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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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就是故乡-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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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许就是在预示着一种宿命。顽童蒋瑞元(后改名介石,字中正)结束无忧无虑的玩童生活以后,屡屡外出求学,两度留学东瀛,民国初创后又奔波各地。丰镐房内,婆媳二人过着一夕数惊的日子,在经堂日日念经求佛,希望他能逢凶化吉。而蒋介石回报给毛氏的却是先纳姚冶琴,再恋陈洁如,一九二七年底更公开宣布与她离婚,将迎娶宋美龄!
  毛氏在丰镐房几日哭祷,一声长叹之后,与蒋介石协议离婚。当蒋介石携雍容华贵的新夫人走进这两扇朱漆大门时,毛氏却躲在经堂里,默默无语。旧式的中国女人都习惯将自己的命运与丈夫打捆。社会历史的惯性力量和毛福梅个人的生活逻辑都注定了要为丈夫作出牺牲。因此,被丈夫遗弃之后,她可以亲自指挥侍女精心布置丈夫和宋美龄的新房,可以亲为丈夫端上玫瑰白糖猪油馅的汤团,可以定时将丈夫爱吃的芋艿头、霉干菜专人带去南京。
  与丰镐房仅咫尺之遥的摩诃殿立着毛福梅简单的墓冢。虽有千年古樟作伴,虽然有络绎不绝的游人前来探奇,但丝毫也冲淡不了怨妇生前的那一份凄凉。但她本人已经十分知足了:至死都是丰镐房的女主人,并且蒋介石和宋美龄,都曾在墓前向她鞠躬。此外,她还有为之骄傲的儿子蒋经国。蒋经国是个孝子,这一点酷肖乃父。而外貌更多的是她的遗传。她认为儿子德才兼具,可成大器。事实没有让她失望。
  溪口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二日那个中午,毛福梅正收收拾拾准备去赣州与儿孙团聚,突然六架日寇飞机飞来,在溪口扔下几十枚炸弹,其中三枚在她身边落下……毛福梅墓为蒋经国亲自督建,并撰碑文。不远处那块由他手书的“以血洗血”碑,是他血和泪的凝结。二战结束时,在他强烈要求下,当时为日军提供情报的日本间谍被送上断头台,为毛氏祭坟。 。 想看书来

一个人和一个小镇(3)
毛氏,让“蒋介石”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更加丰富更加生动更加精彩。她本人,已成为溪口脸上的一道泪痕,恐怕已经很难拭去。
  文昌阁:风景的绝配
  到溪口,很难不被文昌阁打动。这个祭祀文昌帝君的宫祠,踞于武岭之头,剡溪之滨,本已风光占尽。后来被蒋介石改建为私人别墅,便成溪口最抢眼的地方。剡溪侧畔一座孤危的山头上,嶙峋山石、曲折磴道、玲珑小桥和自横孤舟,还有环绕周遭的参天老槐古枫,再加上那条潺潺缓缓的剡溪,浑然一体地组合成了风景的绝配。那幢中西合壁的小楼,简直被放进了阆苑仙境!
  走过铺满落叶的小径,拾阶而上。走入门厅,从一楼上到二楼。年代久远,木地板上的红漆几乎全部剥落。客厅空旷无比。卧室里的沙发已经陈旧不堪,床、几、桌、椅等等,早已看不出原来漆色。但做工的精致,雕刻的繁复和细腻,还可以多少窥见当年的讲究与豪华。
  文昌阁,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蒋介石送给宋美龄的结婚礼物。结婚返里,虽然毛氏早在丰镐房为她在东厢房布置下了高雅华贵的卧室,但宋美龄心有芥蒂,不愿见到毛氏,所以她在溪口基本上都住文昌阁。
  当然,文昌阁的风景更是丰镐房不可同日而语的。在建筑上,每一个细节蒋介石都细心地为宋美龄想到了。宋美龄十分喜欢这个地方。夫人高兴,老蒋也就喜欢。只要他们在溪口,阳台上,剡溪边,常常可以看到他们伉丽的身影。夫人临溪作画,阳台看书,桥上垂钓,蒋介石总是耐着性子作陪。
  于是,在光影斑驳的树荫里,在临近剡溪的阳台上,在那株老迈苍劲的枫树旁,在小巧曲折的石级上,我们仿佛听到了宋美龄那清脆而响亮的笑声。
  蒋介石是一个极任性的人,包括玩女人。但有了宋美龄,他等于野马套上了笼头。在中国女人中,宋美龄是一个美艳的名字。她美艳,但她智慧的程度如同她的美艳。美艳、智慧的宋美龄是美国文化奶大的。她与蒋介石的结合,也是权力与美艳、智慧的结合。这个结合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强大的美国。这也是中国现代史上,政治风景的绝配啊。楼板上空洞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蒋介石与宋美龄那有六条腿的床上,游客们又不知扔去了多少枚钢币。
  文昌阁作为一道政治风景早已被淡化。只有一对著名的夫妻,在人们极生活化的印像里,历历生动着。
  告别溪口
  一个人和一个小镇,其联系之紧密,在中国历史上影响之深远,恐怕难有超过蒋介石与溪口的了。在大陆近六十年,蒋介石几乎每年都有或多或少的日子在溪口度过。丰镐房祭祖,鱼鳞岙扫墓,文昌阁休闲,千丈岩观景,雪窦寺问禅,武山庙求签,蒋家祠堂会见宗亲。几次下野,他都躲在溪口舔他的伤口。有的重大战事,包括国共最后一场大战的淮海大战,他也主要是在雪窦山妙高台上遥控指挥。那时陈诚、张治中、陈布雷、张群、孙科、闫锡山等国民党军政要员穿梭进出。一九四九年清明,蒋介石最后一次携儿孙回溪口扫墓。他自知在家乡余日无多,为父母上坟之后特地和蒋经国到附近各地祭祖联宗。四月二十五日,蒋氏父子坐渡船过剡溪,在溪南缓缓步行。遥望对岸祖居,年过花甲的蒋介石一声长叹,掏出手帕,擦着眼睛。随后,父子又回到镇上,从武岭门坐车启程。
  当天,蒋经国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上午,随父亲辞别先祖母墓,再走上飞凤山,极目回望,溪山无语。虽未流泪,但悲痛之情,难以言宣。本想再到丰镐房探视一次,而心又有所不忍;又想向乡间父老辞行,心更有所不忍。盖看了他们,又无法携其同走,维增依依之恋耳。终于不告而别,天气阴沉,益增伤痛……且溪口为祖宗墓穴所在,今一旦抛别,其沉痛心情,更非笔墨所能形容于万一……
  蒋氏父子与溪口挥泪告别之时才呀呀学语的单家小子,如今已是满头皆霜的三轮车夫。半个世纪里,溪口也曾经历了与国内其他地方差不多的风风雨雨:土改、反右、*,也一齐走进了改革开放。败走台湾,挖了祖坟,背井离乡。当蒋氏父子走近生命的终点之时,任何人都可以充分想像到他们遥对故乡时心情的复杂。
  现在,风烟散尽,尘埃落定。当年的两个对立营垒的领袖都走向了作为一个自然人的必然归宿。进入二十一世纪,国人的政治审美已由欣赏“与人斗其乐无穷”回归到对社会和谐、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的强烈呼唤。人们从世界政治文明的不断推进中,从与我们曾经有过共同政治背景国家的不同演进中,更加认识到我们多么需要理性与宽容。
  聚焦溪口。从熙来攘往北调南腔的游客的眼神和口吻中,我相信这样的判断:蒋介石和溪口——一个人和一个小镇,已经由严酷的*、阶级斗争的历史积淀融入民族的共同文化。人们审视蒋介石,审视溪口,一定意义上是在进行人文和自然的审美。
  于是,告别溪口时,我想起了不少溪口人都熟悉的那首诗:
  历史无情
  但往往又最有情
  君不见源自雪窦山的剡溪
  半个世纪还在絮絮沉吟
  君不见武岭门已修葺一新
  雄峙溪口
  黄昏中阅尽百年兴衰
  夕阳下远眺千里归鸿。
  

孤舟(1)
小船。一只比普通小舢板略大的小渔船,孤零零地泊在河中间。船身灰黑。因雨季刚过,过度的潮湿已让它长了青苔,若隐若现的一层暗绿使小船显得格外阴郁、老迈和沧桑。这船多年前就见过。那时它被倒扣在表哥家的院中,如一具等待入土的棺材。而今,它经过重新清缝、刮灰、刷上桐油,获得了被主人放生的机会。船头船尾露出船板的截面,呈现着一棵大树的年轮。在四川盆地中部的丘陵地带,几十年来都不可能养育出如此巨硕的树。柏树。它只能来自这条河源头所在的原始森林。
  一棵脱离了森林的离群之树。它好多年前趁着河水还丰沛赶漂来到这里,被分割成板材、枋料和木条,然后以一只小船的形式继续存活。于是复活过来的小渔船便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系统。它身上同时联系着植物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两个生态系统。
  一只脉络复杂的小渔船。它可以回忆过去,又可以吞吐现在和未来。我感到它此时正在这河湾里散发着阵阵灵异和神秘,像是一个具体又虚无的生命。
  我从船舱里爬出来。这时我与小船又构成了一种新的意象。虽然依然是一叶孤舟,我想我这时极像考场失意的那个书生张继,夜泊枫桥。也可能更像那个顶风冒雪的老渔翁,独钓寒江。
  时令正是盛夏。霜也好雪也好,早已被另外的季节收藏。现在,我面前是一个生命疯长的季节,河湾里水草丰茂,万千杂树汇成一片单调的浓绿。河因在下游被拦腰截断而涨成大河,一湾死水凝成了一块绿色的胶冻。阴气逼人。群鸟飞来窜去,有小鱼蹦出水面,还有一只奇大的蜻蜓不断在插于船头的篙竿上飞起飞落。这时我才感到时间还在流动。我知道就是这些,很快都会被夜色抹去。夜色还将把我与小船严严实实地包裹,让我们完全与外界隔离。
  几道炊烟在远山下升起。它是孤独与寂寞的散布。孤独。离开燠热而喧哗不止的城市,一个人躲到这条小渔船上来,追求的就是这一份孤独。长年穿行于高楼窄巷,混迹于滚滚红尘,虽有固定居所却无法安顿心灵,有许多事情迫在眉睫却只能选择放弃,有倾谈的欲望却难觅合适的对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中灰尘渐厚,生出霉斑,健康正一点一点被吞噬。孤独在哪里都不肯放了我。于是索性迎头向它走去,一直走进孤独最深处,这种极端的以独攻独的孤独疗法,也许更能抗拒孤独吧?
  独坐船头,独坐。独坐中我又想起了《老人与海》。想起了那个不走运的老渔夫圣地亚哥。我这时感到圣地亚哥才与我最接近。所不同的是他在海上我在河中,他钓大马林鱼或金枪鱼,我只能打捞一些胡思乱想。小船是我们都拥有的器皿,随时准备容纳我们各自的期待。
  孤舟。此时它就是我与这条小渔船结合而成的生命共同体,一呼一吸都与我同步。看来孤舟是一个重要的词条。意念中对它的点击立刻链接上了无数相关信息。以唐诗宋词为例,比如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比如杜甫:“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比如韦应物:“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比如李清照:“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这些诗词,有的浩茫,有的高古,有的苍凉,有的闲逸。更有黄裳一曲《瑶池月》写尽了孤舟独泛的况味:“扁舟寓兴,江湖上,无人知道名姓。忘机对景,咫尺群鸥相认。烟雨急,一片篷声碎,醉眼看山还醒……”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孤舟(2)
不仅仅是诗人。自古画家都喜欢走进孤舟意境。从王维、范宽、董源到夏圭、马远,从黄公望、董其昌、倪瓒到石涛、八大、扬州八怪。现代画家也是。也不仅仅是中国。我最喜欢的风景大师就是俄罗斯的列维坦,我家客厅里挂的油画就是他那著名的孤舟。诺亚方舟从洪洪荒荒驶来,那是上帝的孤舟。
  孤舟是我好不容易才捕捉到并且想反复玩味的一个意象。它的意蕴如此丰富它的意境如此让人沉醉,我现在才明白它是一个经由许多人共同营造的美学语词。许多人以不同心情把玩孤舟。许多人在寂寞惆怅时把自己托付给孤舟。李白。杜甫。海明威。列维坦。还有上帝。呵呵,你们可都是我的同志?
  天完全黑了。在白天在城市,我的居室的外墙是我家的边界,我四周的高楼是我视野的边界,我起草的文件可以抵达的地方就是我工作的边界。而现在,黑暗融化了白天我能看到的一切,我的世界没有了边界。黑夜真好。它使复杂变得单纯,将局促变为深远,将具像变为抽象。它简直是一个诗人,一个哲学家。它还霸道地让它自己成为我唯一的交流对象。它让我看它胸怀的博大。它让几颗星星从黑色的幕布后面走向前台,以明明灭灭的闪烁让我感觉它的心跳、呼吸和言说。
  不过,由于黑暗使时间和空间也虚化了,一切变成浑沌。这种浑沌让我有了失重的感觉。于是我的思绪得以轻易地飞翔。这时,我发现在这个暗夜的大洋上,也有一些小舟在孤独地漂流。那天上闪闪烁烁的星星,原来就是夜航之灯啊。
  我点亮马灯。从行囊中抽出尚未读完的《爱情笔记》。这是当今英国青年才子德波顿的代表作品之一。这时它吸引我的已不是对爱情心理的华丽解构,不是哲学辩论式的雄辩滔滔,而是故事。一个小伙与一位姑娘在飞机上邂逅而坠入爱河的故事。想到这个故事就有一个词,严格地说是词组,偏正词组:艳遇。“艳遇”在我心中挥之不去。艳遇是寂寞旅途中多数人都可能有的期待。与一位美女或俊男相遇,一次开心的交谈,心中一阵涟漪的荡起,一个美丽故事的产生,甚而仅仅一个会心的微笑,都会成为人生旅途上愉快的插曲,成为捂在心中暖暖的珍藏。我有艳遇吗?当然有。但我的艳遇都波澜不兴,没有故事,更谈不上美丽。不久前在飞机上与一位美女一起坐了两三小时都一言不发,下飞机连面目都是模糊的。市场规律在左右人的意识和行为。现代交通和资讯的发达反倒窒息了古道热肠和温情脉脉。人们似乎都躲在由冷漠、戒备、虚伪和假像堆成的泡沫后面,一脸迷惘。
  人本质上就是孤独的。在时间的河流上,人人都是漂流的孤舟。因为他过于复杂,正所谓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因为他脆弱,一个生命的离去犹如一盏灯火的熄灭,而上帝吹灭一盏灯就可能有一万种方法。于是,人就显得敏感。复杂、脆弱和敏感导致了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困难,导致了人的孤独与害怕孤独。小时候与小伙伴闹别扭,一句“我不理你了”就是对付对手的利器。而成年人,更是一直在苦苦寻求他人理解和保守内心隐秘之间左右为难。需要真情、渴望倾诉但总是知音难觅。于是孤独的灵魂一生都在寻找抗拒孤独的方法和途径。交友、探亲、旅游、聚餐乃至一切扎堆的行为,打球、唱歌、上网、聊天等许多活动,无不与此相关。甚至对事业、财富、知名度的追求,也是想以烈烈轰轰来掩饰和冲淡孤独。

孤舟(3)
爱情最是抗拒孤独的需要。希腊神话说,人原本上是四手、四腿。脑袋虽只有一个,但前后都有五官。没有男女之别,强大无比。这引起了宙斯的嫉妒。他将人从中间剖开,变成了各有一头、双手和双腿的男女。于是男人和女人就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半。有的找到了,结合得严丝合缝,他们在彼此怀中证实着自己的不孤独。更多的人是终生寻而不得,错搂着另外一个人,一般的平淡一生,更不幸的则同床异梦,在孤独中郁郁而去。最近再读陆游的《钗头凤》,以及朱淑真的《断肠集》中诸如“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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