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公从后喝道:“小子,哪里去?”蒙毅也不回头,不假思索应道:“洛阳!”
黄石公冷冷说道:“蠢才,你自筹武功比之那司空马如何?”
蒙毅斩钉截铁道:“不啻渊壤!又有何说?”
黄石公怒道:“傻子!既知你的武功与司空马有渊壤之别,远为不及,还去洛阳做什么?送死么?”蒙毅心意坚决,答道:“晚辈早已有言在先,便是拼却晚辈这条性命不要,也要解了修儿身上的寒毒,救她性命!”
黄石公一阵沉吟,语重心长问道:“小子,你果真钟情于这名小丫头么?愿意为她去死?”蒙毅心中伤感,木然说道:“不!晚辈向来都把修儿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重来没有什么别的念头!”
黄石公仰天大笑,神情激动已极,狼嗥叫道:“好!好!好!好个亲妹妹!”足下微动,便已闪到蒙毅身前,当真迅雷不及掩耳,出手拿住蒙毅颈项,五指如钳,直将蒙毅捏得喘不过气来,窒息已极,一张黄脸堪堪涨成紫酱之色,话也说不出来。
蒙毅浑没料到黄石公竟会突施挈击,欲要置己死地而后快。黄石公的爪功竟比指神鬼谷先生的‘飞钳血影爪’还要迅捷疾速,而且出招潇洒,行云流水,毫不疑滞。蒙毅一时任脉大穴“天突”“廉泉”“缺盆”“人迎”。均为黄石公铁指所扼,气行不顺,血行受阻,难受异常。
正在痛苦之际,黄石公斗然撤手放松下来。蒙毅得隙,狠狠呼吸,喘了几口大气,刚才滨临生死之交,其境已是险不可言,都是自己疏于防犯,才为黄石公制住如此重要的大穴。蒙毅深深自责,可是转念一想,以黄石公武功之高,只怕当世高手,无出其右,他要真若想杀自己,自己苦心防犯,又有何用?不由地自嘲自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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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挥泪决红颜(31)
却听黄石公突然纵声大笑,蒙毅避中不解,问道:“黄老前辈,你笑什么?”黄石公仍是大笑不止,左手手中不停地旋转着他的那杆白玉洞箫,箫穗随之而转。蒙毅只觉得眼花缭乱,黄石公五指灵巧之极,那杆白玉洞箫在他手指之间递相旋转,风历箫孔,呜呜作响,竟成音律,很是悦耳。
黄石公笑道:“我师兄王蝉既传你《阴符》心法,却不助你开通奇经八脉,真是好笑!”蒙毅惊问道:“黄老前辈,你说什么?”黄石公又道:“刚才老夫以指陷你任脉‘天突’‘廉泉’两穴,旁扼‘缺盆’,‘人迎’二会,见你阴脉奇经虚弱,异于正经。任脉乃人奇经之中阴脉之海,其脉虚弱阴阳不兴,定是不通之故。况且你练过本门《阴符》心法,奇经若通,自必玄阴真气充盈八脉,又怎会呈现虚弱之象?”
蒙毅内心中暗自以《阴符本经》心法与黄石公所言相印证,也隐隐觉得黄石公所言很有道理。蒙毅低头思索,黄石公迈步走上向前,横箫向他肩头“肩井穴”点去。蒙毅猛然察觉,大声叫道:“黄老前辈,你做什么?”身子跟着向旁边闪侧,登时露出破绽。
黄石公眼疾手快,玉箫更快,一折一挑,便将蒙毅向后挑了一个趔趄,立足不稳。黄石公乘势挥袖,舒展如舌,卷住阿修纤腰,掣了回来。蒙毅大惊失色,不明黄石公为何会突然抢去阿修,情急之下,顿足发指,一式“穷寇勿追”径向黄石公腰间点了过去。
黄石公玉箫一横,折了蒙毅这指,踏足轻举,将阿修挟在胁下,袍袖翅展,飞出凉亭,恰巧落足一人身旁。蒙毅回头一看,此人正是刚刚攀上绝顶冰峰的曲宫叔叔,眼见黄石公欲为不善,便连“小心”两字尚未叫出口来,黄石公已然伸袖出手,朝着曲宫肩膀按落,白须在胸前随风飘起。
曲宫毕竟也是身负高超武艺之人,虽然刚刚攀上绝顶,喘息未定,可是功力犹在,果断发掌,后发先至迎击黄石公。
黄石公哪里睬他,放手便按。曲宫见此持萧老者落手展袖,慢慢悠悠,绵绵荡荡,浑不似身负武功的人,哪知那只大手按下,竟然忽尔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势和力量,登时破了曲宫那招掌法,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地结结实实按在曲宫肩上。
曲宫正欲运气发力,忽吸那名持箫老者沉声说道:“劳驾阁下,抱着这位姑娘!”曲宫一招失手,心中不服,况且肩膀被按,正是感觉羞耻,急忙摧力,挺肩相抗,岂料那名持箫老者手虽只是轻轻垂搭在他肩上,却像肩扛泰山一般,似有千斤力气压下,动弹不得,徒惟挣扎而已,至此曲宫方知这名持箫老者,武功之高,实是当世罕见的一流之手,立即噤若寒蝉,不能一动。
黄石公将阿修放在曲宫手中,转身踏步,走入凉亭。蒙毅更加诧异,问道:“黄老前辈,这是为何?”黄石公也不作答,袍袖挥出,发手便向蒙毅抓去。蒙毅侧身闪避,却哪里能够,飞袖投来,大手已然掬住蒙毅胸前衣襟。黄石公右手握箫,右手提着蒙毅,轻轻一纵,跃出凉亭,跟着袍袖一甩,扬手将蒙毅掷向天空,黄石公身形之快,疾若飘风,捷如灵猿,迅若闪电,幽似鬼魅,轻纵举起手中玉箫横挥纵划,击在蒙毅腰肘踝腕之间,将他张成一个“大”字形,接着袍袖翅展,倒纵跃回凉亭,掀起下裳。挎步坐在石凳之上,伸手轻轻捋了一捋颌下白须,淡然一笑,径直望着蒙毅飘然叶落。
曲宫在旁惊得目瞪口呆,手上抱着阿修,进退都是不是,只得屏息凝视,突然黄石公右袖垂下,猛然飘起,一粒黄石径从他袖口喷然射出,无声无息,射向蒙毅,曲宫骇然失色,这种发射暗器的手法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而且暗器去势迅戾,令人目不暇及。
黄石飞出,黄石公笑道:“蒙毅,怎么说你也是学的我道家一派武学,老夫师兄王蝉虽未收你为徒,可是你与他却有师徒之实。那星教的司空马恃艺猖狂,况尔瞧不起我道家一派的武学,老夫虽然懒得同他后辈晚生一般见识,可是老夫却不希望你输了给他,给我道家丢了颜面。老夫现在为你打通周身的奇经八脉,待你身子奇经八脉一通,玄阴真气贯通奇正经络,武学修为自可更上一层楼!不过至于你能否胜了司空马,那个可要听天由命,看你造化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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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挥泪决红颜(32)
黄石公言毕,朗声高叫道:“承浆,廉泉,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一口气连叫了任脉二十四处穴,黄石公的手法也随着叫声一连变了二十四种。或如清泉涌泣,或如葵花朝日,或如列星拱辰,或如芙蓉叶蕊,千姿百态,精彩纷呈,曲宫竟尔看得呆了,心想这种手法只恐天下五绝也未必使得出来。
一颗颗黄石亦伴着叫声接而连三飞向蒙毅,丝毫不差地投在他身上任脉穴位之上,在衣裳之上留上一点点黄色的土迹。黄石公打完二十四枚黄石,分别打通了蒙毅任脉上二十四处穴位关节。蒙毅霎时只觉一股玄阴真气突自任脉之上“关元穴”破关而出,隳突涤荡,上冲石门,汇气海郅胶,破神阕,达水分;下流中极,入曲骨,回会阴,不过片刻,全身任脉之中已然充溢玄阴真气,斗然清朗爽快许多,那“关元穴”位阴齐下三,十在小肠之募,为足太阴,足少阴,足厥阴三阴同任脉所会,故而真气自此流入。
黄石公微微吐了口气,稍稍耽搁一阵,袍袖飞舞,手指扬激,一颗黄石忽又斗然射出,飞向蒙毅,口中赫然说道:“长强!”那枚黄石挟势夹风,破空戾响,犹如野狼夜嚎,荒狈伏月一般,与适才打蒙毅身上任脉的二十四枚黄石截然不同,适才轻疾剽悍,无声无息,这颗黄石却是沉猛狠辣,虎虎风生。
蒙毅只觉骶骨端处米强穴骤地酸麻,黄石公一击己中。蒙毅身子跟着下落,黄石公却是不急不迫,每隔多时,射出一枚黄石,黄石去势,力求沉烈刚猛,历空发声,只听黄石公依次叫着穴位之名“阳关,命门,悬枢,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每叫一穴,便以神龙骧首的手法将黄石射出,打通了蒙毅身上督脉二十八穴。
蒙毅便觉脊椎骤地一寒,玄阴真气径从督脉大椎穴灌顶而入,上冲痖门,破风府,袭脑户,下缘陶道,顶身柱,达灵台,气走全经,运行通畅,督脉乃人身阳脉之海,大椎则与手足三阳相会,蒙毅只练过《阴符》,故而玄阴真气则从大椎流入阳经督脉之中。
黄石公打完蒙毅身上督脉二十八处穴位,长长吐了口气,伸手拭了一拭额头汗水,好好休息了一阵。眼看蒙毅便要堕了下来。黄石公朗声一喝,蓦地手指石桌,腾身跃起,袍袖展外,右手横挥,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将手中黄石霰弹射出,一时四十八枚黄石无声无息径向蒙毅打去。
黄石公道:“现下到阴维阳维两脉了。阴维,筑宾,府舍,大横,腹哀,期门,天突,廉泉,冲门……阳维,痖门,风府,风池,脑空,承灵,正营,目窗…”
上一十六枚黄石去势各不相同,或如白虹贯日,或似慧星经天,或若流矢逝野,或像老鹰击殿,各行其道,射在蒙毅身上阴维脉穴位之上。
下三十二枚黄石去势侧依着蒙毅身上阳维经脉走势,如天女散花,似丰隆响雷,像风婆鼓叶,若电母击云,片刻之间,蒙毅身上阴维阳维两脉也被打通。曲宫虽然师从中正剑蒙骜习武多年,自以于天下一绝的云中儒家武学颇能贯通,可是现下目睹黄石公的“弹指神通”绝技,不禁叹为观止,心想这持箫老者的武功如此高,或许尚非天下五绝之一,由此推想,云中夫子的武学更在此老之上,自己乃是万万不能企及的。
黄石公长指展处,黄石激射,俄顷之间,便又将蒙毅身上阴阳两蹻经脉打通。阴蹻阳蹻两脉分属足少阴,足太阳之别脉,同起跟中,阴蹻止于目眦睛明穴,凡八穴;阳蹻脉则止于耳后风池穴,比二十三穴,好像知道蒙毅何时坠地似的,把握时刻极准,沉声一喝,横箫跳起,右手张处,二十枚黄石连射打出,丝毫不误地打在蒙毅身上冲脉二十四处大穴之上。口中分别朗声叫道:“气冲,横骨,大赫,气穴,四满,中注,青腧,商曲,石关,阴都…”
那冲脉为人体“经脉之海”,又名血海,输注之位,上达足太阳径的大杼穴,下至巨虚上下廉,人体十二正经与八大奇经脉中运行真气皆江于此,蒙毅冲脉一通,但觉血海之位玄阴真气无盈,竟尔有说之不出的舒服和受用,他暗运玄阴真气,提气上拔,翻了一个跟斗,飘然落地。
第二十四回挥泪决红颜(33)
正自欣喜之余,黄石公持箫掠到身旁,玉箫圈转,进乾位,占泰宫,次孚中,踏无妄,踩震履晋,冲蒙导讼,归大过,一柄玉箫,在他手中竟尔滴溜溜随着卦位转动。蒙毅防不胜防,一时束腰一周的带脉八穴皆被黄石公点中,登时玄阴真气破章门,异带脉,经五枢,历维道,批脉而行,蒙毅只觉周身上下十二正经与八大奇经全部贯通一气,溶溶似海。
至此,蒙毅奇经八脉俱被黄石公打通,可是蒙毅惊得不在于此,他惊得是黄石公玉箫所打方位竟似乎与天上一枚星宿的布星方位丝毫不差,如果他《易》位猜测无错的话,那么这枚星宿便是肃属于天市垣野的“贯索”星宿!蒙毅大惊失色,颤声问道:“黄老前辈,你刚才这式……”
黄石公仰天一笑,背转身去,朗声道:“怎么,你道老夫适才最后一式不是道家玄门嫡传正宗是也不是?”蒙毅一时语塞。
黄石公睁目说道:“不错!你说得甚是,老夫适才最后一式根本不是我道家一派武学所有。那是星教的绝学指功‘星罗指法’中的‘贯索’一式!”蒙毅愈加愕然,失声问道:“黄老前辈,你说什么?星教?星罗指法!你如何会使星教的功人?”
黄石公负箫身后,仰首长笑,衣袍飘逸,神态潇洒,笑道:“老夫自幼志学,读尽天下之书,阅遍诸子之说,览磬百家之言,于武一道,更是博习天下各门各派武学精遂,鬼谷星宿,儒墨道阴阳五行,哪一种武学优劣不尽在老夫腹中?呵呵?这又有何奇怪?小子少见,真是吴牛喘月,蜀犬吠日!”
蒙毅听了此言,心中默道:“战国以来,三家分晋,田氏伐齐,君学下移,诸子蜂起,百家争锋,天下武学更是门派林立,儒黑道法,兵名阴阳,纵横五行,神农万道,见解相殊,竟会相左,多如牛毛,号称武林,黄老前辈便是天人,恐怕他未必能够精通各派武学。”
正沉思间,忽尔又听黄石公笑道:“老夫知你不信天下竟有人如此全才,是也不是?”不待蒙毅应答,黄石公笑了一笑,颏下白须飘扬,说道:“好罢!蒙毅,你瞧这一招又是出于何门何派?”言罢,玉箫转起,交于右手手中,左手捏个剑决,右手挺箫平平刺出,以箫代剑,使了一招剑法出来。蒙毅双目一亮,不及吃惊。曲宫在旁观看,早已惊得失声叫了出来:“‘黄钟剑’!”
蒙毅呐呐自语道:“不错!这是我家传的云中剑术‘小雅剑法’中的‘黄钟剑’一式”。曲宫数十年来精心专研,“小雅剑法”剑法中的“宫剑式”与“少宫剑”朝夕参悟,可谓废寝戽依,披星戴月,对之熟稔之极,便是酣睡美梦之时恐怕也能与人拆解,自然立时辩认出来。
蒙毅少从先大父蒙骜学习剑术,自然学过“小雅剑法”,可他少时顽皮好动,不喜任何拘束,而“小雅剑法”又为云中儒家得意剑法之一,音律严苛,章法谨守,合乎礼乐,达于圣仁,蒙毅孩童心性,不好此术,故而可说学得不精,粗通而已,此时及见黄石公施展开来,黄钟震响,毕竟又是家传剑术,焉能不惊,不由问道:“黄老前辈,你识得‘云中夫子?”
黄石公笑道:“云中老儒的名头老夫久在东齐,是听过的。可是老夫却与这位夫子始终缘悭一面,未免有所遗憾,否则展席相对,谈剑论道,诚亦良足畅怀!老夫所阅天下剑术多矣,然而多不足论,其中惟独云中老儒的‘小雅剑法’堪称剑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老儒号称剑圣,只怕多由此因。不过须知我鬼谷一派原来也是以剑术开山立派的,剑术之精,今人多有不闻,后来祖师慧思,弃剑用指,至使我道家剑术淹没无闻,诚亦可惜,否则老儒岂能得此剑圣雅号?老夫很是不以为然,将来若遇此老儒,必当放手,快意一战,以慰老夫平生!”
蒙毅更加愕然,他在鬼谷三年,从未听闻过原来道家一派最初竟是以剑术开山立派的,况且那位鬼谷祖师何以弃剑用指?其间因由只怕现已无从得知了。手指指功再是厉害,终不比利剑锋锐,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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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挥泪决红颜(34)
黄石公迈开大步,走到终南绝顶太白崖边,止步昂头,说道:“蒙毅,你果然有些能耐!司空马在你面前并未使过‘贯索’一式,仅仅让你看过‘贯索’星宿的星布罗位,你便能从老夫的玉箫招式之间看出‘贯索’进退,这等悟性,难怪我师兄王蝉肯将我道家镇派心法《阴符》传之于你,你去罢,洛阳之行,一路之上必是险阻重重,你多加小心,别失了我鬼谷颜面便是!老夫去也。”说着袍袖翅展,黄石公腾空轻举跃起,跳下崖去。
蒙毅尚未回过神来,正在思索,黄石公已然跃下崖去。蒙毅大骇,终南绝顶,高过万仞,关中有句俗语道:“武功太白,去矢三百。”黄石公这般跃将下去,又无司空马神雕殿足,任他轻功再高,也要摔个粉身碎骨,性命堪虞,于是,急忙拔足掠到崖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