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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老爷定睛一看,惊见一名男童手提树枝,恶形恶状,正朝自己的脚底狠戳,不觉怒道:“那女人呢?”那男童道:“她边跑边哭,给你气走啦。”靴老爷怒道:“什么?跑了?”心下气恼,正要命人追他回来,转念一想,却又压住了焦念。
都说“放长线、钓大鱼”,此刻若要人去追,万一河图之事因此泄露出去,自己还能浑水摸鱼么?不如暗中遣人跟踪,慢满诱之以利,威之以势,那才是正理。他想通了道理,傲然道:“滚得好,省得老爷看得烦。”淡淡又道:“小鬼,你来这儿干啥?”
那男童道:“我要当东西。”靴老爷哈欠道:“无知小儿,能有什么东西当?出去、出去。”那男童拂然道:“你别看不起人,我这儿有件无价之宝,包管你看了大吃一惊。”
靴老爷有些累了,只脱下靴子,自在桌上抠脚,懒懒地道:“听你夸口的,左右无事,拿来瞧瞧吧。”那男童捣住鼻子,道:“你等等啊……”低头下去,用树枝夹起一物,置入靴老爷的趾间,道:“夹稳啊。”
靴老爷咦了一声,只感趾缝热呼呼、粘答答的,饶这五趾经历丰厚,什么玉石金银、古董字画,乃至三山五岳的奇珍异宝,无所不夹,却不曾有此异感。忙凝神来看,却见趾间一团黄粘粘,不由愕然道:“这……这是什么?”那男童道:“哮天屎。”
靴老爷呆住了:“哮天屎?那是什么?”那男童道:“是了。哮天犬拉的屎,叫做什么?”靴老爷愕然道:“就……就是哮天屎么?
那男童俨然道:“对啦。哮天犬性子傲,飞得高,专在五宝大雪山拉屎,我朋友费尽千辛万苦,方从山顶挖了一块,你要不要啊?”靴老气极反笑: “你……你要当多少钱?”那男童道:“三百万两。”靴老爷狂怒道:“来人!把这顽童拖将出去!打断他的狗腿!”
左右保镖大喝一声,纷纷奔上前来,正要将幼童揪住毒打,却听门外传来吐痰声:“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当东西,怎就出手打人啦?”
滴滴答答,店里传出尿臊之气,随即脚步大作,似有人夺门而逃。靴老爷却是浑然不觉,只管找来草纸,一边擦拭趾缝狗屎,一边皱眉道:“怪了,饭前才解了手,怎又想尿啦……”
正想去寻夜壶,柜台旁却传来脚步声,想是武师回来了,靴老爷哈欠道:“人轰出去了么?”听得一人道:“轰了。”靴老爷微笑道:“打断腿了么?”那人道: “快了。”握住了靴老爷的脚踝,听得砰砰地大响,靴老爷哎呀一声,正正装在栏杆上,整眼惊看,赫见柜台外来了一条虎也似的大汉,声了一双怒眼,额上还有一个“罪”字。
靴老爷尿意大盛,尖叫道:“你……你是谁?”那大汉道:“你管我是谁,我的宝物呢?我不当了。”靴老爷寒声道:“什么宝物?”那大汉皱眉道:“哮天屎啊,怎么,你偷吃了?”
靴老爷心下一醒,才直知那顽童另有靠山,却原来是一伙的,不由手酥脚软,颤声道:“大爷要哮天屎是吧,您等等啊……”撕下薄本,在趾缝里忙了半天,捧起了一小团黄粘,细声道:“大爷久等了,来,这是您的哮天屎。”
那大汉打量半晌,作势嗅了嗅,忽地暴怒道:“这不是哮天屎!”靴老爷陪笑道:“怎么不是呢?方才拿进来的……气味多纯啊……”那大汉怒道:“放你妈的屁!哮天屎多大一块,就这么点?”召来男童,喝道:“这人偷窃咱们的传家之宝,抓住他的脚,把他拖出来!”
那男童自是阿秀了,嘻嘻一笑,便与那大汉各抓一腿,奋力急拉,听得轰然巨响,靴老爷两腿穿过栅栏,奈何胯档出不去,便撞上栏杆,直痛得他纵声惨叫,几欲昏晕。
那大汉怒道:“搞什么!不信拖不出!”阿秀心下大乐,正欲再拉,却听靴老爷哭道:“且慢!且慢!”忙取出一把碎银,惨笑道:“壮士,小本生意,没什么钱银,小小意思,请您笑纳。”
那大汉狂怒道:“混蛋!当我是强盗么?告诉你!我只要我的哮天屎!”双手揪住铁栏杆,一声低吼,碗儿粗细的铁栏杆竟已弯曲,当即抓住那人的双腿,沉声运气:“不信拖你不出,一、二……”三字未出,靴老爷已然大哭道:“饶命啊!饶命啊!小人还想活命啊!”
大汉怒道:“你要活,那我就该死了?快吧您的哮天屎还我!否则要你赔命!”靴老爷情急生智,慌道:“等等!等等!小人想起来了,我早把您的哮天屎收入府库……这东西既经典当,不克归还……”那大汉缓下了脸色:“原来已经当了,怎没当票呢?”靴老爷忙取来票子,陪笑道:“好了,天界哮天屎一块,咱已收下啦……来来来,这是您的票子。”
那大汉冷冷地道:“当了多少钱?怎没写上?”靴老爷骇笑赔罪,忙提起毛笔,画上一横,那大汉怒道:“一两?当我是乞儿么?”靴老爷颤声道:“误会!误会!小人没写完哪。”说着添了一竖,成了个“十”,那大汉还是不悦,森然道:“十两?老子不当了。”
宝物不当了,便得原物奉还,还不出便得死。靴老爷哭了起来,提起毛笔,一二添做五,哽咽道:“五十两,够了吧?”
阿秀心下不满,朝他脚底搔了搔,靴老爷哈哈大笑,毛笔一偏,在十字头上添了一斜,阿秀咦了一声:“十上多了一斜,那是五……五……”霎时双手一拍,大喜道:“五千两!”
一块哮天屎,典当五千两,应当不必赎回了。靴老爷心如刀割,痛惜哽咽:“你俩高兴了吧?呜呜、呜呜……我的银子啊……”正心疼间,两脚一缩,碰倒了一枚印章,正正落到了当票上,“五千”之后竟又多了一字,阿秀凝目讶道:“这字笔画好多啊,有草、有田,念作‘阿’……”
正胡说间,脑袋遭人狠拍,听那大汉不悦道:“什么咿咿啊啊?这是万!”阿秀忖忖喃喃:“五……千……”霎时大惊起跳:“萬!”
砰地一声,靴老爷昏晕在地,两脚却还仰天高翘,搁放在桌上。那大汉满意地道:“五千万两龙银,这才是哮天屎的身价。算你识货。”拍了拍靴老爷的脚,道: “好啦,金银收在哪儿?咱们要兑银了。”喊了几声,这人都是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真晕假昏,那大汉奋起臂力,听得“轰”地一声,栏杆已是连根拔起,便道: “算了,咱们自个儿找。”
阿秀一辈子没见过银库,忙攀过柜台,狂奔而入,那大汉手持铁栏杆,朝墙上一阵乱刺,猛听轰地一声,墙壁破开,白银倾泻儿下,险些将阿秀压死在地。那大汉啧啧称奇:“这老贼挺能敛财哪,瞧,至少十万两白银在此。”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阿秀让元宝压到了脚趾,虽说抱脚蹦跳,却也是泪中含笑,忙找了一只大布袋,拼命去装,那大汉却只捡了两只元宝,收在腰间,道:“走吧。”
好容易入了宝山,那大汉却只捡了两只元宝,阿秀不觉愣了:“大叔怎不多拿些?”那大汉耸肩道:“带不惯。”眼见阿秀一脸愕然,便解释道:“跟你说吧,我很多年没用过钱了。”
阿秀愕然道:“没用过钱?那……那你怎么吃饭?”那大汉耸了耸肩,道:“就是吃。”
阿秀骇然张嘴,方知那大汉要什么、拿什么、想什么、吃什么,又何必带什么钱两出门?岂不劳什子太重?相形之下,自己反倒落了下乘。
一大一小当了哮天屎,满载而归,奈何阿秀的布袋装得过饱,至少拿了百斤白银,比身子还重些,自是死拖活拉,气喘吁吁:“大叔……等等我,走不动了……”那大汉驻足下来,淡淡地道:“谁要你这般贪心?这可知道厉害啦?”
阿秀求情道:“大叔,你……你帮我扛些银子吧,好重啊。”那大汉摇头道:“那可不行。自己偷的自己背,自己盗的自己扛。这是道上规矩。”阿秀哪管什么规矩,猛地抱着大汉的腿,哭缠道:“大叔,求求你嘛,帮我背银子吧!帮我背银子吧!”
阿秀每回假哭耍赖,总能心想事成,那大汉却是铁石心肠,淡淡地道:“拿点骨气出来,别学孬。”自顾自走回先前馄饨铺,招来老板,喊道:“老兄,付帐啦!”说着把元宝砸了过去,轰地一声,险些撞破泥墙。
那老板骇然道:“大爷,这……这钱好大,咱找不来啊。”那大汉坐了下来,一边吃着馄饨,一边道:“谁要你找了?都留着吧。”那老板颤声道:“不成!不成!两碗馄饨哪值这许多钱?”那大汉拍桌怒道:“要你拿便拿!罗嗦什么?”那老板怯怯喜道:“是、是。”
天冷风寒,馄饨全凉了,那大汉吃了几口,汤油都结了冻,那老板低声道:“爷,要不要我替你热热?”那大汉摇头道:“不了,我的弟兄还在前线吃苦,这般挺好。”说了几句,却没见阿秀回来,浓眉微蹙,便走出店外察看。
来到店门外,街上只是空荡荡一片,也不知阿秀是迷路了,还是摔跤了,那大汉心里担忧,正要上街察看,忽见一名小童蹲在店外,脚边还搁着那只麻袋,不是阿秀是谁?那大汉松了口气,道:“外头冷,怎么不进来?”阿秀冷冷地道:“我干啥要听你的,你是我爹么?”
那大汉道:“你衣衫薄,快进来,别受凉了。”阿秀大声道:“我受凉关你什么事?你走开!”那大汉讶道:“呵?使小性啦?”耸了耸肩,转过身去,径朝店铺走入。阿秀愣住了,喊道:“喂!喂!你不是要带我去找我爹么?就这样走了?”
那大汉停下脚来,道:“你不听话,我带不了你。”阿秀大声道:“我为何要听你的话?是你先不管人家死活的!”眼眶一红,咬牙到:“不带就不带,有什么了不起的……”也是倔性发作,身子一转,正要飞奔离开,忽然眼前晃过一条手帕,七彩刺绣,帕上一名美女拢发侧身,左臂托腮,好像真人一样,看那身子却是……
光溜溜的!
阿秀倒抽一口冷气,停步下来,颤声道:“这……这是什么?”那大汉微笑道:“这是当铺里摸来的。方才那库里多少宝贝,你都没瞧见?”阿秀喃喃地道:“没……没瞧见……”
阿秀眼里只有钱,自不知当铺里最多珍宝,又是古董、又是字画,自也少不了这些好东西。那大汉坏得很了,提起手帕,慢慢挥到东、阿秀便看到东、慢慢飘到左,阿秀便往向左,眼看小孩子迷了魂,便道:“这手帕共有十二张,都在我口袋里,你现下看的是第一张,叫做‘春光乍现’。”阿秀大惊道:“那……那第二张呢?”那大汉道:“叫做裙里乾坤。”
阿秀如中雷击,想他过去虽也曾拜读“金海陵”一类名作,可书里插图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男人女人抱在一块儿,好似两只熊,落得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眼看那大汉身怀异宝,颤声便道:“大叔……借我瞧瞧……”大汉道:“别说借你,送你也成。”
阿秀大喜道:“真的么?”大汉微笑道:“你先进来屋里,陪我吃完馄饨,之后咱们再说。”
请将不如激将、激将又不如派遣女将,果然阿秀便乖乖回来了。那大汉吃着冷馄饨,道:“你方才在门口四处张望,是在瞧什么?”阿秀低声道:“我……我在找当铺里的那个女人……”
那大汉哦了一声:“你觉得她可怜么?”阿秀细声道:“是啊,我……我想送她些银子……”
那老板咦了一声,回过头来,眼里满是嘉许,那大汉却是头也不抬,径道:“别忙了,你这种来历不明的钱,不是人人都肯收。”阿秀茫然道:“为什么?”那大汉嚼着馄饨,道:“那还要问吗?人家可是好人哪。”
阿秀啊了一声,却也懂了,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看这世上的好人必定是循规蹈矩,有背良心的事不做、来历不明的钱不收、为所当为,知所进退,一辈子缚手缚脚,无怪总是英年早逝、断子绝孙了。
阿秀哼了一声,更加不想做好人了,道:“大叔,为何世上总有这许多笨蛋?他们干啥和自己过不去啊?”大汉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想当个好人,第一要紧的功课是什么?“
阿秀喃喃地道:“不可以做坏事,是么?”那大汉道:“照啊,那什么事算是坏事?”
阿秀咦了一声,居然被这话考倒了,看他平日听夫子教诲,这不行、那不该,仿佛处处陷阱,可此际猛一回想,究竟什么是坏事,居然说不准。他凝思半晌,喃喃地道:“偷东西算是坏事情,对吧?”那大汉道:“是啊,那偷东西的人,算不算坏人?”
阿秀颔首道:“当然算啊,好人绝不会偷东西的,对吧?”那大汉道:“那你方才偷走霍天龙的火枪,是不是也算坏人了 ?”阿秀大吃一惊,忙道:“不是、不是,我才不算是坏人!那霍天龙才是坏人!”大汉哦了一声:“那姓霍的哪里坏了?”
阿秀大声道:“他欺负小孩,他才是大坏人!我偷坏人的东西,不算坏人。”
那大汉摇头道:“小子,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偷就是偷,管你是偷好人坏人、男人女人、在那帮好人眼里,你仍旧该去坐牢的。”阿秀大声道:“为什么?”大汉一口喝完了馄饨汤,举袖抹去嘴渍,道:“没法子,这就是‘规矩’啊。”阿秀愣道:“规……规矩?”
那大汉吃着小菜,道:“想当好人,便得守规矩,天经地义。那姓霍的打小孩,固然是坏人,可人家坏归坏,你还是不许偷他的东西,不然你和他有何不同?”阿秀大声道:“不公平!那……那姓霍的欺负人家,我难道不能还手吗?”
那大汉嘴里嚼得渣巴渣巴响,道:“别人守不守规矩,那是别人家的事情。你便算被欺负了、被打了,还是得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守住规矩?算不算个好人?懂吗?”阿秀呸道:“白痴!傻蛋!姨婆说得对!好人全是笨蛋!我死也不做好人!”
那大汉哦了一声:“怎么?你姨婆这般教你的?”阿秀大声道:“是啊!姨婆最聪明了,她说守规矩的人全是笨蛋!明明直路可通,却得绕路来走,可每次回头一看,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早就一步登天啦,咱们若不想做傻子,便得学坏!”
那老板听得频频叹息,想来这话道出他的心情了。那大汉笑道:“你姨婆聪明啊,不过她这话也不大对。依我看来,这帮守规矩的人其实不傻,他们也是经过精打细算的。”
阿秀起疑道:“是吗?好人不都天生老实,还会计算吗?”那大汉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道:“你先看看我,我像个好人吗?”阿秀嘻嘻贼笑:“不像。”那大汉笑道:“为何不像?”
阿秀道:“你看你,吃馒头一口就是半个,比妖怪食量还大,你不像坏人,谁像坏人?”那大汉哈哈笑道:“是了。我个头大、食量大、胆子大、火气大,样样都大,你看那帮好人见了我,却该怎么办?”阿秀茫然道:“怎么办啊?”那大汉喝干了酒,笑道:“将我缚起来啊。”
阿秀讶道:“缚起来?”那大汉道:“这规矩像是条绳索,将天下人紧紧来缚。你看那帮守规矩的人,有的没本领、有的无胆气,一听说要双手缚起,自是乐得没魂了,却要那帮胆大的如何甘心?可怜大伙儿二一添作五,个个捆手绑脚,垂头丧气,却便宜了一群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