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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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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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有趣的故事,是由那支二百人队的长官讲给大唐使臣、散骑常侍段确的跟班董哀章听的。他俩和一群军官坐在一起喝酒,领头的是董哀章的一位淮阳老乡。现在是大唐武德二年四月三日午后,地点是在菊潭菊潭:今河南内乡。县府旁的一座大屋下。过去曾经拥有二十万大军的朱粲,而今只剩下了几千名士卒。中原的人肉还没被吃完,朱粲的队伍却快要跑光了,因为战败、内哄、叛乱、抵抗、饥饿等等。朱粲迫不得已,派使者向大唐皇帝李渊请降,李渊派来散骑常侍段确到菊潭慰劳朱粲。段确呆在县府内和朱粲喝着好酒,他的一名马弁董哀章就溜出来,在县府外和朱粲的部下、刚认的老乡们喝着劣质酒,天色渐渐已近黄昏,酒还没有喝完。军官们讲述的故事,只听得董哀章心惊肉跳,但他仍忍不住追问一些细节,比如,人身上什么地方的肉最香?行家们答道,手掌,真是又香又嫩,吃起来比什么都有嚼头。听说熊掌是大官席上的珍品,没见过,自然也没吃过,不知道和人掌的滋味是否有得一比。还有一位见多识广的军官,曾经到东都打探过军情,他说他曾在东都街市的肉铺上见过卖人肉的,装扮成马肉啊猪肉啊,被他这位行家一眼瞧破了,当然他也不敢说出真情,否则自己的肉可能明日就会摆到案上。人肉和其它马肉、猪肉有什么区别?好简单,马肉、猪肉的油脂会凝结成念珠状,但人肉的油脂却会结成菱角状,要不要当场试试?当然,当然,现在咱们归降了大唐,从此不再吃人肉了。就不知道咱们的头儿忍得住忍不住。对,就是朱粲将军,兴旺的时候他可是皇帝,现在垮了,他就只能做将军啦。他可是中原头号吃人肉的行家!他一喝醉,可就见人就香,还要新鲜的!当然,当然,以后不会了,毕竟恶心,哈哈。再说以后娶了媳妇,可不能让她知道咱吃过人肉,那可把她吓的!搂着媳妇,可比什么都好,哈哈。
  军官们都喝醉了,话扯到哪儿是哪儿。董哀章的心可悬到了嗓子眼儿。坏了,坏了!大事不妙!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段确好扯酒,喝醉之后,什么都敢瞎说,还好斗气耍酒风。这种事以前曾经发生过好几起,现在要是他胡言乱语,得罪了脾气大得要吃人的朱粲,那可不妙了。董哀章心急火燎,赶忙假装出去小便,脱身溜了出来,抬腿便朝县府里跑。这时天色已黑,进门后,在树林处,他碰到了主人段确的随身文书苏邺。苏邺一见董哀章,就哭着说,出事了,出事了。
  刚才段确和朱粲喝着酒,喝着喝着,两人都醉了,还要扯着喝。两人边喝边吹起了天下的珍馐佳肴。段确借着酒劲,戏问朱粲道:“听说将军吃过人肉,不知是什么滋味?”朱粲一听,这人好没礼貌,也不为他避讳一下,便没好气地说:“如果吃那些好喝酒的人,就跟吃酒糟拌的猪肉是一个味。”段确大怒,谩骂道:“大胆的贼人,你到了朝廷后,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还能吃人肉!”朱粲又恐惧又愤怒,站起身来,下令卫士从座位上抓走段确和跟从的几十人,先把段确剥光了,四肢反绑着,丢进大锅里煮,段确在锅里拼命地惨叫。其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被丢进了新支起的大锅。苏邺还算幸运,被绑在大柱上,旁边搁着一块木板,他将背后的绳索靠在木板的棱角上来回地磨蹭,终于把绳索磨断,乘人不注意时溜了出来,出来就碰到董哀章。
  说话间,两人还听到不远处传来锅中人哀惨的呼叫,又有脚步声渐渐传来。两人急忙躲到树后,几名朱粲的卫士从旁经过,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中,两人得知朱粲下令要将整个菊潭城里的民众全部杀光,好好地大吃几天。两人顿时吓得心胆俱裂。等卫士们走远后,两人悄悄走出树林,硬撑着从县府门前的持戟卫兵面前走过,穿过几条街道,出了北城,潜入了黑暗的原野。
  两人日伏夜行,从菊潭跑到熊州,然后乘朝廷驿站快马,很快回到了京城长安,把这前前后后一串悲惨的故事,哭着给朝廷官员们讲了,后来听说皇帝李渊知道后,也为段确等人流下了热泪。太史令傅奕专门把整个吃人肉故事的细节一一记下,他沉痛地对两人说,他要把这些写在丹青上,永远载入史册,要让万世万代的人们知道,中国人还曾经历过这样一个地狱般的乱世,曾经过着这样悲惨之极的日子;要让后人牢记,永远要警惕暴君和暴民。
  四月中旬,东都。刚刚登基称帝的王世充盛情接待了前来投靠的朱粲,封他为龙骧大将军。以前,这是秦琼的官职。
  当初,秦琼和程咬金归附大唐的消息,令皇帝李渊非常高兴,他下令二人前去到秦王李世民处报到。今年正月三日,李世民奉父皇之命前往黄河西岸的长春宫镇守,一备突厥,二守关中,三窥东都。李世民早就听说过秦琼和程咬金的威名,于是对他们厚加礼遇,任命秦琼为秦王府右三统军、马军总管,任命程咬金为秦王府左三统军、左一马军总管。
  自从秦、程二人归唐之后,王世充手下将帅归降的越来越多。王世充的骁将骠骑将军李君羡、征南将军留安,也因为厌恶王世充的为人率众归降,李君羡被李渊任命为轻车都尉,安置在李世民的左右,留安被李世民任命为右四统军。马军总管独孤武都素来为王世充所信任,他因和大唐谷州刺史任瑰是老友,便同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等人密谋将东都献给唐军,事情败露后,他们全被王世充所杀。
  秦琼和程咬金原来的同事罗士信起初深受王世充的看重,后来王世充对新投降的邴元真之流也给予了同样的待遇,令他感到羞耻。罗士信有一匹骏马,长得健壮高大,奔驰如飞,被王世恽的儿子赵王王道询看中了,便向罗士信讨要,罗士信不给,王世充强行从罗士信手里把这匹马夺过来,赐给了王道询。罗士信把愤怒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五月间,他被王世充派去骚扰谷州,罗士信乘机率部下一千多人向大唐投降。皇帝李渊听说后,派出使者迎接慰劳,赏赐罗士信绸缎五千匹,供给他的部下所需的粮食,还任命他为陕州道行军总管。
  王世充看到用甜言蜜语无法收服将士的心,便反过来采取严刑峻法,宣布一人叛逃,全家无论老少全部处决;如果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互相告发,可以获得减免。又将每五家编为一保,如果中间有某一家逃亡了,四邻没有发觉,都要论罪诛杀。这样杀人越多,逃亡的越多,以至于上山砍柴的人,出入都要登记数目。上次征讨谷州时对待秦琼等将领家属的办法,现在成了通用的规矩:每当将领们有出征的任务,他们的家属都被提前带进宫中作为人质。东都到处空着的宫城,现在已成了王世充设置的临时监狱,在里面长期关押、软禁的不下上万人。
  秦琼和程咬金得知裴仁基和裴行俨被夷灭三族的消息后,流下了伤痛的眼泪。虽然不知母亲的音信,秦琼可以预想,母亲早已被王世充下了黑手。每一想起这事,他都觉得摧肝拉胆,心中充满了惶愧。罗士信来降的消息又令两人痛快了好一阵子,昔日的战友终于又成为同事了。现在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高猛——他的玄铁宝剑、他的盖世武功、他的缠绵亲情,在那朝不保夕的东都城里,都给他的命运遮上了重重阴影。简直无法料想,他能够有机会拂去这重重阴影走出生天,一切都似乎在劫难逃。
  高猛的确陷入了巨大危险之中。那位绞死了皇泰主的唐王王仁则,不知从何处打听到高猛那柄黝黑的家伙是世间罕见的宝剑,便想把它夺为己有。高猛当着王仁则亲信的面声称,这剑必须喝足了人血,才会易主。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王仁则慑于高猛的武功,不敢轻易下手,转而请求大郑皇帝王世充帮忙。王世充于是召见高猛进宫,高猛这是头一回前往乾阳殿,到了玄武门,按例必须把身上的兵器摘下,交由大内侍卫保管。高猛非常犹豫,几乎准备转身离去。正在这时,皇帝王世充突然带着王仁则和一群侍卫来到了玄武门。看来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事件。高猛知道正面临着生死抉择,他的呼吸几乎就要停止。王世充走到近前,高猛只得跪下参拜。
  王世充对高猛说:“朕听说你有一柄玄铁剑,能否借朕一看?”他用那鹰一样的目光紧罩着高猛,高猛顿时觉得冷汗泠泠地流下。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两岁的儿子,心头一软,便将玄铁剑连鞘摘下,倒拿着递给了王世充。
  王世充抽出玄铁剑一看,剑锋是黑黝黝的黑,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黑色是他历来不喜欢的色泽。他冷峻地举起玄铁剑,对着一名侍卫手中握着的长戟用力一砍,“锵”的一声余音不绝。他凑上前检查长戟,发现长戟只是被玄铁剑砍出了一个凹坑。随后他将玄铁剑递给了侄儿王仁则。高猛的心几乎收缩到了一块儿。
  王仁则在王世充的示意下,使尽全身力气,用玄铁剑对着长戟连砍三次,仅仅砍出了三道小印痕。他正感到意犹未尽,玄铁剑却被王世充夺走,收入剑鞘,还给了高猛。高猛叩头表示感谢。
  “世间并没有削铁如泥的宝剑。玄铁剑的确是宝物,但对于没有多少武功的你又有多大用处?”王世充告诫王仁则道,“你已经见识过了,就到此为止,不准再难为高将军。”
  自从上次夺马逼反了罗士信,王世充便暗暗决定对自家子弟严加管束,不想再遇到同样的事。他知道,单单靠暴力裹挟,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我早听说了,你可能是中原武功最高强的人。哦,将军,请不要谦虚。”王世充亲切地对高猛说道,“你现在是朕的骠骑将军,委屈你了,朕要封你为——金吾大将军。你的家人在哪里?哦,宫中,那儿不错。什么,不准探访?仗打完了二十几天,还管得这么严,过分了,过分了,是内史令乱来,好,朕特准你接妻子回家,儿子和老母就……就留在宫中,那儿条件更好,朕决不会亏待她们!有问题你就直接找朕。朕现在就封你母亲为南皮郡君。你可以十天去探望一次,这可是特许,很少人得到。哈哈,你可以光宗耀祖啦。好好帮朕打几个大胜仗吧。”
  高猛就这样如在云雾中保住了玄铁剑和全家人的脑袋,而且还荣升为金吾大将军。他感觉自己在泥潭中陷得更深了,越来越难以自拔。当他拿着圣旨和一袋王世充赏赐的珍宝前往宫中探望家属并接妻子回家时,他才知道这次奇遇实在太有意义,看守的简直是大旱逢雨:母亲和妻儿(他的岳父辛知几在去年腊月间已生病去世)已经饿得黄皮瓜瘦,宫中的粮食被看守的军士们贪污了,每人每天只给一把米充饥,里面每天饿死的家属都有好几十人,而这些人的父兄正在各地为大郑王朝卖命,甚至一些卖命的将士正在东都城内,却对自己家属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景况一无所知!
  高猛愤怒地将宫中惨况向皇帝王世充作了汇报,王世充下令追查,将二十几位当事人一律斩杀,情况暂时有所好转。
  高猛的母亲因为荣获南皮郡君的勋位,高猛的儿子因为成了金吾大将军的儿子,从此受到了特殊的优待,有专门的宫女负责看护。但是,人质终究是人质啊。妻子在家中每次想起两岁的儿子,都难受得蒙被痛哭。
  每当看到这一幕,高猛心中就感到无比的愤懑,但这愤懑最后总被一种虚软的无奈所化解。这无奈是一张大网中小麻雀的无奈。即使你是只雄鹰吧,你也冲不破这张大网,你仍将感到无奈。这张网,是玄铁剑无法砍断的。明知道自己要和这张网一起掉进熊熊大火,可你又有什么能力阻止?高猛知道,他做不了秦琼,无法抛下家人投奔大唐。他把家人、把老母和妻儿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所以尽管拥有盖世武功,他自知这一身注定不能建功立业。既然老母和儿子在王世充手中掌握着,他就只能为王世充卖命了。今后他肯定要和王世充一道灭亡。酒啊,来吧,用你烈火般的烧劲,来烧我这颗无可奈何的心,让我肚子里的血和泪,以及所有的内脏,都和你一道燃烧吧!
  第十一章 平定刘武周
  他的鼻子又尖又长,鼻梁高耸,左脸长着一排雀斑,颧骨鼓得像山丘,面颊深陷。他总爱大笑个不停,笑的样子可真够吓人的:眼睛里像生出了一丛黄毛刺儿,牙齿像头狼一样白森森地露着,双肩左右乱晃。
  他是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四弟、齐王李元吉,官拜并州总管。现在,他正领着三十多辆马车,在晋阳郊外百姓的麦田里奔驰。这是武德二年二月中旬,阳光下麦苗青青,在奔驰的马车前面,五六只野兔和狐狸没命地逃窜,口中吱吱叽叽地尖叫着。
  车轮在麦地里留下一道道黄色的辙痕,麦苗翻露出灰绿色的背叶。远处几位农夫心疼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焦黄的愤怒,却不敢说话。
  这时,一辆马车在一位瘦矮的农夫身旁嘎地停下,几匹马顿时发出啾啾的嘶鸣,马蹄在地上乱刨。农夫盯着车轮和马蹄,脸上的愁苦之色更加重了。突然,马车上飞出一支红缨枪,直戳农夫的面门。农夫大惊,竟忘了逃走,只是本能地把头一撇。那红缨枪原是瞄准了农夫的发髻刺来的,一下扑了个空,便一回抽,嗖地插向农夫的后背,这下正好刺进了农夫的棉袄里,枪尖从另一头蓝亮地穿出,却没伤着农夫的皮肉,但农夫已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运枪人哈哈大笑,眼神里射出一簇簇黄毛刺儿,他的脸正是李元吉那张尖长的脸。只见他“嗨”地一声,双臂猛然发力,长枪弯成弧形,竟将那农夫挑到了半空中,用力一扔,将农夫丢进不远处的一个水洼里,叭地粘在泥水中。
  “好啊,大王真是神力!”
  “大王怕是比突厥的骁果都要厉害!”
  几辆马车上的人们纷纷夸奖道。
  那农夫从水洼里跌跌撞撞地爬起,吸溜着眼泪和鼻涕向远处跑去。
  自从前年七月李渊率义军挺进关中后,李元吉一直在太原镇守。李渊称帝后,将太原改为并州。今年开春,又令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前来辅佐李元吉管治并州。李元吉生性狂躁,喜好奢华,手下奴仆、宾客、婢女、侍妾竟达几百人;李元吉喜欢让他们披上战甲,用真刀真枪玩打仗的游戏,前后有很多人死伤,连李元吉自己也被戳伤了胳膊。他的乳母陈氏苦苦地劝他不要这么做,说话时不巧碰上他喝醉了酒,他借着酒劲,令卫士把乳母活活打死。他在太原俨然小国之君,完全由着性子玩耍,他曾当街射人,观看老百姓如何躲箭,从中寻找快乐。半夜三更,他又打开府门,到别的地方奸淫女人。但他最喜好的事还是打猎。“我宁可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打猎。”他曾经这样表达过对驰骋田猎生涯的热爱。他经常带着由三十多辆马车组成的游猎队跑到郊外,车上装满了捕鸟、捕兽的工具。新来的窦诞娶了他的姐姐襄阳公主,也是个热衷于玩乐的主儿,两人一道带着游猎队在原野里追赶野兽,一路上就这样肆意践踏农夫的禾苗。
  当这三十多辆马车呼啸着跑远后,麦地里的农夫渐渐聚集起来,他们愤怒地痛骂齐王和他的侍从仗势欺压民众,吵嚷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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