秋雨像在印证裴寂的话似的越下越稠。到了黄昏,还刮起了风,白白的水气被风吹得长长的,像一波一波的水国骑兵向前飘忽。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秋雨在黑暗中淅淅沥沥地浇着。
  李世民穿着长靴,乘着茫茫的夜色,在凹地的水凼中趟来趟去。不远处,左三统的将士正一队队地向晋阳方向撤退,那哗哗的趟水声,就像命运的脚步,踢踏在他的心上。
  这个看来很平常很平常的雨夜,可能就是决定大军,决定众人,决定自己的命运的时刻。
  天机啊天机,一失不再来!李世民恍惚看到,在大军一队队撤向晋阳的时刻,天机就像一条浑沌的龙,正在黑暗和夜雨中沿着水凼的表面滑行,朝着大军撤退的相反方向飞去。
  是时候啦,大丈夫该出动了,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吧。
  大雨中李世民走到父亲的住处。大帐外站着四位穿蓑衣的卫士,为首的见了李世民,轻声地说:“二郎,大将军已经睡了,他说明日要赶早走!”
  “我想叫醒爹爹,有紧要事要和他商量!”李世民着急地说。
  “不行啊,二郎!”那卫士为难地说,“大将军专门交代过,就是他儿子来了,也不准叫他!”
  李世民立即明白,这是由于帐中有女人同眠的缘故。
  好容易聚集的希望,像一堆码起来的砖瓦,被人一推而倒。李世民的心几乎揪成了一陀儿,像个陀螺急速地旋转着,他绝望地仰头看着黑暗的夜空,雨水漂打在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上。
  夜空似乎从高处向下坠落!
  “爹啊——”李世民突然忍不住放声号哭起来,“爹啊,这样怎么得了啊!爹啊,这样怎么得了啊!”
  他的哭声好像猛兽受伤后的嚎叫。
  突然大帐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谁在外边哭?”
  爹爹醒啦!
  “是我,爹,我有紧要话和您说,爹——”李世民哭喊道。
  “好啦,好啦,别哭啦,我马上就起来了。”
  李世民进门时,李渊惊问道:“世民,你怎么没穿蓑衣,全身都淋湿透了?”
  军床的枕头上只看到一堆头发,那女子的脸背到那边去了。
  “爹爹,我是哭我们要完啦,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啊!爹——”李世民又哽咽了。
  李渊劝道:“世民,既然进来了,就慢慢说,急什么?在那边坐下吧!”
  李世民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吸了一口气,终于平静地说道:“爹爹,您曾经指挥过多少次战斗,知道军队是不能随便后撤的。现在我军刚刚举义,看起来声势很大,其实心里非常脆弱,如果一直向前进,大军就会斗志高昂;如果一向后撤,它就会一哄而散;大军一散,后面的敌人跟着上来,我们不是很快就要灭亡了吗!”
  “继续讲你的吧!”李渊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现在朝廷听说我们起了兵,非常忧虑,把骁将精兵都依次布置在我军西进的路上。这是一个两军决战、在战场上分出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啊,如果我们没和敌人接触便轻率地撤退,士卒们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还以为敌人太强大啦,还以为我们自己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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