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将咖啡移到鼻尖,做了一个近乎职业般的微笑。咖啡的热气很快就在我的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我轻嗅这雾气,很暖。
“那么,我先走了。”刚才为我煮咖啡的护士小姐,我唯一的雇员已经穿好外套,微微的向我弯了一下腰之后走了出去。
我听到外间的门卡的一声关住。我浅浅的泯了一点儿咖啡,手指在精致的细瓷杯上摩擦着,茶杯温润如玉。
在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护士小姐的时候我就告诉她,在大楼里其他单位下班的时候为我煮一杯咖啡或是红茶,如果我没有其他的吩咐,她就可以下班了。
今天又是平凡的一天,而且又到了下班的时候。高根皮鞋急促的啪啪声照例响彻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电梯口又挤满了急于回家的上班族,随着频繁的电梯到达的丁冬声涌向电梯间。不同公司的人只要混个脸熟,彼此之间也会打打招呼,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在这样的一群人当中,就样貌而言我的护士小姐应该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可惜却不是我需要的类型。
当然我也决不会将我需要的女人摆在身边,因为即便是兔子也不会在窝边取食,更何况我——如果被警察怀疑上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是一个医生,在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上的最昂贵的写字楼里开设了一个小小的门诊室。
虽然作为老板我应该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布置的更为奢华一些,可是就自己的喜好而言我更倾向于简单明快的风格。这不仅与从事的行业有关——简约的装饰会使人放松更警惕,有利于医患交流,更重要的是它便于打扫。所以当我在这栋大型写字楼里租下这间两进的小套间时我并没有为装修费大掏荷包。即使这样,医生的银根还是极度的萎缩了。我不得不精打细算的使用剩下的积蓄。
在这样的地方开业,当然不会顾客盈门,也当然不会挣到太多的钱。我的患者大多是楼里的工作人员,得了点小病,就近打打针拿点药。这样我就可以常常看见两种人,一种人中午抽空来打了吊瓶下午继续工作;另一种人为了便于请假在我这里虚开病历。当然还有一种人(仅限女士),既不看病也不开假条只是围着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们常常要呆上半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直到同事或者领导把电话打到诊所里,她们才起身离开。如果不是很紧急的话,她们走时会带一些常备药或是保健药。
无论是哪种人我都得笑脸相待,毕竟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托了他们的福,诊所的收支勉强平衡,诊所才可以开下去。
虚伪的微笑了一天之后,我全身都痛。红茶或者咖啡却可以安神。我常常独自一人把玩我的茶杯,然而我并不喝它们,在它们完全冷却之后我就把它们倒掉,再把空杯放在桌上以示完全喝完,好让护士小姐第二天再接再厉。说实在的这咖啡的确很香——至少在嗅觉方面是这样的。
更多的时候咖啡只是一种标志。在我端起它的数分钟之后,这座大楼就会人去楼空。除了保安会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巡楼以外,楼上不会有其他人。也就是说这个空间完全属于我了。
我的一天从端上杯子的那一刻才开始。
夕阳西沉,只有远处的天际上还残留着一抹昏红。诊所里并没有亮灯,一切便陷在黑暗里,只留下模糊的轮廓。我以最舒适的姿势靠在椅子里,手里端着早已凉透了的咖啡。
“一步,两步,……”我用一只手的食指轻轻的扣着杯子,慢慢的数着。杯子里的液体荡出层层的波纹,碰到杯子壁后便消散了。
数到第50下的时候,顿住。我将茶杯放在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电梯门开启的丁冬声明确的表示了某人的来临,然后是凡人都可以听到的脚步声,声音在门口停下,一阵细密的呼吸声隔着门传进来。
我静静的听着,嘴角不自觉的泛起一个微笑。
好半天以后诊所的门被来人打开了,紧接着是靠近门边的开关。啪的一声,整个房间的灯都亮了,我眨眨眼睛。
很显然,来人对诊所的环境相当熟悉,但决不是我的护士小姐。我的护士并没有遗忘什么贵重物品,而且也不敬业。事实上我清楚的知道来人是谁,虽然没有预约,但我却拥有一双听力极佳的耳朵。当里间的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我看见我的第7个女孩站在里间的门口,面色苍白。一种熟悉的味道直刺进鼻腔。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受伤了么?”我走过去,凝视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跌在我眼里,刺痛了我的心。我移开目光,这孩子细瓷般的身躯就呈现在我的眼前。处次见面的时候这孩子就象瓷娃娃一样的可爱,可是现在它却显得如此的脆弱,易折。
虽然还没有到冬天,室外的气温却已经相当寒冷了,面前的女孩却还穿着无袖的夏装。单薄的衣衫下,正在发育的玲珑的桐体散发这15岁女孩的美丽,裸露的手臂依然如细瓷般光滑,洁白,那光泽以优美的曲线通向同样质地的芊芊细手上,宛如维纳斯失去的双臂。
新鲜的伤口就在左手的手腕内侧夸张地张着嘴巴,红色的血溢满了伤口并顺着刀口的一侧滴落。
“真是太不小心了。”我捧起她的手,将内侧向上,这样我就能清楚的看到伤口的全貌了。伤口相当深,可以想象得出这孩子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动手的。作为凶器的折刀此时应该是藏在右侧的裤袋里吧,我闻到那个突起的长状物上残留的新鲜的血的味道。
血管并没有被完全割断,这使得我可以轻易的找到它们并进行缝合。我想我应该用点麻药,但精神上的镇静剂有时要比针剂有用得多。我尽量轻柔的用手指压住她的伤口,不让皮肉外翻,那伤口被压成一条红线。好锋利的刀。
我没有问她伤口的来历,毕竟诊所只是用来治疗病人的场所,如果一切都好,这孩子便没有来这里的理由了。
血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空间里,这味道让我兴奋。我尽量让自己把针拿稳,好缝合的平整一些。在这样娇好的肌肤上留下疤痕实在是一种罪过,更何况她还处在含苞待放的年龄,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少我希望这孩子还有我的那些女孩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长一些,这样的想法可以稍稍弥补一下我内心的愧疚。
我剪断最后一个线头,平和的伤口上依然有血微微的渗出,这孩子身体抖动得如窗外的落叶。我忍不住伏下身子,轻吻伤口。我知道这有违医生的操守,但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安慰她。过了这么久,我依然不明白要怎样才能抚平孩子们内心的创伤,我想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都不懂,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可爱的孩子掉入我的陷阱。
这孩子和我的第3个第5个和第11个女孩一样,都是“差生”。无论她们怎么努力都无法被周围的人所认同,换来的只是嘲笑。“我明明努力了,我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这孩子正抱着一块画布在马路上狂奔,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就是一间私立艺校。我在她一只脚踏向马路的时候把她从新拉上了人行道,她便扑倒在我怀里。那时侯正是初夏,天上下着雨,打在身上凉凉的,我看见她仰望着我的脸上全都是水,我把伞移过去,遮住她,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
因为是油画,雨水并没有冲乱这幅画的线条,一望无际的原野和黑沉沉的乌云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收藏着凡高,毕加索少年时代的作品,我觉得和它们比起来这幅画并没有差多少,反而更显得真实。人类所追求的艺术在我看来大多是扭曲的。不过我的兴趣并不在画的本身,我注意到画的一角,在那浓密的乌云里有一点暗红,飘散着淡淡的血的味道。
这孩子流血了。
我拌开她的手指,血正从食指的指缝里涌出来,很新鲜,很香的味道。
我俯下身,将她受伤的手指放进我的嘴巴里,允吸。这材质正是我所需要的,我轻轻的舔拭它,我看见这孩子的脸在伞下依然有好多的水,滴落在雨地里。
后来我带她去了我的诊所,为她上了药,她低声的哭诉着在学校的遭遇,我静静的听着,其实事情相当的简单,也许是人类真的被自己宠坏了,一点点的挫折都会使他们心碎。在茫茫的草原上我见过更加严酷的生存环境,然而动物们却决不退缩。我想做出一些同情或者怜悯的表示,可是我的内心却没有一点波澜。我只能静静的听着,不过她也许和前几个女孩一样只是需要有一个与她们生活完全无关的倾听者。
忙碌的人类是没有时间和耐心来倾听的,不过我有的是时间,只要是在冬季到来之前。毕竟她们是我重要的猎物。
后来,这孩子成为了我傍晚门诊的常客之一。
我使用上好的密药,以保证我的女孩们在离开我的诊所时肌肤光滑如初,这可以减少诊所外不必要的麻烦,虽然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的断定这些孩子在离开诊所之后便没有可以依赖的对象,可是为了谨慎,更是为了保证她们的长久耐用,至少在表面上应该让她们看上去更健康。
我的第7个女孩正坐在椅子里低声的哭泣,由于暖气停掉的关系,室温很低,我把我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我从电视里学会的这个方法就一直在用,我不知道这对于她们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她们却象电视里的人物一样的感动。
“医生,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在我受伤的时候你才会关心我?”那种被人类称之为眼泪的水又一次的从她的眼中滑落,我没有回答,不仅是因为我的嘴巴里含着刚刚从她的伤口里吸出来的新鲜的处女之血,更重要的是我能向她承诺什么呢?我能真正给予她什么呢?毕竟,我不属于人类,我不知道人类究竟真正想要什么。
我只是一只道行低浅的吸血蝙蝠而已,虽然我已经能幻化成人,可是我却无法理解人的内心。如果在以前我也许会说一些开解的话,可是今天,我觉得嘴唇竟然拥有了重量,无法开启。
我无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哭,直到她哭累了为止。
我送她出门,在电梯间门口拣起她的衣服给她穿好,和她的名牌短衫不同,外套相当陈旧。其实她的短衫也是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了,我知道她的父母都到南方打工,只把她一人丢在可以寄宿的艺校里,在那间有钱人占绝大多数的高价学校里,她属于异类,就如同我在人类社会中一样。我给了她一些钱,让她打车回学校。我对这孩子说,路上小心。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随她溜走了,空空的。我已经集齐了所要的东西,明天,不,是今天夜里我就要走了,离开此地,我不打算向我的女孩们告别,希望明天就是她们噩梦的结束。从明天起,这间诊所里将不再有医生。
我的护士应该是第一个发现医生失踪的人,然后那些大楼里的白领丽人们一定会进进出出的看热闹。几天以后警察就会对诊所执照上这位执业医生展开搜索,也许会上广播,电视,喧闹上一阵子之后,警察就会宣布他的失踪,以及几年后的死亡。就象这医生真正的下场。照片上的医生以前真的是存在过的,只是在今年春天的时候随着他的尸体腐烂了。我看着挂在墙上的他的执业证上的相片,是那样甜美的微笑着,他的一生一定很幸福吧。真奇怪,当我打算舍弃这副长相的时候,为什么还想牢牢地记住他,我不懂。
我的那些女孩们一定也会知道医生失踪的消息,她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当初我以医生的模样出现在她们面前,搜集她们的时候,她们是那样的无助,现在的境况依然没有多大改变。我在城市里不断寻找目标的时候遇到她们,她们拥有着人类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同样也拥有着不应该属于她们的忧郁。我在诊所里布了张网,等待着她们的一次次光临。无论她们在哪里,只要她们想来,陷阱就在这条最繁华的大街上张开了嘴——这些孩子竟为了得到我那些伪装出来的关心,往往会不惜自残身体前来应诊。这正是我要的结果,我需要她们的鲜血,并为此而关怀她们。这些被我选中的孩子我称她们为我的女孩,从她们的身上采集血样,悉心地呵护她们。现在又舍弃她们。毕竟她们只是我计划的棋子而已。
仅此而已。
我低头清理着第7个女孩所留下来的血迹,所幸只有门口到室内的一点点,因为视力的关系我不得不戴着眼镜好使自己看得清楚些,不经意间那张刻意被我藏起来的报纸又被我碰落跌在地上。我的第8个女孩的脸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今天的晨报,报纸上以很大的篇幅报道了某著名企业家破产后其女跳楼自杀的事情。然后还有好多评论。
我没有去读它们,只是反复的看着女孩的照片,报纸上有她平时拍摄的如花般漂亮的脸,也有事故后血肉模糊的面容。每一次见面,第8个女孩只问我一个问题:如何让她父亲的企业破产,她说只有这样她的父亲才有时间关心她。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抑郁,我想如果我是个人类的话一定会被她感动吧,可是我只是微微有些好奇。我有不得不做的事,为了能得到她的鲜血,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答案的。到了最后,我打算放开枷锁的时候,我告诉了她。我以为这样的结果只是她不再依赖我,一个人找到了真正的幸福很快就会将替代品忘掉吧,她离开诊所的时候是那样开心的笑着啊。我知道现在她后悔了,为了弥补她的罪,她选择了了却生命。
我不由的又皱了皱眉头,再一次将报纸放好。我打算带上它走,就算是给自己提个醒吧。在我的计划里,本来是不应该有人死的,由于我的一个多余的行为,让那可爱的孩子成为了没有生命的残破躯体。我没有再对其余的孩子说过什么,我想也许不打破现在的生活格局,对她们反而好。
我的主人,尊贵的德库拉伯爵的远亲,在听到我要幻化成人类的时候带着嘲笑的口吻对我说:“你不行,因为你太仁慈了。”他说话的时候我正停在他的长着鹰爪般指甲的食指上,主人笑了,露出他白而尖的牙齿,他的笑声在黑暗的城堡里嗡嗡回响,但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给了我自由。
我不太懂仁慈的意思,但我知道一定能幻化成人——只要能吸收100个活人的全部生命,所有的吸血蝙蝠都能幻化成人,当然在它吸收掉一百个之前,它还是柔弱的一只蝙蝠,还需要冬眠。
我有我的方法,我相信这是我的主人或者其他的蝙蝠从未用到过,甚至从未想到过的,我将找一个伏击地点,以逸待劳。
我在夜空中展动翅膀,穿过连绵的山脉。在城市的上空,我听到下面鼎沸的人声,这更坚定了我的信心,我想我一定会摆脱寂寞融入人类的繁华中去。那个时候,我太想成为人类了,以至于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选择的地方是在一个坡度很大的盘山公路旁边的山沟里,这是一个事故多发区,每一年都会有几个人由于事故死在这里,通常情况下他们在落入山沟的时候并不会马上断气,他们的生命都是在对救援的等待中流失的,然而几天后,等到救援队到达时,他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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