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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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将军-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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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听完,高台院就已面如白蜡。她清楚地知道宗薰为何要将这封信念给她听。宗薰自己也认为,将秀赖托付给家康调教,乃是为了丰臣氏千秋万代的基业。他肯定想说,高台院不下此吩咐,有谁敢提?
  高台院拿念珠抵住额头,沉默不语。
  “这封书函实在颇有远见。只有伊达大人才能写出此函。小人感佩之至,不知夫人作何感想?”
  “是啊。”高台院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实际上,老身也是因为害怕这些事,才想早日归隐。”
  “夫人想差了。”光悦忽开口道。宗薰吓了一跳,慌忙阻止:“本阿弥先生……”
  光悦仍是口无遮拦:“夫人错了。夫人倘若提出这事,而淀夫人不肯,无论如何要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到时夫人再归隐不迟。夫人无所作为,任凭少君日日在内闱厮混,才是对太阁大人不敬。”
  “本阿弥先生!”
  “既是夫人特意召见,若不将心头所思说出,反而是对夫人不恭……夫人,您不想想,在众女人的溺爱中长大,龙马也会变成驽马!如何培育好后人,从来就是大事。”
  面对又正辞严的光悦,高台院依然不动声色。
  光悦接着道:“今日夫人召见,想必也是希望我等能直言不讳,故小人多有冒犯。”
  宗薰素知光悦性情,不将心思全部吐露出来,他绝不会住口,因此不再加以阻拦。
  “刚才伊达大人在信中所提之事,必须由少君身边的人提出来才是。人人都会认为,这是最好的建议。在下以为,内府大人也是思前想后,才有意拒绝了浅野的建议。夫人认为呢?”
  “浅野的建议?”
  “原来夫人还不知。浅野大人对内府大人建议说,让少君搬出大坂城,移居别处。然而内府大人却说孙女近期会嫁过去,没有必要移居,他自己移到伏见便是……可是在下认为,这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内府大人既如此说,便不如请他把少君带在身边,细心调教。但不知少君身边是否有有此见地之人,能说出这些话,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愚以为这其中莫不有些试探之意,然而谁也未提出来。在女人中长大的少君,会变成何样,可想而知。人应以学习为重,若是不经任何磨炼,整日我行我素,长大之后凭何执掌天下?现在既已将天下托付给内府大人,他若要另寻他人托付天下,那也是无可厚非……夫人以为如何?”光悦突然停了下来,他见高台院已落泪,遂道,“小人过分了,请夫人恕罪。”
  高台院凄然一笑,摇了摇头,“不……这正是我想问的。”
  “不敢。小人未能考虑到夫人心情……”
  “二位先生请听老身一言。”
  “洗耳恭听。”
  “实际上,是老身让浅野那般说的。”
  “啊?是夫人说让少君从大坂城移居别处?”光悦惊问。
  高台院拭去眼角的泪痕,点了点头,“我真是个居心不良的老婆子。老身原本是想,这样一说,内府大人可能会如愿以偿,前来与我商议。做个有头有脸的大名,丰臣氏既得以保住颜面,也得以保住血脉。”
  “的确如此,可谁能想到……”
  “然而内府大人比老身要耿直得多。”说到这里,高台院夫人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内府大人令浅野和老身羞愧难当,老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台院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光悦和宗薰眼睛湿润了。高台院并不怎么看重秀赖的脸面。她只是想尽快让秀赖离开大坂城,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才能放心。只要秀赖身在大坂,便会为野心之刀荼毒。
  “但细细想来,老身这个考虑未免过于性急。内府大人的回答似另有深意。要将秀赖培养成什么人,如何培养,目前还无人仔细想过——内府的话里含此责备之意。”
  光悦和宗薰相视点头,这么说不无道理,现在就确定秀赖的斤两,未免操之过急,也不现实。同样是鹰,只有通过驯鹰人的努力调教,最后才能确定它的优劣。
  “内府果非寻常之人。于是,我便让孝藏主跟着浅野大人暗中去了大坂。”
  “去淀夫人处?”光悦问道。
  “秀赖还是个孩子,什么事都由淀夫人做主。”
  “那么……淀夫人又如何说?”
  “哎!”宗薰语气里含着责备。这是告诉光悦,要注意分寸,怎可主动询问这种问题?
  “对你们,我不隐瞒。我是让他们去和她商议,是将秀赖托付给内府大人,还是选一位内府大人赏识的辅佐之人……”
  “夫人怎么说?”
  “未能得见。”
  “什么,未得一见?”光悦道。
  高台院不答,将头扭到一边,使劲咬住嘴唇。孝藏主是如何汇报的,她并没有原原本本告诉二人。听说淀夫人当时正靠在大野治长膝头上,如痴如醉……只是,孝藏主并未亲眼看到这一切。但是在本城,有一个服侍过高台院的侍女说:“今日夫人繁忙,不能召见,请留下口讯,代为传达。”后来,她对浅野长政透露了内情。
  “既然未能得见,也就无法商议。”宗薰叹了口气,小声道。
  “正因如此,我才起了归隐之心。”高台院擦擦泪水,“就此放手,或许是对太阁大人不敬。但在这个世上,总有些事令人无可奈何。或许,还是因为我累了……”
  本阿弥光悦真想毫无顾忌道:“真洒脱!”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人生的确有些事让人无可奈何,他也承认这一点。可是因此便起归隐之念,于人世有何助益?所谓有果必有因,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有其产生的根源。将这些根源斩断的决心便称为勇气,有勇气之人才能克服困难。
  “我也曾想,该不该亲自去和淀夫人谈?”
  “这便最好,这才是勇气。”光悦忙道。
  “事情尚未定下来,夫人却袖手旁观,如何使得?”宗薰道。
  “先生言之有理。”
  “不敢。小人只是将心中所想照直说出来罢了,如若不然,才是对夫人不恭。”
  “先生是否想过,我若压制住淀夫人,强行将秀赖送到内府身边,万一少君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但是……”
  “听我说完。现在秀赖患病还未痊愈,万一严重,因此有了不测,那又将如何?”
  “是啊,可……”
  “那时若是传出谣言,说是少君遭毒手,老身何以自处?”
  “夫人,”宗薰似不想再让光悦说话,插嘴道,“如此一来,不仅内府大人和淀夫人,就是您和淀夫人也会……”
  “不仅如此,经常与我来往之人,和淀夫人的人必生起争端……故,实不可强硬行事。”
  “即便如夫人所言,但不管怎么说,淀夫人亦是信长公外甥女,若敞开心扉,心结想必可以解开。”
  光悦仍旧坚持己见。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的误会乃是因胆小怯懦、互相顾忌而生。即使发生冲突,若能敞开胸怀,相互沟通,很快便能化干戈为玉帛。高台院也是因为深知光悦有此勇气,才特意把他叫来。
  “先生,你先听我说!”
  “是,小人说话太冒失……”
  “不,我正是欣赏你这仗义执言的性情,才想请你帮忙。我累了,已经无余力再管秀赖的事,才想归隐山林,与青灯古佛为伴。我想让你把这些话告诉淀夫人。”
  光悦立时摆正姿势,认为其中定有缘故,但一想及高台院不过是想让家康给她修建一座寺院,他不免又有些失望。但高台院似有更深的考虑……想到这里,光悦便道:“夫人说让小人到淀夫人处?”
  “以为秀赖进献腰间所佩之物为由,想必能顺利见到她。”
  “是。”
  “另,你将我们今日所言,原原本本告诉淀夫人。”
  “遵命!”
  “我曾为了秀赖的事与内府大人商议,被内府大人责备,派浅野和孝藏主前去未能得见……”
  “还有夫人因此而想遁世……”
  “不错。”高台院突然降低声音道,“听好,我说要隐居,也是因为一个小小愿望。”
  光悦不由往前探身道:“在下明白。如此才好。”
  高台院紧紧盯住光悦:“我之所以要皈依佛门,仅仅是想从此不见世人,以便一心供奉太阁大人亡灵。你就这般向她说。”
  “太阁大人亡灵?”
  “是。淀夫人和秀赖只要生在这凡俗尘世,便免不了诸多杂事,哪里顾得上供奉亡灵?因此,为了不让太阁大人寂寞,我索性抛开一切世俗杂务,早晚守护太阁大人。你这般说即可。”
  “这……可否合适?”
  高台院认真地点点头,“你告诉她,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但这么说,岂非在责备淀夫人疏于……”光悦话说到一半,好像明白了什么,突然闭口。高台院若这般说,一向争强好胜的淀夫人将会作何感想?她肯定会想:绝不能认输!于是争着供奉亡灵。这与埋首于其他事情相比,自然要好得多,年少的秀赖也定能从中感受到责任的重大。
  是啊,这才是高台院最后的心愿,倒不如说是她最后的教诲。“小人明白。”光悦急急点头,“的确如此。若想让少君认识作为丰臣氏继承人的责任,此乃最佳途径。”
  光悦和宗薰从三本木的府邸走出时,已过了未时。
  高台院的目的颇为明确。她想让宗薰委婉地向家康转达自己的愿望,希望家康能为她建一座小小的寺院,并不是为了给亡夫和先母祈求冥福而建,而是要清静地在寺中度过余生。
  二人出来,谁也没说话,一路到了四条河岸,不约而同走进一家茶舍。坐了下来,二人才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高台院托付之事看似简单,其中意义却愈想愈重大。
  “淀夫人……是吧?”光悦喝了一口茶,出语颇含糊。
  “好像是。”宗薰道,“值此春意勃发之时,一切生命都在生长。淀夫人毕竟年轻啊!”
  “即便如此,她的身份和责任……”
  “不不,先生是例外。你虽年轻,行事却中规中矩。”
  “内府大人姑且不说,就是其他大名,对日后也颇担忧,可在这种时候……”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何事?”
  “年轻寡妇往往会整日胡思乱想,妒心如焰。想必她也曾想过,内府大人会不会对她……”
  “你说什么呢!”
  “瞧,瞧,马上就摆出这副脸孔。先生门风谨严、洁身自好,可并非所有人都如你,特别是男女之事……”
  “内府大人怎会……”
  “他嘴上不说什么,却让曾和淀夫人有过瓜葛的大野修理回到她身边。这样一来,愈是好胜的女人,愈会变得固执。”
  光悦惊讶地瞪大眼,不言。他感觉到高台院话里有话,责备淀夫人行为不端似只是表意。可他万万没想到,家康竟会牵连其中。
  “你要不信则罢。以淀夫人的性情,要做她的夫君,必得天下人。以前的内府大人虽也是出类拔萃,可到底是效劳于太阁大人之人。今日的内府大人已不一样了,他如今乃是天下人,因此对这位同住一城的天下第一美女,若不示爱,怎生也说不通,这在男女之事上便算无礼。”
  “哼!”
  “哈哈。若已示爱,女人待怎样,是女人的事。但若不把她当回事,无一言辞表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内府大人却硬是做了这不通情理之事。”宗薰似乎想给过于死板的光悦讲些世故人情。
  “休要说笑了。见到淀夫人,我该说些什么,我一想到这个便发愁。”
  光悦以为宗薰在说笑。宗薰拿起一个串丸子,道:“看这丸子,并非端上来就非吃不可。但没有这道菜,便会被指责为待客不周。”
  “不必说了,离题太远!”
  “先生,你以为我在说笑?”
  “难道不是?”
  “怎会是说笑!你去见淀夫人之前,起码应知这其中玄机。这是忠告。”
  “哦?”
  “内府没上这道菜。因此有人便生了气,于是取出先前存在腰间的干粮吃了起来。我没有十分把握,但必有这种可能,因此给你提个醒。”
  “这么说,大野修理便是那干粮?”
  “可不是以前就挂在腰间的吗?”
  “真令人意外。这么说,你以为淀夫人必是风流之人?”
  “非风流不风流也。这世上男女,若不好色,才真不中用。我要说的便是,内府大人若真那般无礼,淀夫人的做法或许不足为怪。”
  “我不懂!”光悦使劲摇头,“为何向寡妇示爱不是无礼,沉默反倒是无礼?”
  “别说得这般生硬,似在讽刺挖苦。女人再怎么装腔作势,若对她说:我钟情于你。她也不会因此生气。之后的事当然另当别论。若像太阁大人那般,夸奖了别人的夫人,便急急命她侍寝,肯定会招致反感。然而这夸奖却也是一种体贴,女人谁不想为天下盛赞?因而,不这么做便是无礼。”
  光悦一脸认真,陷入沉思。若宗薰的话有理,这差事更加难办了。高台院是想阻止淀夫人的不轨。她当然想让淀夫人一心向佛,最重要的,乃是想培养秀赖的心志。然而,淀夫人却因家康未对她示爱而怒火中烧,一介外人可如何是好?若此事让宗薰做,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光悦喝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只要思绪杂乱,他便不能静下心来。
  “我考虑一下,回家再慢慢……这女人的心思,还得问女人。”光悦总算说出了这么一句稍稍像说笑的话,便告辞而去。
  光悦把淀夫人为秀赖定做的刀鞘装了箱,朝大坂出发,是那之后第三天早晨。
  在淀川坐船顺流而下,光悦盯着湍急的水流,继续思量。在家中一向一本正经的光悦,还真的试探了一番妻子和来家中学习家事的尾形宗柏之女阿菊。
  “我认为,无论模样性情,在这京城之中,无人能与你相比。”他对妻子这般说道。
  妻子一下子愣在当地,道:“您因何出此戏言……”言未毕,一脸绯红,有些坐立不安了,但看起来颇为高兴。
  真这样,人生也太无趣了。仅因为几句甜言蜜语,一介女子便被俘虏了身心,那光悦这种人的能耐又该如何体现呢?
  不见得人人如此吧。像阿袖那样的巾帼女子,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光悦爱寻根究底的毛病,实在非比寻常。他心中这样想着,又以同样的话试探了阿菊。
  “阿菊,我觉得啊,在这广阔的世间,再也无一女子能有你这般容貌和性情。”
  “哎呀!”阿菊惊呼了一声,紧紧盯住光悦,慌张的神态比他的内人更甚。只见她羞涩地低下头,似要扑到光悦怀里,“光悦哥哥,这种话,你可不要在姐姐面前说……”
  贱人!光悦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就要打上去。他控制住自己:分明是自己先去戏弄人家,怎怪得别人?但他仍然沮丧不已:女人这东西,表面上都一本正经,莫非暗地里却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男人求欢?这难道是天地间人的本性?虽然这般想,但他对阿菊的厌恶之情已挥之不去,决心日后再也不会给她一个笑脸了。
  坐在船上,光悦想到这些,愈觉见淀夫人之事难办。按淀夫人秉性,若话不投机,她便会破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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