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是在想什么？”
我黑线，“没想什么就是在发呆！”
“哦，我知道了。”
我黑线了。
住了数年的地方，被到过这里的人起名叫橘炽的小行星在我的视野里渐渐缩小。飞船开始空间跳跃，小行星再也看不到了，眼前是一片流离的蓝色光影。一切看起来那么绚丽，又那么茫然。就像我曾经历的过去，也一如我将要面对的未来。
3
旅行一开始儿子觉得很新鲜，但很快就麻木和疲倦了。飞船不断地跳跃和滑行，中途停下来两次补充能源，都是在无人的小行星能源站上。儿子趴在舷窗边向外看，除了简单的机械设备，就只有一片冷落的荒芜。新鲜感一消退，他就有些委靡地坐在椅子里，期盼这次航行快些抵达目的地。
“你睡一会儿吧。”我看看时间，“还有八个钟头才会到最近的新移民星，你睡一觉，睁开眼就会看到很多人了。”
“是吗？”他打起精神来，“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我在资料浏览器上搜了一下，“叫双文星。”
“那里有多少人呢？”
“这个资料器上讲得也很含糊，要知道移民数量可能每天都在变化。不过这里的条件既然适合人居住，又有不少的淡水和其他资源，应该远多于这上面说的人数才对。”
儿子撇撇嘴，“妈，你当资料员也落下职业病了。”
我皮笑肉不笑，“是呀，不过现在我失业了。咱们这趟搭的是顺风船不花钱，等到了下一站，我就把你拆拆卖掉换糖吃。”
他笑，“好呀好呀，记得换了分我一半啊。”
我抱着他，揉他的头发。这孩子头发像我，很软。不像那个人。我记得那个人头发又硬又密……手从上面摸过去，刺得掌心痒痒的。
“妈，你想什么呢？”
我瞪他，“你瞎嚷什么，快睡觉去。”
“噫！你刚才的表情好奇怪……”
我刚才什么表情？我奇怪地看着他。
他笑得眯起了眼，“游戏里的大哥给我讲过，这样子呀，应该是叫思春……”
我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恼羞成怒，“快睡去！”
他咕哝一声，爬上床直板板地躺下，眼睛闭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在认真努力地装睡。
我想气又想笑。坐的时间久了，腰背有点受不了，我把椅背放低，半躺在那里出神。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的，“我想问问……”
“什么？”
他顿了一下，“那个，咱们真的没有钱过日子了吗？”
我一笑，“那倒不至于。你外公外婆去世的时候，留了一小笔钱给我。这几年工作呢，薪水也没有地方去花。这多亏你，好养活，不挑挑拣拣。所以存的钱呢，虽然不算多，但是供你上学还是没问题。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再找份工作，你别为这个担心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起程（5）
他打个哈欠，“我才不担心呢。游戏里的大哥跟我说过，只要我去找他，他就教我怎么打工赚钱，养活自己绝对没有问题。妈，我挣了钱都给你，你就可以买好些漂亮东西把自己打扮得特别好看了。”
我微笑着，看着天花板，“我还打扮什么？你都这么大了，我也老啦。”
他抗议，“妈，你还没到三十呢。”
是吗？是啊，我还没到三十岁呢。可是我真的觉得自己十分苍老了，似乎已经历尽了人世的坎坷波折。现在，我只想踏踏实实地生活下去，把儿子抚养成人。我的全部理想都是关于他的。我希望他健康，聪明，善良，勇敢……我希望他幸福无忧地长大，我希望他有光明的未来和幸福的人生……
关于我自己——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曾经拥有过与儿子无关的，其他的理想与追求。或许每个母亲都是如此。作为一个女人，无论之前你有过什么样的梦想与人生规划，但是有了孩子之后，所有的重心就变成了他——就算不是只有他，但是重心也绝对是他。
儿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真的睡着了。
我坐起来，用最专注的目光，柔和地抚摩着他的面容。他的额角、鼻梁、嘴唇，每一处我都熟悉之极。但是每一次注视他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看一件全新的、珍贵之极的宝物，无论如何也看不够看不厌。
记得不久前，儿子还曾经小心翼翼地向我探询，我和他的爸爸，是不是相爱，是不是有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不，事情和他猜想的不一样。我和李汉臣，我们……我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但是，这份感情应该与爱情，还有很大的差距。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他。感谢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与我相遇，感谢他曾经在流离混乱的生活中为我支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感谢他将这么可爱的、天使一样的孩子送到了我的身边。
因为有了孩子，我茫然的没有目标的生活变得如此丰富繁杂，如此多彩欢乐。栖居在小行星上的这些年，因为有了小白，数年转眼即过，每一天我都认真地去看，去听，去体会。
他一天天长大了。他的眉眼很好看，但是完全不像我。我想，应该是像他的父亲。
我曾经仔细地回想过，李汉臣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越是努力，记忆中的那张脸孔却越发模糊。明明他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可是，他的五官呢？他的相貌到底如何，我却怎么也记不清楚了。再说，他那张脸也未必是真的。总体印象是气质很好，外表……这年代说外表也没意义，改变外表实在太容易了。
刚开始发觉这种情形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发慌。但时间一久，我已经变得有些认命，无奈地接受了这种情形。也许那段时光留给我的，更多的是慌乱和沧桑。淡忘……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
我戴上一副小小的耳塞，缓缓的音乐声流淌在脑海中。
往前走，不需要回头。过去的，早已经过去。
第二章 重逢（1）
李汉臣？这名字听起来真耳熟啊……等等，他说他是，李，李汉臣？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里。
1
兴奋过头的儿子一睡下就彻底放松了，一直睡到补给飞船在双文星的空港降落，他才醒过来。这颗新的移民星环境很不错，降落之前我就已经看到满眼葱郁的绿色。
我们提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走出航空港。我和信息部也再没有什么关系，顺风船只能搭到这里了。
儿子一脸跃跃欲试，但是明显有些紧张。我拉着他的手，他还算克制，并没有特别离谱地东张西望。不过，发亮的眼睛和发红的脸颊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妈，你等我一下啦。”
我看看他望着的方向，微笑着停下来，“好，你去吧。快一点出来啊。”
他撒腿一溜小跑。我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来。乔乔站在我旁边，呆呆的不出声。对它来说，这里的所见所闻也远远超过了它落后的系统能够分析的范围。它毕竟是一款几十年前的智能机器人，而且还是专门为家务设计的助理。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它所陌生的不能理解的世界，它已经无法适应。
儿子很快回来，脸跑得红扑扑的。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有一小包糖，居然还有一朵鲜花。
“妈，送给你的。”
啊啊啊！
沉默，有人经过。
……
仍然沉默，有人经过。
“妈？”儿子很奇怪地看着我，“你干吗？”
我泪汪汪地抬头，“我感动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他有点黑线，“以前没人送过？”
我摇头。
“难道和你一起生了我的那个人也没有送过吗？”
我仔细想想，“绝对没有。我们当时是在难民船上认识的啊，他曾经分给过我水，吃的，衣服，还有防身的武器，还有药……没有花。”
儿子的脸更黑了，“那种时候哪来的闲情送花啊。”
我点头，“是啊是啊，那时候最紧俏的就是食物、药品和武器。那会儿，有逃难的有钱人用珍贵的珠宝换水，等重的珠宝还只能换一半重的淡水呢。哎呀，扯远了，这花真美。”
我拿着花开始陶醉。本来是立刻要去找地方安顿下来的，现在也不急了。我们坐在航空港外面，拆开糖包，你一颗我一颗地分吃这种没听过名字的糖果。
“好吃吗？”
“嗯嗯，妈你吃。”
“我吃着呢，再给你一颗。”
等到糖吃完了，我才慢一拍地想起来问：“儿子，你哪来的钱买糖买花？我好像……没给过你零用钱啊。”
儿子冲我翻白眼，“不是好像，是根本没给过，小气的妈。”
我分辩：“咱们住的那里又没有人卖东西，给钱没用嘛。”
“所以我说不能指望你啊，你这个人一点也不可靠。”
“我不可靠？我不可靠我怎么把你养大的？”
他一针见血地说：“我是乔乔养大的。”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孩儿长大了，不可爱了。想当年抱在手里软软肉肉一团，吃吃睡睡呀呀嗯嗯地不会说话，手小脚也小，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妈。”
“好好，不说了。我们先去找住的地方。”我们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来，“哎呀。”
儿子一紧张，连忙问：“什么事？”
“你还没告诉我你哪来的钱买糖和花！”
他脚下似乎绊着东西，身子晃了一下，然后做了两个深呼吸才说：“我自己挣的。”
“你？你从哪里挣的钱？”
“游戏里，我在里面做生意啊，然后把里面的货币换成我们现实里的钱，再存进我的卡里就可以了。”
咦？
“妈，你不要那种表情，做生意有什么难的？就是低价收高价卖呗。”
“听起来很简单啊。”
“本来就很简单啊。”
我想了想，“那么，会做生意的李木白小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现在去哪里投宿最合适？”
他二话不说，直直地往前一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
“星际旅馆？”
“是啊。”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回轮到我爬满一脸黑线，“可是你知道这种档次的旅馆一天多少钱吗？”
他摇头。
“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上也要三千啊。”
“三千？”
我点头，“就是我做信息员时半个月的薪水啊。”
他恍然，“啊……”
“这里是很贵啊……”
我说了一半被他打断，“是妈你的薪水太低了吧。”
……
我无语，这孩子太会打击我了。
“那我们住哪里呢？”
第二章 重逢（2）
我挥挥手，“跟我走吧。”
最后，我根据自己在资料中得来的信息，找了一间出租房，三千块可以住一个月。
接着，就是给儿子找一所学校，给自己找一份工作。这样就可以先看看这地方前景如何，如果适合，我们就在这里定居。如果不合适，那也有充裕的时间再来找下一个落脚处。
以前听过一句话，我当时没怎么上心。后来想想，那句话说得还真有道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儿子的学校正在联系。他不肯从头读起，学校那边的意见是，如果他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也可以不从一年级开始读，但要做一个水平测试才能决定。
一大早起来，乔乔做了早餐，我叫儿子起床穿衣。这时，门铃响了起来。什么人呢？我琢磨着，在这里我们只认识房东。但是房东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我按下门上的联络器，屏幕上出现了门口的情景。有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门口，侧着身，脸看不清。这人肯定不是房东——除非他昨夜去做了增高手术。
2
“你是谁啊？”我有点纳闷。
那个人转过身来，小屏幕上映出他的面容。因为屏幕旧了，看得不是太清楚，可是真是不能不承认，就算是站在那里不动，也让人觉得他身上有种流动的东西，和旁人完全两样。这实在是个标准的……美男子。没办法，搜肠刮肚我也只能想出这么一句话来形容他长得怎么样。从小我就没有什么语言天赋，而且有个小毛病，一遇到什么急事，遇到生人，脑子就越显得不够使。可是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啊？
他微微仰起头，露出笑容，牙齿雪白整齐，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我的心好像跟着漏跳了一拍。他说：“不认识我了？你的记性还是这么不好。”
我认识他？我怎么没有印象？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说：“我是李汉臣。”
李汉臣？这名字听起来真耳熟啊……等等，他说他是，李，李汉臣？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里。现在就算星际联邦主席站在我门外来进行亲善访问，我都不会这么震惊。是不是我还没醒？我还在做梦？抬起手来在脸上拧了一把，疼。疼就不是做梦。
这个李汉臣，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汉臣吗？他，可是……长得和记忆中的样子不大像啊。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模样，但是……不过仔细想想，我也真的不太记得李汉臣到底是什么样子了，这个人的眼睛眉毛，倒还真的很像我儿子。呃，或者应该说，我儿子的眉毛眼睛，长得很像他。
“不请我进去吗？”
我觉得手脚都找不着在哪儿了，嘴里答应着：“是，是，请进来。”
他笑出声，“你不开门，让我从哪里进？”
“啊，是，是，我这就开门……”
我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门的开关，按了一下按键。
房门无声地向两旁滑开，那个人站在门前，成熟稳重，风度不凡，气势逼人。相比之下，他那种肯定是万中无一的长相，倒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好久不见了。”他倒很大方，抬起手来摸了摸下巴，“这才是我的庐山真面目。那时候情势所迫，不得已做了易容，你认不出来也很自然。”
我盲目地跟着他笑笑，然后才想起来说：“快请进吧。”
我退了一步。他踏进屋来。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多了一个人，突然变得又矮又窄，似乎连气都不够喘了。我揉揉眼，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实在……这么突兀，和我们这间小屋子这么不搭界。他穿着件银灰色的风衣，站在那里怎么看怎么挺拔，就算是去赴什么正式宴会也绝对合适，绝对没一点儿不妥当的地方。
“那个，你……要不要喝杯水？”
他点头，“也好。”
我接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我还是有些迷糊，“你，你坐吧。”
他一笑，“怎么了，我来得太突然了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就是，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就跟从天上掉下来的似的。”
他放下水杯，“可别，我开车过来的。要是从天上掉下来，那现在还怎么坐在你这里啊？我该被送到医疗中心去了。”
我忍不住一笑，“最近听说好几起陆上车事故，现在飙车的人实在太多了，自己车毁人亡不说，还连带着路人遭殃。”
他转头看看屋里，又拿起桌上的方便杯子看看，“你也是刚搬进来吧？”
我反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是怎么找来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重逢（3）
他还没说话，房门一响，儿子睡意蒙眬的声音传出来，“妈，你在跟谁说话？”
我一愣。儿子从里屋探出头来，看到屋里多了个人，也愣住了。屋里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顾不上说话。
其实，我们都不算陌生人。他……儿子不认识他，可是，他却可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