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呦,你这包手感真不错,在哪儿买的?”在小尤接电话的当口,马丽雅悄然走近许海冰,乘其不备拿过他手中的包。
许海冰紧张地支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爸部队发的。”
“我说街上怎么看不到这样式呢。我早想给我爸换个公文包,就是没碰上合适的……”马丽雅说着竟不客气地“哧”的一声拉开了皮包的拉链。
许海冰暗叫不好,急忙伸手去夺。
马丽雅敏捷地偏过身子:“让人家看看嘛,里面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哪……呦,真廉政嘿,连包烟都没有……
“她转回身,不屑地将包塞过来:”拿去拿去,有什么稀罕的。“
许海冰赶紧把包紧紧夹回腋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小尤打完电话,放下话筒,还在寻思:“奇了怪了,那硬盘还能长腿了不成?要弄没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马丽雅叫起来:“哎哟,这不是嘛?不在这抽屉里了嘛!”
小尤伸头过去一瞧,电脑桌最低层抽开的抽屉里果然放着块硬盘。“是这块是这块,我说不会跑哪去呢。”他连忙取出细看,松了口气,赶紧把硬盘放进电脑主机,上紧螺丝。
马丽雅颇有意味地瞟了身后许海冰一眼,看着他低头擦拭着满头汗水的可怜样,忍不住吐舌窃笑。
小尤装好硬盘打开电脑:“好了,来瞻仰、哦不,来景仰我在警校的辉煌历史吧,有图为证。”
马丽雅凑上去看屏幕:“啊哈!这站在最边的豆芽菜就是你啊?!看来不光是女大才十八变啊!”
小尤豪迈地介绍:“我在警校三年猛窜了十公分高,猛添了二十斤膘,胜利完成了由小男孩向大男人的历史性跨越!”
马丽雅亲昵地点了下他的额头:“呆叉!你懂什么?没听老辈说嘛,男人一天不结婚一天就是个孩子!”
……
许海冰站在后面看着他俩紧挨着的背影,直咽口水,夹着包的胳膊肘无意一松,又随即夹紧,忽然讶然张开了嘴!他慌忙退出屋,打开皮包——
低头一看:空的!
双手一拍:瘪的!
他顾不上多想,更顾不上向屋里那二位告辞,夹着包疾步出了派出所,到门口时对身后“嘎哧”一声响也没顾上回头看——
一辆刚刹住的警车上探出大余半个身子,他望着许海冰慌里慌张的背影锁紧了两道刷子般的粗眉……
32(1)
“Ga”!
许海冰将鼠标指针犹犹豫豫地移向这个又急切要看又不忍心去看的文件目录。
文件豁然展开!
“关于郭勤勤涉嫌网上诈骗的情况综述”几个黑字已经让他的内心隐隐作痛,再往下看着小尤对郭勤勤所作所为的揭露,更是心如乱麻——
……今年市局内部通报的几起疑难案件中,引起我兴趣的是几宗网络诈骗案。去年以来,市局接到几起类似报案,报案的大都是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中年人,也就是所谓的成功人士或半成功人士。他们闲时上网,喜欢进入一些格调不高的、准确地说是名称带有赤裸裸的性挑逗色彩的自建聊天室,在纵欲内容的聊天中寻求刺激,遇到趣味相同的女性往往向人家索要电话号码,通过打激情电话,使自己的性心理和性生理得到更进一步的畸形满足。
……据后来市局综合,他们后来都遇到了一个网名很色情、自称是在校女大学生的网友,并经常与她通激情电话。这个女生偶尔会流露出需要用钱的讯息,比如学校要组织什么活动啦、母亲要过生日啦、自己上商场看中什么衣服没舍得买啦,等等,所需的费用少不过几十元、多不过二三百元,而且她从不主动索取,所以这几个报案人都很主动很乐意提出支援,通过信用卡将钱转到该女生的卡上。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那女生绝不仅仅是冲这区区几十、几百元的接济来的!后来几个报案人陆续发现自己卡上存有的几千元、几万元资金竟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划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早已设计好的温柔陷阱,为了一时虚幻的风流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有的被逼无奈报了案,但肯定还有不少打牙往肚里咽的没有报案。也许是出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考虑,受骗的本市人很少,大都是外省外市的,特别是经济发达地区的,但电话区号和信用卡卡号却都是本市的,显然作案者很有可能同属一人,是不是在校生无从证明,但,无疑是个年轻女性!
……市局立即对报案者提供的女方的联络号码和信用卡进行调查,结果发现作案人早有防备,她所有的信用卡都是用假身份证登记的,提取对方钱款用的信用卡都是在得到他们的卡号后伪造的,她告诉别人的手机号码,也是随地可买随时可换的充值卡上的,所以在现有线索上都很难取得突破。至于她究竟是如何知道对方信用卡的密码的、如何让对方手机或电话显示不出她固定电话号码的,更无从查起。这可以说是以往少见的智能犯罪案件,尽管喜欢挑战并自以为还不算笨的我通过悄悄的琢磨,妄想搞出个一鸣惊人的结果,但也白费精力。
……案情在无意间发生了转机!连大在职研究生沈大兴深夜猝死,从现场可以看出死于电脑操作之时,我卸得他所使用电脑的主机硬盘,希望从所存资料中找出一些有价值的讯息,结果意外发现了沈发给同校大二女生郭勤勤的规劝其自首的电子邮件,以及他正在撰写未来得及完稿的向公安部门请求对郭宽大处理的说情书!两个材料均点明他在帮助郭电脑杀病毒时,偶然从她的QQ记录上发现郭利用在网上QQ系统自建名称淫秽的聊天室,结交趣味不高的网友,与之通色情性质的电话,将其套牢后再编造种种理由间接索要钱财的事实,而且他指出郭有着高超的计算机操作应用水平,或许发明了一套可以复制他人银行信用卡的方法,只是他劝郭坦白自首时,郭只承认被动接受过人家小额自愿资助,对伪造信用卡盗取钱财之事拒不承认,为此两人闹翻。我认为沈大兴所述是完全真实可信的,目前只是缺乏有力物证,比如:复制信用卡的计算机程序软盘、磁道读写器等等。单据此信对郭勤勤直接拘审显然为时尚早,建议先对郭实施24小时暗中监控,集中围绕她开展侦察活动,顺藤摸瓜,待获取有力物证,特别是仿造他人信用卡盗取巨额钱款的证据后,再对郭实施……
许海冰关闭文件,仰靠于椅背,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郭勤勤灿烂的面容、温情的面容、阴暗的面容、狰狞的面容、凄楚的面容……
他一咬牙、一直身、一拍桌,摸起手机,拨通号码:“……喂?西郊派出所吗?……小尤在吗?……他到哪里去了?请告诉我,我找他有非常紧急的事……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到连大新校执行任务去了?!……”
他缓缓地合上手机,并紧紧攥住,耳边分明响起呼啸的警笛……
老远就望到D座公寓楼507室亮着耀眼的灯光!
许海冰汗咻咻地赶到这里,快步登上五楼。
胖保安在楼梯口张开热情的臂膀拦他:“哦、哦,警务重地,严禁闯进。”
许海冰势不可挡,用力拨开他,又扯去警戒带,直往里走。
“嘭——!”他破门而入,急速扫视全室——
抽屉被抽出、柜门被打开、床铺被掀起、物品被集中,显然全屋已被搜查过!
屋里只有正在全神贯注盯着电脑的小尤!
不过,接下来让许海冰疑惑的是,小尤转向自己的竟是一张挂满泪痕的脸!
许海冰挪动着像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接近他。
小尤默默地起身让位。
许海冰在电脑前坐下,屏幕上打开的正是他想知晓的沈大兴致公安局的说情书——
32(2)
……尊敬的市公安局领导同志:我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给你们写这封信,因为它的目的既是报案,检举郭勤勤的违法行为,使她得到法律应有的处罚;同时又是说情,请求宽恕郭勤勤的罪责,给她重新做人的机会和出路。我本来是极力规劝她到你们这里自首的,但现在看来希望不太大,我怕她在罪恶的深渊越陷越深,只好采取这一举动,意图及时挽救她、促醒她。恳请你们一定慎重对待我的请求,慎重对待郭勤勤的处罚,把她看做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爱惜她、拯救她,毕竟她在这个世界上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
“孤儿?她亲口说她有爸妈啊?”许海冰脱口而出。
小尤靠上来,用鼠标将另一文件夹调出,郭勤勤扫描保存的一张张不同时期斑驳泛黄的老照片历历在目。
神情黯然的小尤一张张讲解着:
“——抗战爆发,郭勤勤在南洋做富商的爷爷毅然变卖家产回国支援抗日,正面和敌后两个战场的将领均向他致敬。这是她爷爷与新四军将领彭雪枫在洪泽湖畔的合影;这是蒋中正以中国战区总司令的名义亲笔颁发的致敬函的影印件……
——解放后,她爷爷又将自家工厂率先公私合营,将价值不菲的房产、地产全部无偿捐给国家,后患病无钱医治去世。这是她爷爷的遗像;这是她爷爷戴着大红花在庆祝公私合营大会上发言时的照片……
——反右中,郭的伯伯被按指标补划右派后自杀。这是她伯伯在他正在研制的我国第一台电子精密导弹测试仪前的留影……
——文化大革命开始,郭家被扫地出门,十多岁的郭父下放偏远贫困乡村。这是她父亲正在与同村知青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出中唱语录歌……
——“文革”后,郭父考上大学,成为电子工程专家,年迈的郭奶奶毅然支持儿子儿媳远去千万里到川贵交界处的山坳里搞军事工业,自己帮助带襁褓中的孙女。这是分别时的留影,老奶奶怀抱中的就是不到四个月大的郭勤勤……
——后来,郭的父母同时被泥石流夺去生命,尸体至今无法找到,这是她父母遇难前三天接受军工厂领导颁发奖状时的照片……“
他关闭了照片文件夹,在屋子里缓缓地踱着步子,语气沉重地说着:“……从沈大兴的说情书中可以了解到,幼小的郭勤勤与奶奶相依为命,经常遭受同学、邻居和社会上其他人的欺辱,久而久之,学会了将眼泪咽进肚里,学会了报复反抗……奶奶临死前想吃饺子,郭勤勤去饭店偷拿被打,回来将紧紧攥在手里的一个破饺子放在奶奶张着的嘴里,可奶奶已经死了……她咬着牙,很艰难地生、很顽强地活下来了,遗憾的是,由于长期郁积的阴暗情绪得不到舒缓,她稚嫩的心灵深处过早地埋下了对这个世界仇恨的种子,她的灵魂扭曲了,她的心理蜕变了,她的热血冷却了……在她看来,家庭的亲情、人间的友情、社会的温情,这一切与她完全无关,自己就像是一片丰收的庄稼地里的一颗杂草,孤独冷漠地生活和行走在社会的边缘。她继承了她这个家族聪明、智慧的天资,但却没有继承她的先辈奉献、坚强、宽容的秉性,所以她要利用她的聪明、智慧,不择手段地表示对这个世界的仇视,实施对这个世界的戏弄、报复,让这个世界加倍补偿本该属于她自己的美好、幸福……如何从一个懂事可爱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双面女贼,郭勤勤的变化路径和心路历程已无法还原,但显然与她从小就生活在那种非正常的特异环境里,感受不到世间的温暖不无关联,留给我们的是苦涩悠长的历史和社会反思。特别是后来区政府以行政命令强行拆除了她们祖孙俩赖以栖息的老屋,并以人民群众就要为城市开发做出必要牺牲为由,长期不发放安置补偿费,使她祖孙俩流离失所,90高龄的奶奶连病加冻撒手人寰,这些不能不使她内心发生剧烈的变异……这恐怕是谁也无法释怀和改变的滴着鲜血的怨、深入骨髓的恨……沈大兴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不得不下猛药,忍痛告发她……”
沉默,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啪!”许海冰突然拍案而起,转身怒斥小尤:“别假慈悲了!你这是什么?是鳄鱼的眼泪!你知道吗?郭勤勤不是别人而是你、你吃人不吐骨头的尤警官亲手断送的!因为你完全可以给她最后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小尤两手一摊:“可大余不给我机会啊!过了年他就45了,他如果再失去年前左右这次提拔的机会,就永远做不了所长了。”
许海冰嗤之以鼻:“哼,他再提拔心切,也没你邀功心切,你不主动报告,他永远不会知情!”
小尤反戈一击:“你说得不错,但你知道吗?你今天到派出所的行迹鬼祟,先使他嗅出了味道,是他趁我送走丽雅的空档,亲自搜查了我电脑里所有的文件!”
许海冰轻蔑地:“什么?就他?还会电脑?”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他听说这次提拔派出所长必须经过考试,而且要考电脑,硬是在背地里学习,偷偷拿到了电脑操作二级证书,告诉你吧,他连值勤常用英语30句都啃下来了!……你看他愣啊?人家愣脸刁心!当年为了立功转干跳农门,他死都不怕,在越南战场上连续炸飞过敌人五个碉堡!比黄继光还黄继光!”
32(3)
许海冰哑口无言。
小尤稳定住情绪:“……其实,大余这次迫不及待的行动,对郭勤勤倒也不一定是……”
许海冰见他欲言又止,急忙催促:“说啊,不一定是什么?不一定是坏事吗?到底还……”
小尤打断他:“别逼我,我是警察,我有我神圣不可超越的职业道德底线……”
33
“啪!”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将一张盖有猩红大印的介绍信狠狠地拍在西郊派出所的办公桌上。
“这是干什么?”坐在桌后的大余抬起大黑头,一脸糊涂。
“干什么?我是来保人的!”站在桌前的瘦主任挺着扁平胸,一身火气。
大余反问:“保人?谁?郭勤勤?”
一旁的小尤搬张椅子放在瘦主任的身后。“明知故问。”瘦主任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她是你什么人?”
“我的学生。”
“是让你挠头的学生吧?怎么听说,她动不动就把你搞得很被动,还发动学生起来评议老师、挑选老师,差点把你上课的资格都给抹喽?差点让你翻了船?”大余揶揄地询问。
瘦主任点着桌子:“你不是老师,你怎么可能知道,要让学生站到自己肩上,老师必须蹲下来;不希望学生超过自己的老师永远不是好老师。正因为她年纪轻轻就表现出多方面才华,包括在我之上的组织领导能力,有可塑性,有挽救的价值,我才来保她的。即使她确实触犯了法律,也不能像你这样简单草率地行事,还可以帮教挽救嘛!”
大余也点着桌子:“你不是警察,你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职责不是教育,而是惩治,只要她犯罪,只要她犯到我的手里,就谁也保不了。”
瘦主任一拍桌子:“你凭什么确定她犯罪?!”
大余也一拍桌子:“涉嫌也照抓!”
瘦主任握拳捶桌:“可24小时内没有确凿证据你就得放人!”
大余也握拳捶桌:“放不放人,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瘦主任站起,指着大余:“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在羁押期间受到一点非人待遇,我饶不了你!”
大余也站起,指着瘦主任:“我挑明告诉你,进了看守所不死也得扒层皮!”
瘦主任被戗得怒不可遏,不禁一把揪住大余的胸襟:“你、你……”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