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健赶紧打了右转向灯,将车子慢慢地停在了路边:“怎么了?雪凝,一只乌鸦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子健,我们这里很少能看到乌鸦的,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殷雪凝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齐子健微微一笑,抬起右胳膊揽住了殷雪凝的肩膀:“哈哈,雪凝,一只乌鸦嘛,哪有那么可怕?”
“不是的,子健……”殷雪凝反手将后座上的报纸拿过来,举到齐子健眼前,“你看看这个,我担心……担心……”
齐子健接过报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关于鲍新宏的那篇报导,嘴角挂上一丝轻蔑的笑容,随手把报纸丢出了车窗:“嗨!你就是害怕这个啊?没什么好怕的,报纸上啦、网上啦,每天这种通缉令都不知有多少呢,要真那么容易让人碰上,大家不都发财了?”
“子健,人家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殷雪凝担忧地看着齐子健,“以前我看这样的报导也不觉得怎么样,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心里就是不太塌实。”
齐子健讪笑着曲起右手食指,在殷雪凝皱起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好了,雪凝,不要再庸人自扰了。更何况咱们待会儿聚在一起就有七个人了,还怕他不成?”
“可……”殷雪凝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齐子健安抚般地拍拍殷雪凝的后背,重新发动了车子:“我看你啊,是得了那个什么……对了,叫‘婚前恐惧症’,尽在这儿杞人忧天。”
“这……也许吧。”殷雪凝小得象蚊子一样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汽车发动机的轰响声中,她忧虑地转过头,朝刚才那只乌鸦飞去的方向看过去。阳光从厚厚的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在摇曳的树影间跳跃着,灰黑、发亮的柏油马路上映下了点点碎金似的光斑。
接下来的路程,殷雪凝一声也不吭,凝神望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田园风光。齐子健几次欲打破殷雪凝的缄默,可他从头顶的后窥镜里看着殷雪凝的脸色,又只好把已经攀升到舌尖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兴许待会儿见到他们几个,她就会开心起来的。
齐子健默默地开着车,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担忧,也不知是因为报纸上那篇报导,还是受到殷雪凝情绪的感染。他甩了甩头,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潇洒地撮起嘴唇跟着音乐吹起了口哨。
又前进了一二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一望无际的翠绿色田野逐渐被零星分布在路边的低矮的农舍所代替,树荫下匆匆行走的路人也慢慢地多了起来,依旧闷热的空气中不时传来或远或近的几声犬吠声,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低沉的牛叫,天地间展现出一派闲适、怡人的乡村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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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蜕变 第一章》3(2)
殷雪凝的心情也似乎好了一点,她收回目光,眨了眨有些酸涩的双眼,拿起膝盖上一本女性杂志。齐子健观察到了殷雪凝情绪变化,从座椅旁拿出一瓶矿泉水:“雪凝,渴吗?喝点水吧。”
“嗯。”殷雪凝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小口,涣散的思绪怎么也不能集中到杂志上,索性合上杂志,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齐子健暗暗叹息了一声,将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一点,又将注意力放到了车前方空荡荡的马路上。飞转的车轮扬起一道微尘,离他们久别的东川县越来越近了,他的心中油然升起远方的游子即将踏进家门时才会有的那种感动。
等到殷雪凝疲惫地睁开双眼,车子已经进入了东川县境内,眼前充斥着一种小县城特有的拥挤的喧闹。不宽的马路两边凌乱地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摊担,小时候耳熟能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唉!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是老样子。
久违的景象在刹那间扫去了殷雪凝心头的阴霾,一种亲切感令她的嘴角缓缓浮上一抹笑容。她将胳膊肘支在车窗上,转过头看向齐子健:“子健,你看,咱们都三年没回来了,这儿竟然还是老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
“是啊,小地方嘛,再说又不是什么商贸重镇,大多都会一直保持原貌啦。”齐子健小心地驾驶着车子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殷雪凝复又看向窗外,突然兴奋起来:“哎呀!子健,你看,那个卖糖人的小摊子还在那儿,连地方也没挪。”
“嗯。”齐子健瞟了一眼窗外,“想不想下车买个糖人?”
殷雪凝笑着摇摇头:“不了,现在已经没了那份兴致了。”
“嘿嘿!三年前,你回来的时候不还吵着要买个糖人吗?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齐子健的语气中明显带着调侃的意味。
殷雪凝在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转了个话题:“子健,开了这么久的车,你一定饿了吧?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上山,好吗?”
“好,去哪儿吃?”
“嗯——不如就在雅君他们家的小店里吃点吧,怎么样?”
“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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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蜕变 第一章》4(1)
齐子健在县城主街尽头找了个空地停好车,两人一起来到街对面的“杜记饭店”。说是饭店,也不过就是一个不到一米五宽的门脸,三十几个平方的小饮食店。只不过店堂稍做了些粉刷,比其他一些小吃店显得亮堂些罢了。
虽然已经到了午餐时间,“杜记饭店”里的客人还是了了无几。一个身体微胖、穿金戴银的女人慵懒地靠在甲板打造的、油漆有些剥落的柜台里,心不在焉地用指甲挫挫着肥短的手指上长长的指甲。齐子健拉开玻璃拉门,闪身将殷雪凝让进了小店,“哗哗”直响的电扇搅起的阵阵呛人的油烟味,不禁使得殷雪凝微微蹙了蹙眉。
柜台里的女人听到拉门的声响,动作飞快地收起指甲挫,堆起满脸肥腻的笑容转过身来。看到殷雪凝和齐子健,女人愣怔了一下,笑容马上变得更加灿烂,扭动着水桶似的腰从柜台里转了出来:“呀!这不是雪凝和子健吗?是什么风把你们两位小贵人给吹来了?”
“阿姨,你好。”殷雪凝实在是不明白,这女人那么肥硕的身体,怎么能挤进那么小的柜台里,而且她进出的动作居然还那么灵活,“我跟子健是来吃饭的。”
女人翘起右手小指,轻抚着殷雪凝的长发:“哦?!好好好,来,里边坐。想吃什么?尽管跟阿姨说。”
“谢谢阿姨。”齐子健帮殷雪凝拉开椅子,“我们赶了一上午的路,累得很,阿姨,您就给我们来几个清淡点的菜吧。”
女人继续着她夸张的笑容:“行,就由我来给你们安排。这天也够热的,你们一定渴了吧?我先给你们沏壶茶来。”
“谢谢!”刚落座的齐子健出于礼貌,一欠身,又要站起来。
女人一把按住了齐子健:“你坐,来了就是客,不用跟我客气。”说完,女人扭到柜台里,不久,又一手端着一个茶壶,一手拿着一份配好的两菜一汤的菜单转了回来。殷雪凝没有看菜单,只叫齐子健拿主意,齐子健忍着女人身上那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又跟女人寒暄了几句,才终于将女人打发到店后的厨房里去。
等到再看不见女人的身影,殷雪凝长舒了一口气,凑在齐子健耳边低声说:“尽管我知道不该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这个女人真的很讨厌,每次我一看到她脸上那势利的假笑就感到极不舒服。”
“唉!我又何尝不是呢?”齐子健压低嗓门,眼睛不时瞟向油腻腻的厨房门,“可她是雅君的后妈,毕竟是长辈,见了面也不得不打招呼啊。”
殷雪凝撇撇嘴:“算了,不说她了,喝茶吧。”
……
厨房厚重的门帘掀了起来,女人捂着鼻子、摇摆着肥大的屁股走了出来,献媚般地笑着来到殷雪凝他们桌前:“雪凝、子健,我跟雅君他爸说你们来了,他说要亲自炒你们点的菜,还说待会儿要出来跟你们说会儿话呢。”
“是吗?”殷雪凝微微笑着,“阿姨,您去跟杜叔叔说,叫他不用为了我们耽误时间了。”
女人用右手支撑着桌子,左手用力一挥:“哪能呢?不耽误时间。哎!对了,雪凝,你是不是还在当空姐?”
“嗯。”殷雪凝点点头。
女人歪起头审视着殷雪凝:“啧啧,人长得漂亮就是不同。看看我们家雅君,就没这福分。”
“雅君当教师也很好啊。”齐子健抬头接上女人的话茬。
女人瘪着嘴,一脸的不屑:“哼!一个小学体育老师有什么好?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及雪凝的零头呢。”
“呵呵!”齐子健尴尬地笑着。
女人就象川剧演员表演变脸似的,瞬间又换上一副笑脸:“子健,你也不错啊,自己开房地产公司,一定赚了不少吧?”
“呃——哪里,仅够维持而已。”齐子健悄悄低下了头。
女人大笑着一拍齐子健肩头:“哟哟哟,跟阿姨打起马虎眼来了?!”
正在齐子健不知该怎么回答时,店门“哗啦”一声被人拉开了,女人打住了话头,猛转身看向门口。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和花里胡哨的T恤、满头金色长发、十七八岁的男孩斜叼着烟卷走了过来:“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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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蜕变 第一章》4(2)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女人脸上的笑容转化成恶狠狠的神情,“这几天死哪儿去了?”
男孩一脸不屑一顾地将烟卷摁灭在齐子健面前的烟灰缸里:“干嘛?干嘛?我一回来就对我凶,是不是不想我回来啊?”
“我还不知道你?一回来就是要钱。”女人尖着嗓门用一根手指点着男孩的额头。
男孩不耐烦地推开女人的手:“行了,老是这样。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快拿点给我,我朋友还在外边等我呢。”
“什么朋友?都是一帮狐朋狗友。”女人边嘀咕边走向柜台,“这次又要多少?”
男孩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根牙签含在嘴里:“你看着给呗。”
女人骂骂咧咧地从柜台钱箱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男孩一把夺过去,窜到门口,临出门前朝女人抛了个飞吻:“谢了,妈,拜拜咯!”
正在这时,一个两鬓斑白、瘦高瘦高的男人端着几盘热腾腾的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笑着将菜放在殷雪凝和齐子健桌上,抓起胸前那沾满油花的围裙擦着手:“雪凝、子健,你们的菜都齐了。”
“呀!”殷雪凝和齐子健一起站起身,“杜叔叔。”
男人摆摆手:“坐坐坐。”
“这——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送出来呢?”殷雪凝不自在地看了齐子健一眼。
男人满面的笑容在脸上堆积出纵横交错的皱纹:“没关系的,饿了吧?快吃吧,只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合的,合的。”齐子健客套地说,“我们从小就最喜欢吃杜叔叔做的菜了。”
男人点点头:“那就快吃吧。”
女人还站在柜台里,双眼透过玻璃门看着外边,不高兴地咕哝着。男人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门外的街对过,一眼看到走远的儿子,一股怒火从浑浊的眼底升起:“小兰,是不是那个臭小子又回来拿钱了?”
“是啊,是啊,都是你生的好儿子。”女人斜睨着男人。
男人强忍着没发作,长叹了一声,转向殷雪凝和齐子健:“雪凝、子健,你们慢用,我进去干活去了。”
“啊——好的,杜叔叔,您忙吧。”殷雪凝和齐子健异口同声地回答。
男人勉强地朝殷雪凝和齐子健笑笑,对女人使了个眼色,气哼哼地走回了厨房。女人白了男人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厨房的门帘刚耷拉下来,就传出男人和女人压抑的争吵声。殷雪凝和齐子健对望一眼,默默地低头吃了起来。
从“杜记饭店”走出来,殷雪凝和齐子健都松了口气,两人走到街对过面的车旁,齐子健帮殷雪凝拉开了车门:“典型的封建礼教牺牲品。”
“什么?”殷雪凝停下低头钻进车里的动作,回头茫然地看着齐子健,“你说什么?”
齐子健轻轻将殷雪凝推进车里,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我是说雅君一家——典型的封建礼教牺牲品。”
“没错。”殷雪凝系上安全带,“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道女儿就不是后人吗?女儿不也同样可以继承家业吗?”
齐子健转过头小心地倒着车:“对啊,可雅君他爸却偏不这么想,为这,还逼死了雅君的亲妈呢。虽然从法律上来说,他不构成犯罪,但他应该接受道德法庭的审判。”
“就是,弄得雅君跟他也象陌路人似的,何苦来呢?”殷雪凝遥望着前方隐隐约约的山峦,“我看他那个儿子啊,没有倒更省心。”
齐子健略显无奈地摇摇头:“唉!不谈他们了。雪凝,赶了大半天的路,待会儿还要爬山,你吃得消吗?”
“嗯,没事,别忘了,我是做空姐的,身体棒着呢。”
“那就好。对了,待会儿我们还是把车停在上次停车的那家农户家吧,那家人挺好的。”
“好啊,你决定吧。”
……
《暗夜蜕变 第二章》1(1)
“呼呼……”又是这沉重的喘息声。
杜雅君茫然地站在寂静的林间空地上,惊恐地的目光四处逡巡。周围浓密的树木在她身体飞快的转动中旋转着,使得她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这是哪儿?
我怎么会在这儿?
……
所有的疑问汹涌而来,杜雅君猛然觉得两边太阳穴传来难忍的刺痛。她抬起双手,死死地掐着脑袋,恐惧象迷雾般在她身体里弥漫、扩散。但她始终弄不明白,她究竟在害怕什么,而且,她感受得到,这种惊惧是深入骨髓的,就象某种嗜血的昆虫,在她体内贪婪地吮吸,妄图将她的勇气消耗怠尽。
迷茫!仍旧是迷茫。
杜雅君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能遏止头部的巨痛,她昏昏沉沉地放下胳膊。疼痛和恐惧纠结在一起,仿佛海水涨潮时拍岸的惊涛,正在将她的身体一点点侵蚀、抽干。她感到再也无法忍受,她试着张开干涸的双唇,一种新的、撕裂的痛楚骤然袭来,令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片刻的清醒。
就在这一刻,杜雅君突然注意到,眼前那些阴冷的森林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丝生气,透着一股童话故事式的荒蛮、阴森,然而,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气氛又无端地显出一些虚幻、迷离。
“嘎巴”——突地一声轻响自杜雅君身后响起,她浑身一震,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型啮齿动物,警觉地竖起耳朵。恐惧再次在她心中播撒下无数细小的种子,并且在瞬间生根、发芽,疯狂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
当杜雅君终于判断出刚才那声响似乎是有人不小心踩断树枝的声音时,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有人,或者是某种东西已经迅捷地来到她身后。她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浑浊的喘息和着心跳声,恶狠狠地撩拨着她脆弱的神经。
是什么?
是什么在我的身后?
杜雅君感到自己被恐怖腐蚀的思维象玻璃丝一样,又细又易碎。她徒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身后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却无论怎样努力也想不起来,过度用脑的结果只给她的大脑带来更剧烈的胀痛。
不断搅扰着杜雅君的惧怕令她不知所措,她用力地吸着气,搅起阵阵眩晕。这时,她几乎可以确定,身后那个东西已经离她更近了,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它的呼吸——那是一种温热、均匀的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