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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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殇-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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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红莲没有回办公室,她先让司机去药店买了点药,然后直接让司机把她送到了南宫宾馆。那里有一个专门供她休息的商务套房,也是她的宿舍——房改后,机关机动房不够,一些像她这样家在外地的领导便一般住在宾馆。

  南宫宾馆是海岳市政府公务接待定点酒店,没有标明是星级,但据业内人士判断,它至少达到了三星标准。千红莲这个商务套房虽然比起总统套房要差一些,但也够豪华了。特别是设施非常齐备,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千红莲先去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想起心事来。想来想去,眼前总晃荡着简红得意的笑脸,耳朵边总回想着简红放肆的狂笑。想了一会儿,更加烦躁起来,便起身冲了一杯咖啡,端了站在窗前,一边慢慢品着没有加糖的咖啡的苦,一边看起了风景。

  这是一座正在焕发生机的城市,平坦宽大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全然有了一种现代都市的气概,就像现在那些喝着添了激素的牛奶的孩子一样,虽然并未成熟,但肢体长大,已完全有成人气象,甚至比成人更像成人了。

  千红莲第一次发现这点,她忽然很有些惭愧。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脚下这座在她手下一点一点生动起来、干净起来、绿茵起来的城市,就像一自己一点一点出落出来的孩子一样,再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了。看着它,她就有一种母亲看着孩子一样充盈全身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但今天她第一次发现,她并不了解自己孩子的内心,或者说,她并不了解孩子内心的挣扎和苦痛。

  她突然明白,历史文化名城所特有的人文气息,并不仅仅是道路两旁宽广而茂盛的绿化带,而是一种真正深入官吏和民众内心的人文关怀。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终于明白,她个人的得失荣辱和这个时代相比,和这座城市里更多为了活着和生活而奔波的人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

  她忽然想给闻人杰打个电话,因为她忽然对他有了一种抱愧感——尽管闻人杰伤害过她,但她把闻人杰推到简红手里的做法,无疑是更大的报复,这种报复在伤害闻人杰的同时,也伤害了自己。

  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

  千红莲很奇怪,闻人杰即使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从来不会不接她的电话的。她猜想闻人杰的手机一定不在身边,她相信他看到后一定会给她回过来。

  她很有信心。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对一切人和事都有信心的话,对闻人杰的信心无疑是信心之源和之巅。

  只是这次她判断错了。

  
  十三

  闻人杰拿着手机,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看了足足半分钟——对于那些刻在内心深处的电话号码,他是从来不储存在手机里的——直到消失,变成一个未接来电,才合上手机。

  他不想接,他不敢接,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有资格接。

  他想了很久,忽然拆下手机,换上另外一张只有小斯知道的卡,给小斯拨了过去:“上次我让你准备的两件艺术品办得怎么样了?”

  “办好了,您没有指示,我一直放着。”小斯的语气仍然一如既往地沉着。

  “是两件什么东西?”

  “一件是明代官窑的青花瓷,大内专用净瓶;一件是石涛的《寒江垂钓图》。”

  闻人杰听了心里一惊,这种国宝级的艺术品,不可能这样容易得到:“能确认是真品吗?”

  “不能。”小斯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出乎他的意料。

  “胡闹!”闻人杰有些恼怒,停顿了一下,他收敛起怒气,“说说你这样做的理由。”

  “我认为,”小斯斟酌着用词,“对于那些根本缺乏艺术眼光,只会附庸风雅的领导们来说,这种东西已经对得起他们了。”

  闻人杰听了,忽然从背心里升起一股凉气,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小斯的了解其实很不够:“你说的有些道理,是我没有给你讲清楚,但是这两件东西,我是打算送给千市长的。”

  “我知道,”小斯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那更应该这样做。”

  闻人杰真的有些抑制不住怒气了:“再说说你的理由。”

  “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帮您!”小斯的语气甚至比闻人杰更愤怒,“她只是想报复您,并终于逮住了这次机会!”

  闻人杰沉默。

  小斯也感觉自己的话过头了,过了许久,才小心地说:“闻总?”

  闻人杰明白她的意思:“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但无论如何,这次她仍然算帮了我们,尽管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

  “我早就提醒过您不要找她的,我一直感觉她对您不怀好意。”

  闻人杰从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小斯的忠诚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事以后再说。对了,这两件赝品价值多少?”

  “净瓶一万块,画五千。”

  “这样吧,”闻人杰说,“这两样东西你先放着,你再去弄两件真品,价值在五十万以内,要正规渠道的,把鉴定书和收藏证都办好,晚上六点以前能够办好不?”

  “能,”小斯说,“办好后怎么处理?”

  “送给千市长。”

  小斯没有作声,过了很久,闻人杰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哭声。

  “喂,”闻人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过了很久,小斯才缓缓地说:“没有。我只是不想见这个人。”

  “这是工作。”闻人杰几乎是咬着嘴唇下达了命令。

  “我辞职。”小斯的回答更加出乎他的意料。

  闻人杰拿着手机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想不到小斯的反应这样激烈,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外表柔弱而温顺的女孩,内心竟然如此刚烈:“说说你的理由?”

  “我不想做违背我内心的事情。”小斯的回答干脆果断。

  “可是这件事情关系我们公司的整体利益,关系我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是的。”小斯的回答更加平静,“在利益与尊严和情感之间,我选择后者。”

  沉默。

  闻人杰忽然感觉自己很有些无耻,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被利益异化得不像人了。

  他没有说话,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说话。

  小斯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拿着手机,静默。

  最后闻人杰打破了沉默:“那么,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东西准备好了给我?”

  小斯没有做声。

  “小斯!”闻人杰轻轻地喊了一声,用的是那种最亲切甚至有些温柔的声音,这种语气,这种声音,他只用在千红莲身上过。

  小斯颤抖了一下,却仍然没有回答。在原则问题上,她从来都如一堵墙那样不会让步。这也是闻人杰非常信任她的最重要原因。

  “小斯——”闻人杰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加温和,见小斯仍然没有回答,他终于拿出了*的那招超级无敌法宝——悲情策略:“听话小斯,你知道,我除了你,没有一个可以像你这样彻底托付的人。你即使要走,也请你最后帮我一次。好吗?”

  小斯仍然没有回答,但不久手机里就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闻人杰很满意,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卑鄙。他想接着说些什么,以掩盖那种涌上心头的对自己的厌恶感,但手机断了。小斯挂掉了电话。

  十四

  千红莲等到闻人杰的电话已经是晚上了。也许在潜意识里她一直在等着这个电话,所以她一醒来就去看手机,果然就看到了闻人杰的来电——她自己拿着手机的时候,从来都是调成无声的。

  她很满意,她感觉自己对人的信心没有失败,因而声音也非常愉快:“你好!我们的大老总有什么指示?”

  “千市长!”闻人杰的声音却出乎她意料地谦卑,“非常感谢你的支持!我想向你汇报一下工作,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空?”

  千红莲的心收缩了一下,她感觉在他们之间,已经竖起一堵无形的墙了:“我看一下,嗯,这样的,我半个小时以后有一个小时时间。”

  “那好!”闻人杰的声音稍稍轻快了些,“我在一帆远等你,行吗?”

  一帆远是海岳市最有名的水上游乐中心,提供各种各样的水上运动休闲服务。千红莲来自水乡,对一帆远自然很喜欢:“可以。”

  晚上的一帆远很热闹,比白天还要热闹,所以闻人杰去的时候,泊车很费了一番周折,等他找到千红莲的时候,身上都出了一身汗了。

  千红莲却很气定神闲,她到的时候,早已经有人帮她把一切打点好了。

  公权力私用的时候,永远是最有效率的利器。

  闻人杰赶紧上前,样子很有些窘迫,特别是当他一手提着一个大箱子,一手拿着一幅卷轴的时候。

  千红莲笑了笑,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十五年前的青涩的影子,不禁调侃起来:“海岳市最有名的的企业家也要亲自拿东西吗?”

  闻人杰也笑了:“是的。”

  千红莲来了兴趣:“你不会是想说,你一直身体力行,事必躬亲吧?”

  闻人杰喘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稳定了些:“那倒不是。”

  “为什么?”

  “那要看这东西是什么东西。”闻人杰也卖起了关子。

  千红莲的好奇心被调动了起来,她一把夺过卷轴,说:“什么东西要我们身价亿万的老总亲自拿?”

  闻人杰松开了手,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出自己导演的好戏。

  千红莲打开卷轴,简单地扫了一眼,正要合上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低头看了起来。慢慢地,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她呆若木鸡,定在了那儿。

  闻人杰脸上的笑容更加稳定地浓厚,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千红莲定了一会儿,然后从画上收回目光,默默地把卷轴交给闻人杰,一言不发地拉开房门,向停在岸边的画舫走去。

  闻人杰赶紧跟了上去,边走边把卷轴放进一个专用三防密码箱里,耽搁了一些时间,等到岸边的时候,千红莲已经坐在了船上。

  闻人杰把箱子放好,在柱上锁住,这才转过身来,开始驾船。

  千红莲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晚上的湖面波光粼粼,夜城的霓虹映在水上,在水汽的折射下五彩斑谰,似在梦中,别有一种出尘的气象。

  闻人杰默默地开着船,揣摩着千红莲的心思。他相信,一个只用十五年时间就爬到正厅级主职地位的女人,一定是个极入世的人,至少也是个对世俗的东西极其在行的人,因此他确信千红莲不会拒绝他的礼物。

  他很有信心。

  这种信心源于他的阅历,用官方的话说,是源于实践。

  所以千红莲不做声,他也不做声,他相信,千红莲肯定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个人做事,特别是结果无法预料的事,会经过四重权衡,或者说要过四道关口:利益、道德法律、情感和价值观。

  他同时相信,在直观而巨大的利益面前,其他三项都是狗屁。

  他很有信心。因为他从未失手。

  而且,在千红莲面前,他还有情感这个第二梯队的利器。

  千红莲终于说话了:“你很懂我的心思。”

  闻人杰一阵窃喜,却没有做声,他知道千红莲一定会接着说下去。

  果然千红莲接着说:“你知道我从小就喜爱书法,特别是米襄阳。你也一直知道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他的《蜀素贴》。”

  闻人杰笑了笑,仍然没有做声,他对自己的判断有足够的自信。

  千红莲叹了一口气,说:“我很感激你对我的细心。我也确实极想得到这个东西。”

  闻人杰笑了笑,他甚至低了一下头,以掩饰内心的得意。

  千红莲瞟了他一眼,看着岸上的灯火说:“虽然我以前只是在书上看到过这东西,但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你这个卷轴的时候,我可以肯定这是真迹。”

  说到这里,她看了那箱子一眼:“我不敢相信你会弄到这个东西,我一直以为这个东西呆在台北的故宫。但依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不会拿赝品忽悠我。”

  闻人杰笑了笑,从内心深处佩服她的眼力。

  “但是!”千红莲忽然提高了声调,“我不会接受这个东西,尽管我非常非常非常想得到它。”

  闻人杰听了,惊得停住了船,吃惊地望着千红莲:“为什么?”

  千红莲没有看他,仍然对着远处的霓虹说:“姑且不说这是国宝属于国家,我无权拥有;即使是你自己的,我也不会接受。”

  闻人杰更加吃惊了:“为什么?”

  千红莲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闻人杰,眼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寒意:“我的追求,不是想拥有天下宝物与财富,我的追求,是想做点于他人有益、于自己满足的事情。你这样做,如果不是看在过去感情的份上,我会认为你是对我的一种侮辱。”

  闻人杰停住了船,两人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过了许久,千红莲忽然开口说:“送我上岸。”

  闻人杰没有预料到情况会发生突变,他仍然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想感谢你。”

  千红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闻人杰感到情况有所转机,赶紧接着说:“你知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有愧于你,就当做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千红莲听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像刀一样看了闻人杰一眼,冷冷地说:“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你,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闻人杰嗫嚅了一会儿,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千红莲接着很快地说:“你在我心中,十五年前就死了。你看看现在的你,像什么?是什么?你已经被你的所谓理想,异化得彻头彻尾是一个利益机器了。”

  千红莲说到这里,头偏了一下:“我上次就给你说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

  闻人杰颤抖了一下。

  千红莲接着说:“你这次的表现,特别是今天的表现,让我对你失去了最后一丝信心。你,已经不……”

  说到这里,千红莲抬头看了闻人杰一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斟酌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闻人杰埋下头,两只手不停地抓头,他想不到自己在千红莲心里,已经沦落得这样不名。

  闻人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一路上他的耳边总回想着“不……”这个词,他知道那后面的一个字一定是“配”字。他并不是一个受不得羞侮的人,这一生中,他受的羞侮多了,小时候村干部子女打过他,长大后城里人“重视”过他,生意起步的时候大客户慢待过他,甚至这次简红也舒服过他,他都能忍受,甚至觉得没有什么。他甚至有些同意所谓奋斗就是不停地被*,他认为这是为了实现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是这次不同,千红莲的话从根本上颠覆了他的价值,他含辛茹苦付出的、他孜孜以求渴望的,甚至他心底那个最隐秘最柔软的底线,全部被“不配”了。

  他神志恍惚回到家里,妻子和孩子早就睡了。她们已经适应了他早出晚归的作息。他没有开灯,摸到沙发上躺下了,脑海里浮出两个字:

  原罪。

  

攘外安内
十五

  星巴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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