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臣一笑,“好吃就多吃点。”
早晨一场大雨变成了蒙蒙细雨,餐厅里也有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雕花的白色窗框显得异常洁净明亮。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细雨绵绵,仍然没有停下,草、树、花、天空、远处的溪流与山坡都美得像一张画卷,细雨令这画卷显得更加隐约而生动。吹进屋子里的风,柔软中带着一点清冽的凉意,深深嗅一口,感觉仿佛有些甜味。
第十六章 细雨(3)
李汉臣吃得并不多,动作优雅而沉着,看起来像一位天生的贵公子。他放下餐刀餐叉,用餐巾拭了一下唇角,微笑着说:“来,我们去外面看看。”
儿子和于昕还在跟煎肉打交道,问他们要不要去,儿子抬起头,嘴里都是肉,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去吧……我们吃完再说。”
出了餐厅,外面是一片如茵的草坪。身后有个男仆追过来,递上一把伞。这东西可真是有点历史了,一般人恐怕只在图片资料上看到过,现在的防护服连强腐蚀液体都不怕,又怎么会挡不了雨。我也只见过两次雨伞,这一把,做工无疑十分精致,是把全新的伞。
李汉臣撑着伞走在我身旁。脚下的草地上全是水,踩下去感觉扑哧扑哧的轻响。
“这里真奇妙。”我抬头看着远处青山的轮廓,“生态基地我不是没有见过,但是没有一个能做得像这里一样美丽……”
他握着我的手,在细雨中就这样一直往前走。不知何时,路两旁全都是盛开的花朵,花香味在雨中更显得浓郁醉人。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儿,我也不在乎这条路会通向何方,心情从来没有这样平静安定过。
“我的家族,在离此很远的地方。”他低声说,似乎是怕惊醒了细雨的安宁,“我的父亲去世,叔叔继承了他的位置,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其实是我,然后才是他自己的儿子。这种情况下,我被迫逃亡,之后,遇到了你。”
我没出声,安静地听着。
“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样珍贵的宝物,比家族地位、权势还有仇恨都吸引人,更加的珍贵和罕有。那之前,我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爱情存在。”
我转头看他,“我也不信——直到现在也是一样。”
他没有发问,我继续说:“我的初恋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害了我父亲,伤了我弟弟,杀死了我朋友……这世上如果真的有爱情,那也与我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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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雨被风吹得一阵急,一阵松。他没说话,一手握着伞,一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和儿子的手完全不一样,是一双可以支撑起一个家庭的男人的手。我们在雨地里静静地站着。脚边如茵的草坪如绿色的织毯,星星点点的小花点缀其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停了。儿子和于昕两个人脸庞红扑扑地从大厅里跑出来,迎面遇到我们打了个招呼,又急匆匆地跑开了。管家姚章跟出来,刻板地向我们点了个头,然后带着两个男仆跟在他们两个后面照看。真难为他,迈着快步,却还保持着非常庄重的风范。
“这人哪里找来的?”我笑,“看起来像是贵族出身。”
“他的确是贵族世家出身。”李汉臣说,“我小的时候他就照看我,现在接着照看我们的儿子,他自己也觉得非常高兴。”
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早就知道这家伙的身世应该不平常,但是听他这么坦然地说出来,还是有点微微吃惊。现在这个时代,真正的贵族早已经不多。有好些后来兴起的家族财阀为装点门面,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贵族,那也只是说说。姚章不同,他那种严肃庄重的气派,说话,内涵,就算只一照面,也可以让人看出他的不凡。
而李汉臣说,这样一个人从小就照顾他,那么他又是什么人?他刚才说的家世……我看着他,脑子里迅速地过滤着可能对上号的资讯。那几年,可能生变的……却好像没有如他所说的情形。最起码,我所知道的并没有。
等等,我抬头看看远处的几个人,姚章已经走开了,两个男仆在那里照看儿子。他们穿着全黑的制服,领子上有蓝色的镶边,十分整齐干净,这种制服倒让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你……和南星云星系的秋公爵……”
他微微一笑,显得很苦涩,“你猜着了?其实哪还有什么秋公爵,我能剩下的,只有现在你看到的这么多。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光景,现在早就物是人非……”
他一点也没有说错。虽然隔着遥远的光年的距离,但是南星云帝国秋公爵的名望,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我想不到,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竟然就会是……真的很意外。
接下来我想,那儿子岂不也是这个家族的一员?而且,无论李汉臣是作为秋公爵也好,或是另外的身份也好,儿子都是他的第一继承人。这可不是一件可以置之不理的、可有可无的事。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坦率地说:“你这个人太复杂,我想,如果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儿子未必有简单快乐的生活。”
他一笑,“你还真是个爱操心的母亲。儿子将来如何,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你替他设想的、打算的,未必就是他想要的。过去的父母们总希望为孩子安排前程,但是有多少人能得偿所愿呢?”
他说的何尝不对,但是我却不能因此就抛开不想。不过,他的确已经不是传说中的秋公爵,他的家族名望,赫赫威势,都已经过去了。儿子和我在一起生活长大,他熟悉的、喜欢的、憧憬的……都与李汉臣的身世无关。
一转身,我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情。李汉臣这个人的心性用两个字来说,一个是强字,一个是忍字。他说起过去的事情好像已经云淡风轻不放在心上,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他真的可以抛弃过往?他不再纠结往事?他不想重拾秋公爵的昔日荣光?如果他选择这样一条路,那么我和儿子又要如何自处?是要和他捆在一起共同进退,还是……算了,现在想这些有些为时过早。
大概是因为有些走神,午饭时,儿子和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后来想一想,根本不记得他都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这里非常地美,上午和于昕两个人看过了很多地方。
李汉臣下午有事走开,没有陪伴我。乔乔凑到我身边,摇晃着身体不说话,看起来似乎情绪不高。
“怎么了?”我问它。
乔乔先是不说,后来才说,来到这个地方,发现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这里的仆人这么多,又这么训练有素。它到厨房去被拦了下来,想领些材料准备下午茶点,可是那些人不愿意给它材料,并且说茶点厨房已经备下,不必它来操持。
我笑微微地说:“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觉得自己无用了,原来你也有同感啊。”
“咦?”乔乔抬起头。
“我也闲着没有事做啊。以前我凭双手养家糊口,你是我的好帮手。现在咱们俩一起闲置起来了,喏,你看我不也是没事做吗?”
它深感同情,“是的啊,一到这里好像完全用不着我们了。”
我们坐在一起倒有点惺惺相惜。姚章敲门进来,身后跟着送茶点的仆人,同时问我打算挑几位贴身女仆。我摇头谢绝。他面不动容,不过语气很不赞同:“您这样的夫人,一定要有贴身女仆的。”
我指一指站在一边的乔乔,“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和仆人,所以用不着再多添人手。”
第十七章 来客(1)
现在奇怪的是,这位皇太子妃殿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按李汉臣说的,他父亲死了之后,他的处境十分不好,和这位皇太子妃更加应该没有什么交情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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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坚持,又说儿子需要人照看,并且要预备请家庭教师。我有点想笑,这年代大多数东西都可以自学了,有没有家庭教师实在无所谓。但是贵族之家出身的姚章十分坚持,我想到以前听说过的贵族们的做派,一个孩子要十几二十个人服侍,保姆、仆人、小厮、玩伴、保镖、家庭教师……
儿子从小只有我和乔乔,我们两个担当了以上这些林林总总角色的全部职能。儿子一直没有任何的不满,他过得非常快乐。现在真的弄一大群人围着他,对孩子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大概就是会把孩子培养成像姚章这样的气质,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又或是像李汉臣那样,表面上看起来非常温顺,实际肠子比谁都黑。
想远了,我回过神来,姚章还站在我面前,不屈不挠地等着我的回复。
“我以为真的不必了。”我重申。
“这是非常有必要的,而且是一定的。”他绝不松口。
我站起来,放下手里的茶杯。
“姚先生,你认为是传统重要,还是人的意志重要?”
他微微思忖了一下,说:“人的意志重要。”
“那么你何必要在这里和我强调传统呢?”我看看他,“难道因为我不能够让你明白我的意愿吗?”
他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不过眼神闪了一下,微微躬身退了出去。可是他没说他已经放弃,这个人的意志之强一点都不比我差。现在不过是一时的战略性撤退,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他还会卷土重来。
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具是古董,茶却可以尝出是新茶,滋味清香甘美。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也要认真地生活。
姚章不放弃,我也不后退,那么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吧。不过李汉臣会站在哪边呢?
我挖了一口蛋糕,乔乔眼睛一闪一闪地说:“这个姚先生,气势好压人啊。诺,他是不是不太把你放在眼里?”
我只是微笑,没说话。来日方长,一切都要慢慢来。
我不急,姚章先生也不急,倒是乔乔非常不安。乔乔是家务助理,它的程序不包括陪伴儿子四处放野马似的乱跑,虽然它很想,可是它办不到。
李汉臣提起请家教的事情,他的意思是,儿子当然应该多学些东西,就算不提以前的家世、传统,有一技傍身也总是好事。
我只说:“这件事是儿子自己的事,他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说得是。”李汉臣点头赞同,吩咐一边侍立的仆人,“去请少爷来。”
我有种时空逆转的错觉,城堡一样的屋子,装饰华丽精致的房间,训练有素的仆人,还有身边坐着的这个男人,都像是一场旧电影中的布景和人物。
儿子和于昕一起过来。他们现在就像连体婴似的,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这种亲密当然不是坏事,孩子都需要玩伴,朋友是最珍贵的财宝。可是我偶尔也会觉得有点酸酸的,因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现在不得不和别人分享。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孩子终究会长大,会离开父母。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他不是成年人的财产、附属品和宠物。他已经是一个有独立判断能力的大孩子。
李汉臣简单地说了一下他的打算和我的打算,然后征询儿子的意见。
他看看我,又看看李汉臣,表情很郑重。我们没有催促,等着他给出答案。儿子和于昕咬起耳朵,两个人小声商量。
那种有点酸酸的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上来了。要知道以前儿子有什么事情都是和我商量的,现在有了同龄的好朋友,我的地位向后退了远远一截,实在由不得我不暗暗嫉妒于昕。
“嗯,我想,多学一点东西是好事……”他开口,停了一下很快地说,“但是我不需要像章叔说的那样,派一堆人时时刻刻跟着我,那完全没有必要。我从小就没过过那样的生活,以后也不打算那样过。我能照顾自己,只需要有人教导一下我应该学习的东西就可以了。妈妈,你觉得呢?”
我微微一笑,“你自己觉得好,就好。我没有什么意见。”
“那爸爸呢?”
李汉臣当然不会不同意。
“还有,于昕会和我一起学吗?”他问。
“那当然。”李汉臣说,“你们是好朋友啊,当然不会让你们分开。”李汉臣招手,仆人出去了一个。大约过了三五分钟,姚章走了进来,站在沙发旁边,点头示意,“先生,夫人,少爷,于少爷。”
第十七章 来客(2)
每一个人都要招呼到,未免有些啰唆,但是和姚章讲这个也没有什么用处。这个人为人处事的准则十分鲜明坚定,他站在那里就感觉有股山岳似的稳重。
“请你安排一下小白和于昕两个人系统教育方面的事情,对于这个,我相信你肯定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吧?”
他躬一下身,“是的,我已经安排好了。稍后我会把书面计划呈给先生和夫人过目。”
李汉臣点头,“给夫人看吧。”他转头对儿子说,“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可不能半途而废,又或是怕吃苦受累,要学有所成,坚持到底,明白吗?”
儿子连连点头,看起来对这件事毫不排斥畏惧,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他们都走了之后,我自己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有些失落。
老好人乔乔在一边安慰我:“好了,诺,不要担心。”
我并不是担心。乔乔明不明白,有一种情绪叫惆怅?也许它知道,但是我想它永远不会明白。
生活似乎变得异常平静。早上准时起床,一家三口还有于昕一起用早餐。然后李汉臣去工作,儿子和于昕去上课。
我没有事情做。
不时,姚章会命人送菜单过来请我过目,还有请示我需不需要添置衣服等。如果这些也算正经事的话,那我也是有事做的。乔乔比我强,它终于在厨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为小白对它的点心忠诚度非常高,因此乔乔重新找回自信,得意地进驻了厨房,负责一天两顿茶点。
相比之下,上上下下的闲人就只剩下了我一个。就算别人不介意,我自己也闲得心里发慌。
儿子推了一下门,小声问:“妈妈,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们上课?”
我简直求之不得,立刻站起身,“好。”
我们经过大厅,儿子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这门课于昕不上,他选了艺术鉴赏,我没选。”
“你选的什么?”
旁边的仆人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儿子拉着我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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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看!”
儿子从壁架上取下一支激光枪,小巧轻盈,应该是最新款式。他朝前面的电子靶上开了两枪,笑眯眯地回头看我。成绩很快报了出来,两下都是正中目标。
“妈妈,我厉害吧!”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忍住想夺枪杀人泄愤的冲动。冷静,要冷静。乱世里男孩子学学自保防身的本领是应该的,无可厚非……我一边在心里劝自己,一边还是觉得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乱跳。
儿子看懂了我的脸色,很识趣地放下枪,有点小心翼翼地说:“妈,你不高兴吗?”
“不是。”我说,“我只是……有点意外。”意外得很,意外得让我想掐住某人的脖子咆哮甚至谋杀。
“是谁教你的?”我尽量和颜悦色地套话。
“爸爸教了,章叔也教了。”
很好,两个都有份。
“妈妈,你要试一下吗?”
“不用了。”我点下头,“你自己慢慢练吧……我去找你爸爸有点事情。”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地沟通一下。
我从下面上来,迎面就看到姚章走过来。我还没有先发制人,他先说:“夫人,有件要紧事正要告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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