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当天一切都很顺利,但在回程的路上,天已快黑了,就在进城之前昆仑带领的像群突然发生了骚乱,大像们不听约束,发疯似地横冲直撞,人们纷纷奔逃,一时谁也顾不上谁,局面一片混乱……当像群稍稍平静,大家想起该叫昆仑来管束这些疯像时,才发现他和阿努丽斯都不见了……他们派人去追,终于在渭水之畔找到,昆仑正往一条就要出发的商船上爬,当追赶者上前抓他的时候,阿努丽斯嗥叫着冲过来阻拦,它从来没有这么凶猛过,在它的长牙与巨蹄之下杀死了好几个追兵。没有人能躲过阿努丽斯的攻击,那时他们还听到它对着船上的昆仑不停地叫,好像在催他快走,快走……
船开了。昆仑在船上,他们再也抓不到他。他们说,那头疯魔一般的大像忽然对着那个方向跪了下来,流下了眼泪。它束手就擒,再不抵抗了。但他们怕它又再发疯,就刀剑齐施杀死了它。还烧了它的尸体,管家捡回一段烧焦的象牙,交给波斯女,想让她看看这头大像当日是否被邪魔附身,可是昆仑已经跑掉,伤人的大像也死了,这件事终于不了了之。〃
〃我知道了,后来一定是波斯女把那段象牙给了你吧!〃红云恍然大悟。
原来事情是这样。难怪象牙上会有火烧的痕迹。
〃是的,她偷偷地把象牙交给了我,那是昆仑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不相信他就这样走了,抛下我们母子,我不相信!我总以为有一天他还会回来,他一定舍不得我们的!我想他的时候,就用那段象牙来打发时间。我把它雕成一只手镯,鳄鱼是昆仑,在他的手臂上有一个这样的文身,那是他们族人的标志,我等不到他,只好一边回想,一边雕刻,好像又能摸到他的手臂……〃
〃那么莲花就是你了。〃
〃是……那是我,我叫采莲,我就是那朵莲花,我的昆仑会这样地抱着我,再也分不开……〃采莲抬起头,血染的脸上又露出笑容,看来十分诡异,〃可是他为什么不回来呢?他……真的不要我了么?我做好了那只手镯,他还是没有回来,然后,我们的孩子出世了,是个女孩,我给她取名叫子夜,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小黑人儿。我看到她的脸就不哭了,她笑得好甜啊!我亲她,抱她,可是……可是我为什么看不到她的脸了?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女儿去哪儿了?你们把她还给我!〃
她突然怒吼,飞身扑来。白月站得最近,竟来不及躲,被她一把扼住脖子:〃你们把我的子夜藏到哪儿去了?快把她还给我!〃
〃姐姐!〃红云惊叫,想要攻击她又怕伤了白月,急得哭了出来。白月只觉呼吸困难,眼前是那张双目流血的脸,越逼越近,更是心悸。她竭力挤出一丝气息,断续地说:〃采莲……你的女儿不是我们藏起来的,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把你们分开,你那时还在赫望候的家里……〃
〃赫望侯!〃女鬼一怔,渐渐松脱双手。她努力地回忆,对她来说最后的也是最痛苦的那段往事。〃赫望侯……是的,我,我想起来了!是他!是这个老贼,孩子生下没多久,有一天他忽然派人把她带走了!他说宫里太后喜欢看杂耍百戏,要找一批小孩子从小训练,他……他把我的子夜送进宫里去了!他还嘲笑我,说我生下的是只猩猩崽子,一定身腰灵活,最合用了……他夺走了我的孩子!〃她双手一松,白月脱离了禁锢,跌在地上不停地喘息。采莲早已发狂,歇斯底里地叫着:〃我那样求他!我嗓子都哭哑了,他还是抢走了我的女儿,送她去宫里给别人做玩物……〃
红云忙扶起姐姐,不屑道:〃那你当时就该杀了这老贼!现在对我们发威有什么用?〃
〃不,我没有……我没用,保护不了我的孩子,我是天下最没用的母亲!〃采莲掩面悲号,〃子夜被他带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天天哭,天天哭,后来,我哭不出声音了,再后来,我的眼泪都变成红色……再后来,再后来……〃
〃后来怎样了?〃
〃再后来……有天夜里,我在自己的小屋里……悬梁自尽了。〃采莲怔怔地说。当她终于想起了真相,反而异样地平静。
〃原来我已经死了。这么久……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瑟缩着,〃那么,我已经是鬼了……〃
〃采莲,死亡并不可怕,是鬼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一千年来始终陷在这个心结里不得解脱……不,是你自己不愿意解脱!你不肯面对现实,宁可自欺,永远沉沦在回忆里。你的眼睛看不见,只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你害怕看见昆仑和子夜都不在你身边,为了这个,流了一千年的血泪,在黑暗里不得超升……值得吗?采莲,你这样困住自己,是永远也等不到他们的,不如离开,也许在下一世的轮回里还会再遇到昆仑,不是么?〃
商品十六:象牙手镯 象牙血(9)
〃已经过了一千年吗?〃女鬼听了白月的话,怯怯地问。
〃是的。你已经浪费了一千年用来寻找他们的时间……〃
白月还未说完,面前忽然腾起一阵烟雾,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是隐隐地,听到女子的笑声。近了,远了,终于完全消失。
半个月后。
〃喂!你怎么才来啊!〃上午十一点的店铺里寂无人声,只有一个顾客推门而入。才进门,红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跳到他面前大喊,〃还说一定能尽快研究出结果来,吹牛!〃
〃红云小姐,那可是古波斯的咒语呀!半个月的时间难道还长么?为了尽快向你交差,我觉得我已经破坏了自己治学要严谨的信条了。〃被吓了一跳的男子推了推眼镜,老气横秋地说。
〃废话少说,什么向我交差,你自己还不是也想知道?〃红云做个鬼脸,扬声召唤,〃姐,快来参加博士先生的新闻发布会!当当当当……〃
博士笑道:〃别闹了,其实我们不是也猜到了吗?这次只不过是想证实一下。我回去后发动关系,几乎把认识的人都打探了一遍,还好最后拐弯抹角地给我找到本校一位早就退休了的教授,他的专业是教经济学的,声望很高,不过其实他私下对玄学和神秘学的研究非常有造诣呢!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罢了。多亏我的一位师兄的女朋友的……〃
〃喂喂喂,你有完没完啊,好啦,知道你辛苦了,大不了待会儿请你吃中饭好了!快讲,说重点的!〃
〃嗯。我把这只镯子给教授看了,他非常感兴趣,不过他不懂古波斯文,于是我跟他一起研究了这么久,协助互补,昨天终于得到了比较翔实的结论。其实就是当天我们猜测过的:波斯女通过占卜,知道采莲将要自尽,而且心怀冤愤,会沦为怨魂被困在手镯之中,因此采莲死后她在镯子上刻了一句咒语。那其实是当年摩尼教中的一种秘密仪式所吟诵的,作用跟我们的度亡经差不多,是超度滞留人间之亡灵用的。她先超度了为主人而死的大像阿努丽斯的灵魂,因此咒语中有它的名字。但采莲属于自愿封闭,实际上等于自己判了无期徒刑,她也无能为力,只好借助这咒语……当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局外人念出咒语时,镯子里的冤魂就能重见天日。恭喜我们吧,我们猜得很接近正确答案啊!〃
博士笑吟吟地说。同时从包里拿出那只象牙镯:〃好了,谜底已经全部揭晓,这个也可以物归原主了。哦,对了,那位老教授叫我转告你们,他对这手镯颇有兴趣,如果你们愿意,他想商量个价钱买下来。〃
红云顿时振奋:〃只要价格合理,我们干嘛不卖?不过这只手镯可是有千年历史的古物哦,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便宜货!而且在它背后还有一个……〃
〃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呢!〃博士与已经过来旁听的白月同声接口,笑了起来。
红云脸上一红:〃好啦!你们就会笑话我!我又没说错,是有爱情故事嘛。还有,这只也不是一般的象牙,血象牙哎!很值钱的!你去告诉那个教授。〃
〃哪里有血象牙?〃博士把镯子递在她眼前,〃哪,你自己看看。〃
〃睁眼说瞎话!无耻!明明是血……〃红云劈手夺过,瞪了他一眼,突然,她望着手中的镯子,声音戛然而止。
在手镯光滑的表面,那条凶猛的鳄鱼首尾相衔,把一朵正在轻柔开放的莲花紧紧拥住。迎着正午的阳光,这只象牙镯色泽均匀,晶莹柔和。
除了淡淡的褐黄,再没有其他颜色。
附录:
牙雕考证
牙雕是以动物的牙为材料雕刻的工艺品,其技法与竹、木雕刻大体相同,器物造形也以笔筒、臂搁、镇尺、笔架、屏风等为多。我国牙雕历史源远流长。原始社会时,人们就懂得利用骨、角、牙制成雕刻品。
自古以来,象牙就被用来生产和装饰美丽的物品。由于象牙的白度,温和性及纯度,使它适合作为王室高官显贵的特种装饰物。传说象牙与玉一样,长期佩带会受人气影响而反映佩带者的身体状况,如用作殉器,更会因吸收尸体血气而形成珍贵的血玉、血象牙。
象牙这个术语不仅包括像的大门牙,还指其它几种动物产生的类似材料:河马牙,海象牙,猛犸牙,独角鲸牙,疣猪牙,其中河马牙在质地,价值,等各方面都远超过象牙。
象牙过去和现在一直被用于制造时髦的珠宝工艺品,如项链,手镯,服饰,戒指等。
商品十七:古琴 玉壶冰清
飞樱
红云好奇地看着白月慎重地燃起香料,拿出那个她很宝贝的香炉。仔细地擦了桌椅,看了两遍泡茶的热水。
〃姐,英国王子,还是哪位著名的电影明星今天要来我们店里?你告诉我,我也好准备准备。〃红云笑嘻嘻地围着忙碌中的白月。
白月瞪了她一眼〃昨天晚上就提醒过你了。今天要来一位贵客。你不要满脑子都是什么王子呀,帅哥呀。拜托你。我们是开古董店的,专业一点。〃
〃什么嘛?那哪是什么贵客!我睡觉去了,他不走别叫我起来。〃说着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就要走。
〃慢着,叫你找的工读生怎么样了?〃白月叫住她。
红云一双眼珠子到处转悠就是不敢看白月。〃那你还不快去找。还睡觉。〃
不等白月说完话,她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商品十七:古琴 之一(1)
那扇木质的门被推开,一位面目清俊、身形颀长的青年匆匆走进,双眸审视般地迅速在店内打量一周,眉心皱起,似有不满。
正在店里看顾的白月看见他,遂迎上去,堆起商人般的例行微笑。
〃先生可是要找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青年看了白月一眼,又不耐似地转开视线,眼神继续搜寻着干净清爽的店内陈设,但一无所获。
白月耐心地等待着,那青年终于失了耐心,沉声简短道:〃我要找一把古琴。〃
白月挑了挑眉,转身引领着那青年往柜台后面走去,边走边道:〃敝店古琴虽没有几把,但每把都是一时之珍……〃她指点长几上摆放的古琴,〃先生请看这把。乃是唐代'九霄环佩'的宋制仿品,虽然不是原琴,但斲工精细,亦出自当时斲琴名家之手,也曾名列宋徽宗'万琴堂'收藏之列……〃
那青年一径地沉默,只是跟在白月身后,眸子淡淡地在那件珍贵仿品的琴身上滑过,却不置可否。
白月见怪不怪,心知如此缄默无言之人,往往心里最有主张,鉴赏力也最不俗。她仍然保持微笑,带着那青年转进后室,继续介绍:〃此为唐代曾为相二十年的李勉家中自斲之琴,乃其中绝代珍品'鸣涧',是敝店镇店至宝之一……〃
那青年陡然打断白月的话,冷冷道:〃我可不是来找这些至宝奇珍的。……你这里,有没有毫无价值的琴?〃
白月闻言,眼中忽然精光一闪,回身望了那青年一眼,复又敛下眼眉,缓步走到远处墙角一个表面上落满灰尘的箱子前,慢慢蹲下身去。
〃……劈为两半的琴,不晓得算不算?〃
那青年面色蓦地一白,脸上瞬间掠过数种不同的情绪:惊怔、狂喜、犹疑、不信……但是他却把自己心底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只是疾步走到那箱子之前,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箱子表面经年的积尘。
他修长的手指最后停留在箱子已锈蚀不堪的铜锁上。他的肤色有丝不健康的苍白,隐隐透着一股青色,肌肤几乎薄得透明。他的手指微微痉挛了,忽然用力,〃咔〃地一声,居然将那锈蚀的锁头生生扳开,箱子顶盖应声而开。
箱中衬着厚厚一层看起来曾是大红色的软缎,但那鲜艳的颜色早已因为年深日久而褪成了发黑的暗红。一把从中间被劈为两段的古琴静静躺在软缎上,裂痕平整,看似当日是被某种尖锐利器一下劈开。琴弦也都断做两截,向两端卷翘了起来,十分凌乱地兀立着。
那青年嘴唇发抖,脸色更白,喃喃道:〃就是它……我找它找得好苦……〃手竟温柔地轻抚过那已断裂的琴身和琴弦,眼中无数复杂情绪交错。
白月早看得分明,此时方才柔声问道:〃先生可认得此琴?〃
那青年定定看着古琴,许久许久,才轻叹了一声。
〃'玉壶冰'……此琴当年名震一时,却不意竟落得如此下场!〃他微侧过脸,问白月:〃此琴作价几何?〃
白月抿唇一笑,竟是给了他一个绝料不到的答案。
〃抱歉,此琴乃是非卖品。〃
于是那青年便也不再争辩,只是日日都前来店里报到,不论阴晴,风雨无阻。他往往择一角落的桌子而坐,将那把〃玉壶冰〃摆在桌子上,看了又看。有时他也一手绷紧断弦,另一手随意拨弄,令断弦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咚、咚〃声响。
白月和红云就这样每日不动声色地旁观,看他落寞,看他惆怅,看他似要抚琴,却终究在毁坏的琴前只留下一声叹息。时间缓慢地流过,他开始想要动手修复〃玉壶冰〃,奈何当时那劈坏此琴的人下手稳准狠,一下就将琴裂为两段,显见下手是毫不留情。又过了这么漫长的时光,琴没有糟朽已是万幸,而且琴弦已锈蚀,更无法下手修葺。
一日,那青年忽然请求白月、红云借出另一把完好无损的琴。征得两人同意之后,他将〃鸣涧〃拿到外间自己常坐的桌上,调了调弦,便开始弹起一首古曲。
〃泛泛渌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他弹奏的手法相当纯熟,技巧也无懈可击,疾而不速,留而不滞;一曲既终,白月、红云两人饶是见过许多奇人异事,也都不由得听得怔了。红云性格外向,直接鼓掌道:〃好,果然是好琴艺!〃
那青年将视线从琴上调往红云脸上,似笑非笑道:〃哦?你倒是说说,好在哪里啊?〃
他在店里时一向甚为沉默寡言,就是从前白月、红云姐妹俩问他,也是问一句答一句,惜言如金;从不曾有这种主动发问的情形发生。所以他一问,红云事先毫无准备,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他见状,也不追问,只是冷冷一笑,低头又待去摆弄琴弦。红云面上有些窘意,但究竟是见得人多,也不怎样恼火。
〃琴艺高妙,贵在得心、应手,方能成乐。刚才一曲,或相凌而不乱,或相离而不殊,自然入境、传神。〃
大门开处,一位年轻女子站在那里,不知已旁观了多久,此时大约眼见红云尴尬,遂出声为红云解围。她穿着一身极朴素而简单的T恤、荷叶边及膝裙,容颜清雅,丽而不艳,美而不妖,自有一种天然气度,并非绝艳倾国,却令人移不开眼睛。
那青年一眼望到她的面容,忽然起了一阵震栗,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又仿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死死地盯着她,似是要将她那张容颜镌刻入灵魂中一般,又似是看到了夙世仇家,那神情里又是惊异、又是悸痛、又是憎恨、又是酸苦,复杂得无以复加。
商品十七:古琴 之一(2)
〃流波,你来了啊。〃 红云招呼着,向那女子眨了眨眼睛,递过去一朵感激的微笑,很自然地对身后的男子介绍道:〃客人,你只怕还不认识敝店新来的工读生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