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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也无常。幸好西街死鬼王癞宝的寡妇绊住了徐宝林的脚。那王寡妇好筋骨,野汉子上床不玩点狠劲过不了瘾。徐宝林这回是歪脖子碰上了斜枕头,一个月竟难得回家住一晚,住下了也没精力发泄*,只哼哼叽叽喊腰酸。菊香真心实意地想谢谢王寡妇,过端午还托人捎去了十斤糯米和两包糖。
——故事本来可以写出点人性变异的复杂性,但我不想多费笔墨了,还是把想象的余地留给你。
这一个中秋节前后,张具成一家三口在双窑镇整整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菊香不冷也不热,既不和梅香多说话,也不和张具成多搭腔,只把姨侄女儿兜在心上,给她梳头擦澡缝衣服,每晚上都搂着睡一张床。招儿也和小姨亲,成天跟着小姨转。
“具成,菊香她心上是记恨我们了!”梅香猜测说。
张具成笑笑,不理会,每天扛把锄头屋前屋后地帮着菊香翻菜园。旧情未断的男女之间其实是用不着语言交流的。从菊香偶尔一瞥的眼神里,从菊香日见鲜润的脸色里,从菊香对招儿的炽热亲情,张具成能感觉自己还包裹在她的心瓣中。他喜爱这个小姨子,也可怜这个小姨子;他能够想象这些年菊香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徐宝林人面兽心不是个东西,是自己把菊香推入火坑的!早知如此,还真不如……
对不起菊香的愧疚折磨着他。世上要是有后悔药,他一天三餐当饭吃;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张宝成和田萍走了之后,徐宝林摆起脸色来,进门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指桑骂槐地打狗怨鸡。看看呆不下去,张具成和梅香商量,拿定主意去海屁股洼儿住些日子。虽说父亲和大哥不在了,却还有个亲侄子。张具成这回出来包袱里也带足了钱,不怕饿肚子。
“走?你们要走?”菊香的脸“刷”地掉了色,急急地嚷,“不,你们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梅香叹口气,说:“不是我们要走,是宝林他……”
“别丢下我!”菊香却不管,“具成哥,你们带我一起走……”
“妹子,这哪行哟!”梅香也抹起眼泪来,“徐宝林本来就疑心……要是你和我们一起走,他不是加倍恨具成?你……就忍忍吧!”
具成避开脸,眼泪抛个不断线。
(三)
南通州位于江海一隅,算不得军事重镇。建炎四年,宋高宗任命岳飞为通(州)泰(州)镇抚使,岳飞就很有些不高兴,以为在此难以一展抱负,上书朝迁“乞将飞母、妻(并二子)为质,免充通、泰镇抚使,止除一淮南东路重难任使……庶使飞平生之志得以少快,且以尽臣子报君之节。”回首搜寻南通州千百年来的史册,好象也并未发生过什么太大的战乱。人们称南通为“崇川福地”,我以为很大程度上就是指此起彼伏的战火一向很少蔓延到这里。
然而,彼一时,此一时。国民党以南京、上海为全国政治、经济之重心,就不能弃隔江相望的南通于不顾;抗战中陈毅领导的新四军在苏中腹地经营多年,南通亦为苏中、苏北之门户。蒋介石要在三个月至六个月内消灭共产党的军队,南通也就首当其冲了。
入了秋,国民党第一绥靖区司令汤恩伯指挥5个整编师15个旅共12万人,向苏中展开了全面进攻。十月下旬,接任汤恩伯的李默庵坐镇南通城,指挥国民党军六十二师、二十一师、四十九师各一部以及新组成的武装还乡团,向通东地区拉网清剿了。
中国人打中国人比日本人有办法。尤其是那些跟随正规军清剿的地方保安队和还乡团,个个都是地头蛇,到一乡就建立起乡公所和乡保安队,开始疯狂的大报复。他们在土改中被分了家产分了地,有的亲人被捕杀,故而对翻身农民和民兵比阎王爷还要狠三分。抓住了村、乡干部,剥皮抽筋开膛破肚割鼻子抠眼珠……凡能想得出的都干得出。大家也许还记得当年那个红十四军暴动时当了叛徒的农民自卫队队长朱达明,人们都以为他死了这家伙却没死——那个早夜里起床撒尿被割走脑袋的替死鬼是他表弟。十几年谁也说不清他在哪儿藏的身,这会儿却随还乡团跑回来,当上了双窑乡保安队队长。这个畜生真是比畜生还畜生,不知听谁说土改时农民陆小三宰了他舅舅家的几只鸡,于是他把陆小三夫妇抓去也当鸡宰,泡在开水里活活烫死了。
一片血雨腥风。
张宝成是个天煞星,还乡团气焰如此嚣张他却不当回事,照样带着田萍四乡里转。今天领南乡的民兵打乡公所,明天又带北乡干部捕杀坐地探。张宝成到了哪一带,哪一带的还乡团好几天不敢出镇子。人的命运也真是让人说不清,有的人头一次上战场就挂彩,我三伯张宝成身经百战子弹就是不敢咬他。
有一个故事相当精彩:
年底下,张宝成骑车带田萍去观潮镇,不意迎面碰上了一队还乡团,藏没法藏,跑也没法跑,张宝成连人带车把田萍按在河滩的草丛里。十几个还乡团员“乒乒乓乓”打一阵枪,然后就围过来,喊:“兄弟,识相点!缴枪投降饶你一条命——”张宝成直起腰,冷笑:“你们也识相点!认不得天王老子还认不得我张宝成?”话音刚落地,抬手就“当当当”地开三枪,打倒了前面的三个人。另*个家伙吓得扭头就往回跑,速度绝对比免子快,一路跑还一路喊:“不得了——,不得了!张宝成来了——”
这故事很象“李向阳”,可惜至今没人为张宝成写传记。张宝成生前大概也没想到过让人写传记,他只按照他自身的轨迹和方式生存在那个残酷、壮烈的年代里。
那首儿歌式的民谣接着唱:
“张宝成,胆子大,
还乡佬儿人人怕,
又烧香来又叩头,
胸门口照样爆血花……”
1947年春,国民党南通保安司令部在四乡贴出大布告:“查匪共头目张宝成,杀人放火,共产共妻,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实为治安之大害,人民之公敌。我城乡民众,当协力同心,捕杀此犯,以绝后患。凡举报其确切行踪并协助我保安队、还乡团将其绳之以法者,予以重赏……”
却不见有效果。张宝成照样在鼻子底下转,就是奈何不得。
徐宝林的仇人不少,也同样被通缉。只是通缉他的是双窑乡保安队,赏金是二百块大洋。
麦收时节,他在王寡妇家被抓了。
没等动大刑,徐宝林便瘫成一堆肉,趴在砖地上连连叩响头,叩得脑门上血淋淋:“饶命,饶命,饶我一条狗命!好爹爹好爷哇,饶了我……”
当夜里,他带路包围了双窑民兵队隐蔽的刘家园,三十六个民兵被打死了七个,其余的全被缴了枪。
撇开阶级斗争的性质不去说,徐宝林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尽管立了这一大功,还乡团却还是不肯饶他的命。
“好爹爹好爷哇,我立功赎罪,让我立功赎罪哇!你们教我干啥都成……”
朱达明有了兴趣:“说说看,你狗日的倒是还能立什么功?”
“我、我……负责为你们抓张宝成。”
朱达明冷笑:“做梦吧!凭你个怂样儿,还能抓住张宝成?”
“能,我能。我给你们带路……”
朱达明动了心:杀了他,不如杀条狗,倒是不妨让他试一试!要真的抓住了张宝成,可是自己的一桩大功劳……
“好吧!从明天算起,我给你十天。要是抓不到张宝成,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剥你的皮点天灯!”
“我保证!我保证……”
“你的保证顶个屁!放你走,你得先表个诚心。”
“我表,我表!您老吩咐!”
朱达明努努嘴:“先杀两个人。——吴四柱和任标侯。”
徐宝林的脸掉了色:“这、这……”
——吴四柱、任标侯是民兵队的两个小队长,也是他手下的两员将,和他拜过兄弟。
“怎么,没诚心?”朱达明黑了脸,枪口抵住他脑门上的血痂,“你狗日的是不是存心想骗我?”
“不不,我、我……我表,我表。”徐宝林哭起来。田鸡要命蛇要饱,顾不了许多了!
吴四标和任标侯从被俘的民兵里被拉出来,绑在墙角的槐树上,嘴也堵上了布。
朱达明递给徐宝林一把二尺长的新砍刀。
徐宝林两腿打颤,怎么也挪不开。
吴四柱和任标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里喷出火。
“软啦?”朱达明“哗啦”一声,把短枪子弹推上膛,“我数‘一二三’,你狗日的要是还不动手,这头一颗子弹就是你的了!一 ——”
徐宝林惊得一松手,砍刀“当”地掉在地上。
“妈的,捡起来!二——”
徐宝林的脸扭成了歪把瓢。他喘一口气,没等朱达明的“三”字喊出口,便“啊”地狂叫着扑过来,紧闭着眼朝两个小队长身上连砍七八刀。
吴四柱脑门被砍裂,任标侯脖子被砍断。徐宝林全身上下溅成血红,只剩眼珠儿是白的。他身子一歪,瘫坐在血泊里。
*天过去,徐宝林一无所获。跟随他行动的还乡团一个个筋酸骨软,骂声不绝,时不时就拿徐宝林当出气筒。
“王八蛋,存心折腾老子们!”
“这号软*种,不是人养的!”
“等着吧!抓不到张宝成,一人赏他一颗‘花生米’……”
挨骂装个耳聋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每到一处落了脚,烧水做饭的活儿谁都往徐宝林身上推,有几个家伙竟还差他倒洗脚水。徐宝林不敢违拗,只能乖乖地当孙子。死罪好忍,活罪难熬,他指望能抓到张宝成。只有抓到张宝成,他才有出头之日。
可……要是抓不到呢?徐宝林不敢往后想。
幸运的是一路上老百姓都把他们当成民兵游击队,没人找麻烦,而且总能得到点张宝成的消息。只是这些消息尽是马后炮,次次都扑空。眼瞅着十天期限快到头,徐宝林急得撒不出尿来。
“姓徐的,明天可是最后一天了!”这晚上临睡前,朱达明提醒他。
“我、我……敢肯定,他就在这一带!他娘子挺着大肚子,跑不远。”
“少说废话,我只管向你要人!”
徐宝林转转眼球,打出最后一张牌:“张宝成藏在哪儿,有个人肯定知道的。”
“哪一个?”
“我连襟张具成。——他一家都住在海屁股洼儿。”
朱达明蹦下床,“啪”地扇徐宝林一耳光:“狗日的,怎么不早说?——带路,今晚上就抓他!”
当夜里,张具成一家三口被押进了双窑保安队。
事不宜迟,朱达明决定连夜审讯拷打张具成。
“吊起来,先让他松松骨头!”
几个保安队员涌上去,打得张具成鼻青脸肿,连声不断地喊“冤枉”。
“冤枉?不冤枉!”朱达明走近前,“张家老二,我不想为难你。说吧,你家老三夫妻俩现在哪儿?”
“我不清楚。”
“你清楚,你肯定清楚!”徐宝林急急地叫,“张具成,看在菊香份上,你就帮我一回,老实说了吧!”
“我真的不清楚,说什么?”张具成怒视着他,“你和他都在共产党,你不清楚,我怎么会清楚?”
“你们是亲兄弟,情义深。你还为他办过事,他信得过你……”
“呸!徐先生怎么养了个你这号乱咬人的疯狗?你不是晓得,宝成自小儿就去八信街承嗣了,我也去城里当学徒,各人走的各自的路。我是为他办过事,那是为打鬼子!可我没入共产党……”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朱达明咬牙切齿地骂,“你爷,你哥,你兄弟,没一个好东西。今日子,我还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张具成不吐一个字。
到此时为止,我的二伯还算坚强。即使朱达明拿刀捅了他或者拿枪毙了他,我以为他会表现出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的;尽管他没有参加过共产党,我们家族成员的血液里铁质成份同样的浓!
然而,当匪徒们把反绑着双手的梅香和招儿也押进审讯室后,张具成大惊失色了,发疯般地喊:“放了他——,放了他们!和他们没关系!有手段,冲我身上来!欺负女人娃儿,算得什么好汉!放了他们——”
朱达明不想当好汉,这家伙整人有的是经验。从张具成的失态里,他捏准他的穴位了!
“要放了他们,容易。说吧!只要你说出张宝成藏在哪儿,我马上就放人,让你们三个一起回家!”
“朱达明,你不是人!我、我……真的不清楚——”
朱达明果然不是人。他邪笑着摸摸梅香的脸,又转身盯住了招儿:“哟,嫩嫩的黄花女儿!我看看,*长得有多大了。”
他一把扯开招儿的衣襟,伸手在她胸脯上捏起来。
未满十四岁的招儿发育早,乳房已长成小馒头。她惊恐地尖叫着,避让着,“畜生!畜生!放开我!爷,救我——,救救我……”
朱达明却不理会,伸手朝招儿的裤裆里探下去。
梅香也大骂起来:“狗日的,畜生!畜生——”
“怎么,吃醋了?黄大,你先让她舒服舒服!”
一个家伙走过去,把梅香的裤子扒下了。
张具成紧紧闭上眼,全身抽筋似地颤动不已。
“怎么,眼不见心不烦吗?”朱达明一副猫戏老鼠式的神态,扯开招儿的裤子,狞笑着,“看看,刚长了几根绒毛儿。呆会儿,我先尝个鲜!”
几个打手也跟着狞笑了:“我也喝口二锅汤!”
“我排第三个……”
“畜生,畜生!”梅香叫骂着,哭喊着,“具成,具成,你、你说了吧!宝成的事,让宝成担!让他们去找宝成!救救我,救救招儿呀……”
妻子女儿的呼救如同皮鞭一左一右地抽打着张具成的心。肝脏俱裂的他颗颗牙根渗血水,呻吟说:“放、放了他们。我、我说……”
他招了。——田萍的肚子一天天大,行走不便,这些日子张宝成一直陪她住在海屁股洼儿北边八里地的汪家园。
这故事太残酷,残酷得让我叙述这段往事时握笔的手直颤抖。遭受蹂躏的毕竟是我的亲伯母和堂姐姐呀!基于忠实于生活真实的原则我还是咬紧牙齿把它写了出来。我不知道你们怎样看待我二伯的出卖和招供,当你心爱的妻子和女儿即将被人糟蹋你又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这样的惨剧落在我头上我大概也只能做张具成。失去了对妻子女儿的保护欲,还能称之为丈夫和父亲吗?还配享有妻子和女儿的爱戴吗?无论如何,弟弟张宝成总还是个男子汉,与其让妻子女儿承受这种惨绝的灾难,不如让他出来顶着!我以为张具成可能这么想。他的选择有情可原。
善良的张具成万万没想到,朱达明和他手下的那帮打手完全是一伙丧尽天良的禽兽。在他招供之后,梅香和招儿还是被他们糟蹋了。
该说什么呢?
哦,不堪回首的那一页……
(四)
汪家园不大,仅十几户人家,但僻静,夜晚很少听得到狗吠声。张宝成觉得让妻子呆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