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经典作品集:四号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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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经典作品集:四号禁区-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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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菊正要来唤鸢孩过去吃饭,帮着给妮子喂奶。路上说,我有办法把妮子送回原处,不容别人不捡。
  小菊说:“不用了,我养她。”
  鸢孩站住。
  小菊说:“是个伴儿,有妮子我夜儿胆大许多。”
  鸢孩说:“我们连长不让。”
  小菊说:“你们连长管不了我。”
  鸢孩说:“这是禁区,你爷一死谁也不能住了。”
  小菊乜了鸢孩一眼,说鸢孩你这是赶我回村?鸢孩忙一笑,说连长来了,妮子咋办?小菊说我抱着躲到山上。二人一路计谋合算,觉得还是养了妮子为好,在小菊,是个伴儿;在鸢孩,省了口袋的三百五十元钱,也就最后决定养了。至于日后妮子长大,该如何处理,那是日后之事,当急的是真的要到镇上一趟,给妮子买回几袋儿奶粉,一个奶嘴。那瓶上的奶嘴眼儿大了,常噎得妮子憋红脖儿。想到连长那儿还搁着自己一封家信,鸢孩说:
  “我今儿就去镇上。”
  小菊说:“明儿不迟。”
  鸢孩说宜早不宜迟嘛。
  在小菊家用了早饭,安排了黄黄的饭食,鸢孩往连队走去。歌声一路,到那丁字路口,一帆风顺地搭了百姓的一个货车,行了三五公里,汽车转弯,鸢孩下车步行,又听到身后有车笛的鸣响,正欲转身招手拦车,看到竟是一辆挂了红牌的军用轿车,据鸢孩的见识判断,部队团长才坐北京吉普,这坐轿车的至少是旅长或者师长不等。在这大山之皱,首长到来。不消说是检查阵管工作,鸢孩旋即整了军容,立正路边,向驰来的轿车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轿车竟猛地停在了鸢孩身边。
  司机开门:“搭车呀?”
  鸢孩惊慌:“不搭车。”
  司机说:“神经病,不搭车敬什么礼。”
  车走了,一股烟尘。
  鸢孩僵住。路上遇到首长的小车,要立正路边,向小车致礼,虽条令上没有,可也是本部队上的规定,为何就骂神经?准他妈不是一个部队的小车,不然不会不懂这条军规。这么说倒真不如搭那小车一段路程,鸢孩想,搭那车不到午时就赶到了连队。不过,没搭那车,鸢孩也照样不到午后时就赶到了连队。他往前走了二里或者三里,有汽车停下问路,鸢孩就自己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里,说我领你去吧,不让你走一丁点儿冤枉路程,也就坐车多、步行少地赶回了连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号禁区(9)
连队所守阵地,其地形之褊狭,不比四号禁区明朗多少。鸢孩踏进禁区时候。部队正在进行专业分训,连党支部正在开会。鸢孩到连长宿舍去取家书,见信上落款地址笼统不详,只有一个市名。鸢孩撕开一看,却是一本薄书:《农村致富一百例》,书是绿皮封面,印刷粗制滥造。打开封面,内里夹了一封短信,竟是四号禁区去基地医院治病的老兵写的。信上说鸢孩,你还每日都抄那三大条令吗?我原没什么病的,现正借住院之机,在我舅的厂里学习驾驶技术。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让连长知道。给你寄上《农村致富一百例》,抄这个吧,抄了终会有用,这是我此次错误悟出的道理。老兵信上还说了别的事情,最后问鸢孩日子能否熬受,不行了他就立刻回到四号禁区。鸢孩在连长屋里坐着,潦潦草草看了《农村致富一百例》,都是写农民张养猪一年收入一万元,村妇李养鸡一年净赚八千元之类的科技知识和故事。其中还写到一个退伍战士回家养蝎子一年卖了二万八,三年赚了十余万。事迹感人至深,动人心魄,可惜书中错字太多,其中有一页印错了一十七个字,把钱字印成了铁字,读起来如同笑料。鸢孩把书合上,将目光投到屋外,望着连部门前深秋景色。
  鸢孩想老兵有些变了。
  看完了信,正欲出门找指导员汇报思想,碰见从支部会上走出来的
  连长。连长惊喜过剩,在鸢孩头上掴了一个响掌,说果然是你这鸢孩你这个鸢孩,说接上级通知,要从北京来个军事科研考查团,要考查全营所有阵地,为防措手不及,支部会上正研究对策时,接到新上任的旅长从旅部打的电话。旅长说在路上碰到一个士兵向小车敬礼,这种作法全军几乎没有,充分反映了这支部队军纪之严明,军容之严整,必有其极强之战斗能力。连长笑着捏了捏鸢孩的耳垂,说你这鸢孩,据旅长说的位置,经连党支部分析,可能是你鸢孩出了禁区,见了首长;进一步分析,可能是你鸢孩回连取信,碰见了首长。没料到果然就是你鸢孩回连取信,路上给我们连争得了荣誉。连长说,考虑到途中向首长小车致礼这一规定,几乎已名存实亡,唯你鸢孩还坚持如初,党支部研究决定,予以嘉奖,希望鸢孩你能坚持不懈,戒骄戒躁,为连队、甚至全营全旅做好表率。
  鸢孩觉得懵懂,觉得受之有愧,说:
  “连长,算了吧,就是一个礼。”
  连长说:“礼与礼不同。回头你到文书那里领十块钱奖金。”
  鸢孩说:“还有奖金?”
  连长说:“组织上规定,嘉奖十元,记功五十。”
  鸢孩犹豫一阵:
  “钱我就不再要了。”
  连长责怪:
  “你不要连队账上多出十块,账目怎么写。”
  从文书那里领了一张十元簇新的票儿,连长留鸢孩在连队吃饭,说吃饭集合时宣布一下。鸢孩本来计划吃罢午饭返回。可一听说这嘉奖还要宣布;鸢孩就逃走似的离开了连队。
  连长说,你吃过午饭再走。
  鸢孩说,临时决定来的,没给黄黄备饭。
  连长说,小菊的爷爷身体怎样?
  鸢孩说,结实哩,能扛动一捆柴火。
  连长说,要注意军民关系。
  鸢孩就逃离了连队,连指导员和同乡战友,也都未去谋上一面。路上取出那张十元票儿,对着太阳照了,发现票层中隐含有一层虚光,证明不是假的,便唱着歌儿下了山去。走了八里,到公路口上,整整等了一个小时,见有拉木柴的地方车队走过,不停歇地招手,没有一辆停下。想起敬礼一事,就又站到路边,等后边一辆汽车开来,极其正规地向那司机致了一个军礼,司机果然刹了车闸。
  “去哪?”
  “前边。”
  “上来吧。”
  在车上风驰电掣一阵,和司机说了许多闲话,并以一个士兵的名誉,向司机评价了国际形势,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决然打不起来。司机疑心,鸢孩就搬用了指导员讲过的理论,说现在是高科技时代,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谁就得伴随着人类从这地球上消失;说中国当前军事科研之尖端,有的项目美国、俄罗斯都望而生畏。司机说你是什么兵种?鸢孩说到前面拐弯处,我就下车了,请师傅您停一下车。
  从汽车上下来,鸢孩看见不远处天空有硕大一股金色云团,且那云团盘绕在镇子一侧的树林上空麻团着不散。金色云团的中心,是闪亮红光,红光外是黄白蓝的三色混合,混合的外层,如环岛的一圆湖波,有粼粼金光,好看得十分或者十二三分。鸢孩疑心,一时找不到要问的人,就沿着田边渠道,走至镇子一侧,看见镇后山坡上的林地,原来又多了一孔烧砖瓦的窑洞。那窑洞前面,被伐倒一片林木,平出了一个砖瓦的场子场子后则是乡村卧窑,天空中的金色云团,不过是那窑洞中冒出的滚滚浓烟。鸢孩到那砖场边上站着,看那做砖的机器,一端一个大口,口中是黑胶的输送皮带,这边进去的是一锨一锨干硬的泥土,那边就吐出了一块块方正光滑的砖坯。没想到这山里小镇,也竟用上了这么现代化的机器。鸢孩在机器旁站着看了一阵,想世界真是日新月异,不久前这镇上还家家点油灯,牛推磨,部队为完成国家的扶贫策略,给镇上架了三根鼠尾黑线,而转眼间竟都用上了现代化的制砖机器。
  突然想到了小菊,鸢孩抬头看了天色,转身往镇上走去。做砖的师傅问他,不看了?他难为情地一笑,说你看日已大偏西了。这才插进镇里,给老兵发了书信,为妮子买了奶粉、奶嘴。在商店转了一周,看有姑娘在挑选仅有的几个落满灰尘的奶罩,说大了,小了,自己先就红了脸颊。还有个姑娘买了一卷新进的卫生巾,和营业员争吵说那是次品。鸢孩看了一阵,想给小菊买上一些,再三再四地犹豫,至尾难以开口,便给小菊买了一个红色长巾捎了回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四号禁区(10)
七
  日子平静透明如一碗清凉之水。
  深秋已过,冬天紧步儿到来。其间小菊回了一趟新村,父亲得了危症。小菊看父后从新村回来,当夜就下了一场大雪。
  鸢孩起床推开哨楼的屋门,本欲检查设施,练一套军体操,可看见的竟是没过膝盖的大雪,皑皑地白了一个世界。山上的林地消失了,林地下的山脉,也一样地消失了,树木都白得通体透亮,被雪压得唉唉哟哟。洞顶那株几日前还残有枯红的*,彻底地结束了表面的生命。躲在洞门锁边那朵枯萎的败菊,虽避了风雪,却干缩得十二分可以,连从前大大方方一个盘儿的痕迹也不再有了。鸢孩拨着深雪,到洞前看了安然的大锁,又大略扫了一眼都埋在雪中的水道、电路,回屋试了电话,七摇八摇,静默得无边无际,便扛了一支竹竿,找来一段电话的旧线,挎上手摇话机,沿着线路,掴打着电话线上千里长堤似的白雪,慢拨着朝禁区外边走去。
  鸢孩奇怪,照说,这雪季中的动物鸟雀,都该不能动弹,躲在窝里巢里,静等着鸢孩从那儿路过,轻易地捡了它们。可不想鸢孩的每一杆竹落在线上树上时候,没有则是没有;有了麻雀,麻雀照旧着从这个树上飞到那个树上,从这个山峰飞到那个山峰。松鼠也灵活得钻天入地,躲在树洞或一块石崖下面。鸢孩没有发现,踩着它的尾巴它都不动;若是发现了,在松软的雪地上跑起来如履平地。鸢孩还看见一只野兔,从雪里爬将出来,挑衅似的从他的胯下扬长而去。追了一程,累得气喘吁吁,最后连那兔子的踪迹也不知隐到了哪里。
  站着喘息,鸢孩一如往年的雪天一样,由于空气过度的清晰,闻到了白浓的寒气、清冽的林木腐味和太阳将出时那薄淡紫红的暧昧后面,有一股生硬的钢铁气息和机油、汽油、柴油、特种油的粘稠如马血般的油味。鸢孩知道,这种气味来自大山的深处。他望了望高不显、低也不显的那脉藏了森林钢铁车间的雪山,想到在这酷寒的冬日,空气最为清新的雪天里,一世界人包括曾在这四号禁区做过阵守排长、班长的营长,唯他鸢孩能闻到洞内的钢铁青气和铜铝的紫味及各种油类混杂的粘甜的气息,内心里的一种神秘铺天盖地地扩散开来,连发根发梢都有了热暖暖的抗寒的热流。他把手拿在嘴前吹了又吹,把目光从唯他所知的那个山峰移转下来,又开始查着线路朝前走。
  小菊立在门口的一棵树下候他,大声说
  “我就知道你会顺着电话线出来。”
  鸢孩说:
  “上次去镇上该给妮子称半斤棉花做袄。”
  小菊说:
  “不用。吃过饭我给你去查这线路吧。”
  鸢孩说:
  “冻死妮子不是。”
  开始到小菊家喝小菊煮的红枣玉米糁儿汤。又滚又烫,烧得嘴唇儿红亮,身上却渐渐暖得有了热气。看那床上坐着的妮子,抓着什么吃着,身上的棉袄棉裤,都是一个色儿,红底儿白色素花,想起来那原来是小菊的一件棉袄,鸢孩就把碗从唇边端下。
  鸢孩说,我还有一条军用棉裤。
  小菊说,不穿就拿来拆了,军用的棉花好。
  折回去拿来棉裤,又喂了黄黄,在哨楼上垫了一捆热暖的干草,让黄黄卧在草上执勤,鸢孩又开始去查他的线路。走了一程,回头望着仍然立在大门口的小菊,说你不是说要陪我去查线路嘛。
  雪停了,有浅红的太阳挂在天空。满目的白雪上浮着薄桃色的光亮。
  小菊用一个小被裹了妮子,跟在鸢孩的身后。他站在山腰的线下,她站在山腰路边。鸢孩每举一次竹竿,她都要抬起头来看上一眼,问:
  “是这儿断了吧?”
  答:“不是——”
  问:“哪儿断了?”
  答:“还在前边——”
  问:“不查不行吗?等雪化了多好。”
  答:“你不懂不要多说,这不是种庄稼,屯柴火,早一天晚一天都无所谓。”
  小菊有些生气,说这么重要你让我陪着干啥,冻死人了,我没拿你们部队一分津贴。鸢孩就说,谁让你陪了?是你死乞白赖要跟着我来。于是小菊更加生气,说谁跟着你呀,我现在就走。真的就转身要走,鸢孩立马又回心转意,说急什么,说不定线就断在前边,又说你晚上睡着冷吧,我那儿一夜暖不热被窝。
  小菊说,不冷,我有妮子。
  鸢孩说,昨儿夜我差点让黄黄睡到我脚头。
  小菊说,让妮子睡到你脚头。
  鸢孩说:你也睡到我脚头。
  小菊说:不*服了行。
  鸢孩说:脱了我就吃了你呀?
  小菊说:我才十七。
  鸢孩说:十七还小呀,有的十七都做了妈。
  小菊说:我也做了妈。
  鸢孩说:妮子又不是你生的。
  小菊说:长大她也不知道不是我生的。
  鸢孩说:谁是她爹呀?
  小菊说:你不是天天都说要和我结婚吗?
  鸢孩说:大冷的天,你都不想和我睡一张床。
  小菊说:今儿夜?
  鸢孩说:睡哪呀?
  小菊说:你来我家。
  鸢孩说:洞口哪敢离了人,连长每夜都要挂电话。
  小菊说:你是让我和妮子去你那儿?
  鸢孩说:啊。是这儿线断了。
  鸢孩唤着,把地上那断了的线头从雪中抽出,举起来让小菊观看,就像让小菊看一件丢了多日、找了多日的贵物。小菊抱着妮子爬上山腰,看着鸢孩用牙齿咬了线皮,绕着结上,又把手摇步机上的两个夹子夹在两根电线的伤处。
  鸢孩说:你不要说话了。
  小菊问,怎么了?
  鸢孩递着眼色,说我要给连队通话了,也别让妮子冷丁儿哭叫。小菊便抱着妮子远远地走开,觉摸就是妮子哭出声来,也传不到那电话里时,便站住,转身,唤道鸢孩你说吧,妮子嘴唇冻得发青。鸢孩估算了一下小菊与自己这边的距离,把步机挂在一棵树上,摇了机柄,又摇了机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号禁区(11)
“喂,我是四号。”
  “有什么情况?”
  “指导员吗?电话线通了。”
  “电话线本来就通嘛。”
  “昨夜大雪断了,这刚刚接通。”
  “通了就好,要维护好线路,我们不是一般的部队。”
  “你放心指导员。”
  “还有别的事吗?”
  “上次回连队匆忙,也没顾上见你。”
  “给你嘉奖一次,我多次在连队表扬了你,已经让文书把嘉奖卡放在了你的档案。”
  鸢孩还想给指导员说些什么,可指导员忽然又说到了那次嘉奖。好像鸢孩打电话就是为了落实嘉奖卡是不是已经存档,别像有的老兵那样,军旅三年,有奖有功,回家打开档案,才发现档案里一片空白,原来是文书疏忽,忘了存档工作。事实上鸢孩不为这些,鸢孩就为着那次回连,见了连长,而没见指导员以表歉意。可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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