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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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祭-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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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成低头想一阵,迟疑说:“有倒是有一个,就怕……配不上菊香。”

  “哦?说说看。”

  “今年过清明,我不是回双窑上了趟坟?遇到了徐家私塾的徐先生,小时候他教过我几年书。徐先生为人厚道,一肚子文才,写得好字好对,只是有点落拓,不多话。他祖上就是教书课馆的,没有什么大家私,但也有三间瓦房,五六亩田。师娘前几年就下了世,只一个独养儿子,叫徐宝林,二十三岁。春上徐先生倒是提到过他儿子还没有成亲,不晓得现在娶没娶亲。”

  “嗯,这倒是合适!爷儿俩过日子,小而安定,没个婆媳妯娌闹纠葛……我看蛮好,你得空跑一趟。”

  “照说是蛮好,只是……那个徐宝林,有点不稂不莠。念过几年书,才学却不如他爷;拢共五六亩田,也租出去给人家种。”

  “这倒没个大不了!菊香嫁过去,也不会风里雨里伺弄田禾。有五六亩田放租,日子过得去。这门亲不要错过了,你趁早到乡下跑一趟!”

  “不晓得菊香情不情愿?”

  “哪能由得她?女大当嫁,没个不情愿的理!我跟她说。”

  隔一天,具成下了乡,徐宝林果然没娶亲。徐先生抓住具成的手,连声说:“具成,具成,这事拜托你了!是你的小姨子,我不访亲了,信得过,信得过!这门亲万务拜托你了!”

  哪晓得菊香却是不情愿,又哭又闹又打滚,说什么也不肯往外嫁。

  先是劝说开导,接着是央求许诺,继之以恐吓咒骂,李老板使尽浑身解数最后黔驴技穷。他从没有打过女儿这回却高高地抬起了手。菊香不避不让,闭了眼歪着嫩脸蛋去迎接那大巴掌。只听“啪”地一声脆响,菊香吓一跳,脸上却是没感觉。她张眼看去,却见父亲的右脸上留下了一只清晰的巴掌印。

  “宝英哪,来宝英——,你死得早哇!”李老板一边跺脚一边嚎啕,满脸老泪横流,“你松松快快上了路,把一摊子事全撂给我了哇!你看看你养的好丫头,活活是要把我气死呀……”

  嗓子撕裂出刮锅声。话没说完,他抬手又“啪、啪”地抽起自己的耳光来。

  “爷,爷——”菊香哭喊着抱住了李老板的右胳膊。

  “菊香,菊香,你答应下我,啊!”李老板眼泪巴巴地说,“爷求你,你就答应了吧!”

  “爷,你不懂。我、我……”菊香哽咽一阵,终于把话吐出了口,“我心里有人了。”

  “有人了?是哪个?你告诉爷,只要合适,我答应你。”

  “是……具成哥。”

  啊?李老板眼珠子差点蹦出来:“他、他是你姐夫呀!”

  “我懂。我……只喜欢他。”

  李老板怔了怔,眉毛跳到脑门上。他一把揪住女儿的衣领子:“说,你说,他个畜生,是不是把你也……”

  “不不,”菊香连连摇头,“他没有,他不是那号人!爷,你听我说。我们就姐妹两个,你就让我也留在家里吧!姐姐生了个女儿再也没怀上;要你没孙子,兴隆布庄也就没了后。姐姐为大,我就做个小。成了亲,年把两年就让你抱孙子……”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话,李老板气得鼻子都歪了:天晓得他和来宝英怎么就生养了这么个小骚货!才这么点儿年纪,脸皮就厚得象鞋底。听口气,她盘算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又说回来,不能说她想的没道理。虽说民国政府倡导“新生活”,定下了“一夫一妻”的法,城里讨二房讨三房的照样有。姐妹俩同嫁一个夫,一家拆不散,原本是并蒂开花的好事儿……

  “具成他……愿意不?”

  “他孝顺你。只要你发了话,他会听的。爷,你就答应我……”

  李老板沉沉叹一声,脊背也漏气似地软下来,弓了腰往外走。——他要听听具成和梅香的意见。

  “不,这哪成!”梅香先叫起来,“爷,你怎么就没个主张呢?我和具成……恩恩爱爱,菊香她插一脚算什么?爷,你太偏心,样样宠她,也不为我想想情……”

  她捂住脸“唔唔”地哭。

  大女儿没能生下带柄的娃儿,李老板很有些不喜欢,因而不把梅香的眼泪当回事。他盯住女婿问:“具成,你看呢?”

  具成闷坐了一会儿,抬头说:“爷,你和娘答应我和梅香成了亲,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恩情,一辈子还不清。菊香她……有这个心,我懂。但我不能答应。说年纪,我比她大了十来岁;讲人品,她比我强了好几倍。要是误了她一辈子的福气,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您和娘。我不能答应!”

  “就是!”梅香抹抹眼泪插话说,“她又不是嫁不出去,何苦赖在家里闹得不安定?徐家就爷儿俩,嫁过去她当家。多好的事!招儿也有个姨姨家走走亲戚……”

  门“砰”地推开了,菊香站在房门口,脸白得象块浸水糕。她憋住两眼窝的泪,毒毒地朝具成和梅香扫一眼,咬牙说:“好,好,你们嫌我,想赶我走。我答应,我走!过了年就出嫁,再也不踏这扇门!”

  说完一跺脚,转身回了房。

  李老板沉甸甸地摇了摇头,“欧欧”地哭起来。

  大喜日子定在二月十三。唐家来了四十块大洋的接亲礼,李老板原数退还,陪嫁装了满满两条船。

  老规矩,姐妹出嫁要兄弟驮出门。菊香没有兄弟,具成顶了这个缺。从李家到濠河边的小码头足有几十丈远,菊香顶着盖头布一声也不吭,眼泪成串地灌进具成的脖颈里。泡得具成心里潮糊糊酸叽叽,眼泪止不住往外涌。他紧走几步,把菊香的屁股往上托托,哽咽着低声说:“菊香,不要怪我。我……真心想让你过上好日子!”——那会儿他不可能想到自己是在把小姨子往火坑里驮。

  菊香勾下头,在他后脖颈上狠狠地咬一口,咬得血淋淋。牙印上留下一肚子的情和怨。

  具成熬着疼,一声不哼,一步一步地走得沉重无比。

  
  (四)

  菊香出嫁才三天,东洋鬼子开进了南通城。

  那天是农历二月十六。大清早,一城人还在梦乡里,七八架飞机从江南轰隆轰隆地砸过来,江边上撂下几十颗炸弹。紧接着,军舰开到岸滩边。5000多矮脚兵端了枪冲上来。江防保卫团拢共只放了七八枪,连鬼子的头发也没打落一根,扭转身子就溃不成军了。日本鬼子满以为中国军队会在江边防线上硬碰硬地打一仗,结果不费吹灰之力就登了陆,疑心是诱敌深入的老战术,便停在江岸边筑工事挖战壕。两三个钟头不见动静,这才排了队往城里走。

  就这两三个钟头里,南通城象是踢开了的蚂蚁窝,乱糟糟的骚动里,哭声喊声震天响。凡能走动的都背了包袱往东北方向涌,路上人比庙会还挤。幸好日本鬼子的飞机晃了晃翅膀飞走了,这时候撂一个炸弹下来,少说也会炸倒一大堆。

  我奶奶没出城,只关紧了院门烧香拜观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菩萨三柱香,一个菩萨三柱香……” 

  九点半钟,日本兵把膏药旗插上了城中心的高钟楼。南通也就成了沦陷区。

  起始,日本兵蛮规矩,只一小队一小队地挑着太阳旗从大街小巷里走;手臂一起摆,步子一起迈,黄皮鞋踏出“咔咔”的响。人们躲过几次便不再躲,只远远地看,看出一脸的惊叹来:难怪国民政府军吃败仗,这些东洋兵多威风、多精神,比戏台上跑龙套的还整齐!

  半个多月后,逃亡四乡里躲避的市民们偷偷进城看了看,东洋兵个个黑头发黄皮肤,除了个子矮扎些,跟中国人没二样,胆子也就壮起来,陆陆续续地回城了。“在家千日好过,出门一时难挨”,毕竟城里有自己的家呀!

  过濠河桥,大家受了点磨难。守在桥上的日本兵都象凶菩萨,眼睛直直地盯住人。识相的脱下帽子鞠个躬,平平安安过了桥;后面的人跟着也鞠了躬,脚下紧几步就进了城。也有不愿鞠躬和鞠躬忘了脱帽子的,当即就被枪指住,拖到桥旁边,“三宾的给”——挨几记耳光才“开路开路”。潘怀宇在城东观音堂住了二十天,回城过桥时夹在人群里不肯鞠躬。他个儿高,立即就被拖出来。东洋兵个儿不高出手却有劲,“啪、啪”两耳光打得潘怀宇两眼冒金星,鼻子也出了血。潘怀宇还是不肯鞠躬,又挨了两耳光。幸好他的管家老周出来打圆场,代老板给日本兵一一鞠躬赔笑,这才过了关。

  第二天一大早,有传单贴到各条巷子里:“深明大义潘怀宇,面对倭寇不弯腰”。人们看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潘先生骨头硬,是条好汉;话又说回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白挨了一顿打何苦呢!鞠躬就鞠躬,权当祭死人不就完事了?

  许士林没有出城,只在太平角落的禅房里猫了七八天,随后就出来走动了。听说潘怀宇被日本兵打了耳光,登门来探望。

  “你说,你说说,这算哪回事?这算哪回事?”潘怀宇肿着腮帮子,气得手直抖,“我五十多岁了,倒要向他二十来岁的小畜生鞠躬?倒向他小畜生鞠躬?东洋人的字儿都是偷的中国的,怎么就没偷点尊老爱幼的礼道去?狗日的日本鬼子,天打五雷轰!”

  许士林劝:“潘老板,你消消气!怪只怪政府无能,军队*,谁让我们是战败国的百姓呢?!再说,人家也不懂你是有身份的人,耍点横撒点泼,也算不得个大不了的事!你就消消气。”

  潘怀宇却咽不下这口气,只咬着牙齿连声说:“士可杀,不可辱!士可杀,不可辱!竟要我老头子向小畜生鞠躬,东洋人太混帐!”

  说了一会儿话,许士林伸脚探路了:“潘老板,国民政府的这班酒囊饭袋,也太不负责任了!日本人一上岸,他们都带着家眷跑得远远的,把老百姓统统撂下了。现如今,城里也没人出面领个头。一帮子谋财害命奸*女的囚犯得了世面,耀武扬威。大前天,北大街开元杂货店被几个地皮光棍撬门抢了个空。东洋兵人生地不熟,砸开了吴家粮行,有了米也找不到煮饭的煤,只得拆了房梁烧。这样闹下去,怎么得了呢?不为别的,为一城平头百姓想想,我看还是得有人出面挑担子。”

  潘怀宇一时没听出话音,问:“哪个肯挑这副担子?”

  “原是,原是。”许士林叹口气,摇头说:“领会的,晓得是为老百姓着想;不领会的,会骂汉奸卖国贼。这担子不好挑呀!潘老板,我你都是地方上有头面有声望的人,看来是义不容辞了!”

  潘怀宇这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出来维持世面?”

  许士林点点头。

  “帮日本人做他们做不了的事?”

  “倒不是帮日本人,是为老百姓……”

  “呸!许士林,我今天才真正看透你。”潘怀宇怒不可遏,“说得倒好听,‘是为老百姓’,哪个老百姓要你出来勾搭日本人?他日本人凭什么到南通来?你怕乱,怕闹,我不怕。越乱越好,闹得越凶越好,教他狗日的站不住脚!你想当秦桧你当,我潘怀宇身上没有卖国求荣的血。今后,请不要再上我的门!走!”

  许士林脸上的麻子往密处挤。他紫了脸说一声“好、好”,跺跺脚转身走了。

  隔一夜,一张没头贴子钉在潘家的大门上。老周连忙取下来送给潘怀宇看。贴子上画了两个人,左边的昂首挺立,一脸怒容,手指着另一个人的麻子脸,大义凛然的样。旁边写了一行字:“潘先生,爱国民众敬重您!”潘怀宇看了,脸色愈发凝重,小心地把贴子折好,掖在内衣袋里。

  十天后,原警察署署长辛固生、商会副会长许士林、南通师范政训处主任白云森等人张罗成立了“南通地方治安会”,日本人派了顾问。治安会招兵买马,组织了一支七百多人的治安队,满街设了哨卡。五千多日本兵撤走了多一半。

  城里安稳下来,四乡却到处插起了抗日旗。我从一份资料上看到,时散布在南通各县的武装超过千人的就有七八支:

  国民党南通专员彭林宣的南通抗敌指挥部;

  副专员苟潭领导的保安三团;

  国民党苏四区特务室主任丁维方组织的特务总队;

  胡克迁指挥的保安四旅四个营;

  张能任的保安十旅三个营;

  陈长根领导的南通工人总队;

  童伯祥的实业警卫队……

  除了这些大部队,土匪、地痞、流氓也乘机拉起了形形式式的“游击队”,今天派捐明天收税。老百姓倒了霉,上午东乡的“抗日团”牵走了羊,下午西乡的“自卫队”捉走了鸡,晚上北乡的“救国军”又倒走了米。一片乌烟瘴气,浊浪翻滚。

  要派捐要犒劳,总不能一枪也不放。看看南通城里的鬼子已剩下不多,便联手发起了围攻战。夜里枪声“乒乒乓乓”响,白天捷报雪片似地飞:我军将士英勇杀敌夜战南通围困据点敌寇伤亡惨重我军战绩辉煌!天天“敌寇伤亡惨重”,次次“我军战绩辉煌”,南通城里的日本兵却是没伤一根毫毛。有一支队伍不晓得从哪儿得到了一面日本鬼子的膏药旗,祝捷大会开了一场又一场;没过几天,支支部队都拿出了膏药旗,于是跟着开祝捷大会。老百姓个个被榨成丝瓜筋。

  没过几个月,日本鬼子不再“亲善”了,开始下乡扫荡。十里坊,一把大火烧掉了两千多间房;新港镇,一阵机枪扫倒了十八个人;育婴堂,炮弹震塌房梁压死了二十多个孤儿;五心桥,刺刀又把六个女人挑下了河……最惨的当数老猫河滩大屠杀。

  老猫河位于南通城东十八里。1995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我采访过这次大屠杀中幸存的田雨坤父子俩,这一起惨案也就历历在目了——

  大清早,西南传来“砰砰”的枪声。

  有人狂喊着跑出来:“日本鬼子来了——,跑啊——”

  跑也不容易跑,男人舍不得家,女人舍不得娃,老头儿舍不得牛,老太太舍不得鸡。一阵哄哄嚷嚷的忙乱后,田家园和葛家园的男女老少一百一十人,统统躲进了老猫河滩的芦苇丛里。

  远远地,看见了鬼子的酱钢盔,也看见了鬼子的亮刺刀。

  鬼子进了园,没有找到一个人。几支草把撂上茅草房,顿时冒出滚滚的浓烟来。

  河滩里,有人想去救家园,被人们死拉硬拽地挡住了。

  二十多个鬼子兵沿河滩走过来。

  人们大气不敢出,娃儿们也被捂住了嘴。

  两只狗却不知好歹地窜出来,冲着日本兵“汪汪”地叫。

  几个鬼子兵端起三八枪,“砰砰”几枪打倒了狗也打出芦苇丛里的一片哭喊声。

  鬼子兵看看茂密的芦苇丛,架起两挺机枪,“哒哒”地扫射起来,子弹象雨点。

  人们再也沉不住气了,直起身就拼命向北跑。子弹长了眼睛般一颗接一颗钉进了人们的后背心。

  十几分钟后,芦苇丛里不再有动静。鬼子兵们哈哈地笑一阵,挺着刺刀走过来,见一具尸体戳一刀,整整戳了一百零八刀,神情悠然而轻松。尔后,又排了队走向张家园。

  满河滩的血汩汩地流,老猫河河水一片红。血腥味儿飘出几里路。

  卧在沟滩底下的田雨坤和他八岁的大儿子幸免遇难。被子弹打死和被刺刀戳死的一百零八人中,妇女儿童占多一半……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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