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说得很凶。但我看见好几只逃脱的狗,一点没事。
后来,我在采访中了解到,灾区打狗的事的确存在。一是地方组织“打狗队”,用棍打,用刀杀;二是当地有关部门让军人去打狗,用95式自动步枪打,而且专门挑选枪法好的战士即所谓“神枪手”去打,主要怕子弹打飞了,伤了人。一个参加过打狗的“神枪手”告诉我说,我在灾区干了一件最不愿干、最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就是打狗!有一次我们接到任务,说某地发现了一只狗,我去后一看,是一只*,我举枪瞄准时,手都在发抖。结果第一枪没打中,又打了第二枪,这是我第一次打枪脱靶。不仅打狗,还打藏獒,在欢乐谷,还打死了动物园的一只老虎。当然这是经过当地有关部门正式批准的,因为地震震坏了老虎笼子,担心老虎饿了跑出来吃人。
再后来,我还看到一则新闻,说美国奥巴马当选总统后,对外公开宣称,他将收养一条狗,作为白宫“第一宠物”;同时我在电视和报纸上还看到一个故事:成都柑梓乡一个小镇上,有一村民自筹资金,在一块刚刚被地震震过的田坝上,为流浪狗专门搭建了一个小动物救助中心,取名为“爱之家”,收养了1000多只无人看管的流浪狗。其中,有100多只狗,就是想法躲过枪杀的子弹后,从灾区的废墟上捡来的。但没有一只狗,发生过“瘟疫”!
此刻,望着眼前空空荡荡的狗窝,望着依然飘荡在狗窝上的红领巾,我的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汶川大地震没有震死这只狗,这只狗最终却死在了人的手里,这是为什么?连魔鬼都能放过的狗,人怎么还不放过?大地震导致的灾难,凭什么要让狗来承担?到底是天残忍,还是人绝情?如果狗的小主人——聚源中学那位小女生——知道有人宰杀了她的狗,九泉之下的她,能瞑目吗?一些无耻的人渣都能费尽心计在奶粉中给孩子添加三聚氰胺,聪明的人类对待大地震中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狗,难道除了宰杀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
镜头14 北川中学的小花猫
踏上北川中学的地盘,立即便感到一种强烈的悲壮气息。
北川中学不在北川城里,而在北川城外,具体点说,在北川城南大约两公里的一个山嘴上。北川中学的废墟,与其他学校的废墟一样,随处可见课本、作业、鞋子、书包、瓦砾、钢筋等,不同的是,这儿可能因为存放的尸体太多,药水也就洒得特别的多,多得严重失去比例;加上这天中午格外的热,所以一走进废墟,刺鼻钻心的消毒药味和难以言述的尸臭味,差点让我窒息。只片刻工夫,我就被熏得睁不开的眼了!我一下紧张起来,担心眼睛会瞎。幸亏与我同行的一位作家曾是医院的护士,马上掏出消毒纸巾,为我做了处理。大约10分钟后,我的眼睛才重新慢慢睁开。那一刻,我感到北川的天空真美;而我身边的四川大胡子诗人雨田说,地震前,还美!
再一看,尚未垮塌的校门上方,悬挂着一条字幅,上写“热烈欢迎各级领导来我校视察工作”15个大字!显然,这是地震前的书法作品;而此刻的北川中学,除了一片废墟,一辆纹丝不动的推土机,两棵高耸云端的参天大树,以及十几个破纸箱,到处空空如也,冷冷清清。好像十多天前还赫赫有名的北川中学,现在已从地球消失。
但我在废墟前的一个操场上,还是发现蹲着一个人影。出于好奇,我走过去,一看,是位大妈。再看,大妈的膝下还有一只小猫,一只可怜而又可爱的小花猫。
我似乎感到了一点什么,停下脚步,与大妈攀谈起来。大妈姓吴,吴德英。吴大妈告诉我说,这儿叫曲山镇,再往那边走就是擂鼓镇了,大概有七八里地,她家就住在附近的山上。地震时,她家的三间房子全倒了!当时镇上的人都跑了,只剩下两个没人理睬的小孩,和两条见人就咬的狗。现在都还有人在山上,不愿下来,说反正都是死,死在山下,不如死在家里。
我问吴大妈,为什么把小猫带到学校来?
吴大妈说,这只猫不是她家的,是北川中学一个小女娃的。接着又说,不不不,不是这个小女娃的,是这个小女娃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这个小女娃长得很乖,笑眯眯的,头发也好,黑黝黝的。地震前,她经常路过北川中学,经常看见这个小女娃抱着这只猫。地震前两天的一个中午,她还看见这个小女娃抱着猫在操场上,一边走,一边给小花猫喂火腿肠,身边的几个女同学还不停地逗着猫,学猫叫,猫叫一声,几个小女娃也跟着叫一声,然后就笑,哈哈地笑,笑得作业本都掉在了地上。她们就让猫用嘴去叨作业本,一本一本地叨,叨起来就笑,叨不起来也笑,笑得都蹲在了地上。但地震后,她再也没见到那个抱着小花猫的小女娃了,也没见到那几个爱笑的小女娃了,只见到了这只猫。
我问吴大妈,是啥时候见到这只猫的?吴大妈说是地震后的第二天。那天学校的人很多,操场上学生娃娃的尸体也很多,听说死了1000多个。她看见小猫躲在路边一个纸箱里,眼睛直直地望着操场,操场上到处都是血,像被红药水染过一样,哭的喊的叫的,什么人都有。小猫躲在那里,像个小娃儿看见大人正在街上打架,想过去帮忙,又害怕,不敢过去,只有偷偷地哭,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她走过去,小猫就跟着她,她要把小猫抱走,小猫又不肯,好不容易把小猫抱了几十米远,小猫又从她怀里挣脱下来,跑回去了。两天前,她第二次路过这里,又见到了小猫,小猫爬在废墟上,正用两只爪子不停地抓着什么,一边抓一边叫,爪子都抓出了血,还在抓,像疯了似的,就像前几天解放军用手刨人一样。她见小花猫可怜,又带小花猫走,但小花猫还是不走。她见小花猫饿了,比前几天瘦了一圈,就给小花猫喂方便面,可小花猫不吃。她想起那个女学生娃曾经喂过小花猫的火腿肠,所以今天又从一个解放军那里给小猫要来一根火腿肠。
吴大妈说着,从身上摸出一根火腿肠,然后开始撕裹在火腿肠外面的塑料皮。可怎么也撕不开,火腿肠的口子上紧缠着一根细细的铁丝。吴大妈就用嘴咬,反复咬了好几次,终于咬开了火腿肠。
但当吴大妈掰下一截火腿肠放在小花猫面前时,小花猫用鼻子闻了闻,却不吃。
吴大妈拿起火腿肠,重新给小花猫一点一点地掰细,然后再放在小花猫的面前。可小花猫还是不吃,无论大妈怎么喂,就是不吃。
我感到很奇怪,问,小花猫已经饿得不行了,为什么不吃呢?
吴大妈恍然大悟,说,哦,我知道咋回事了,小猫在忌食。
忌食?什么叫忌食?我问。
吴大妈说,忌食是我们山里人的风俗,就是不管谁家死了人,尤其是老人,活着的亲人一个星期都不能吃肉,有的甚至一个月都不能吃肉。我家里一直养猫,养了几十年了。猫生下来又小又瘦,除了不怕老鼠,谁都怕,可谁都不怕它。所以谁都可以欺负它,现在连老鼠都要欺负它了!地震后我们那儿的老鼠可多了,前几天我就看见十几只老鼠围着一只小猫,不知道小猫是被地震吓着了,还是被老鼠吓着了,反正一直往后退。所以猫是最可怜的了!就像我们乡里的小妹子,到你们城里打工,谁见了都可以欺负。但猫和人一样,除了不说话,心里什么都知道。如果家里有了发愁的事,它就躲在墙角边,比人还发愁;要是家里死了人,它几天都不吃东西,尤其是带荤的东西。
吴大妈说着,叹了口气,说,唉!北川都没有了,人都跑了,都乱成这个样子了,猫还这么守规矩,真是太难得了!
我的心突然像被电触了一下。是啊,北川都没有了,人都跑了,灾区都乱成这个样子了,猫还不肯离开学校,还这么守规矩,还念念不忘不忘那个女中学生!而一位普通的山区大妈,已经十多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自己忍着饥饿,居然还能如此地疼爱这只小猫!倘若这个世界,猫与人、人与猫、人与人都是这样,北川中学那1300多个不幸遇难的学生娃娃,是不是死了也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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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17 废墟上的儿童节(1)
6月1日,儿童节。
没想到,这个节日的由来,竟与历史上一场血腥的屠杀有关。1942年6月1日,德国法西斯枪杀了捷克利迪策村的全部婴儿以及140个16岁以上的男性公民,并将全村妇女和90名儿童关进了集中营。7年后,为悼念利迪策村和全世界所有在法西斯侵略战争中死难的儿童,国际*妇女联合会在莫斯科举行理事会议,将每年的6月1日定为国际儿童节。此后,世界各国纷纷废除了自己原有的儿童节,统一将儿童节定为6月1日。新中国成立后,很快也废除了原有的“四。四”儿童节,而将每年的6月1日,正式定为儿童节。
由此可见,世界人类是多么地珍爱儿童啊,我们的祖国又是一个多么珍爱儿童的国度啊!
然而,2008年的儿童节这一天,当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孩子都和自己的爸爸妈妈欢天喜地地在一起时,在都江堰新建小学,有326名在地震中遇难的小学生,却是在阴阳两隔的废墟下听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哭泣声度过的。
这一天,我也在新建小学的废墟上。本来,在这个属于孩子的节日里,我有很多话要对新建小学的孩子们说,但我却连最想说的一句话——“孩子,祝你们节日快乐!”——也不敢说。
6月1日上午9时整,我专程赶到都江堰。当我来到新建小学的校门口时,800多名悲伤的家长和无数善良的人群,已将学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学生家长的身上,都统一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汗衫。白色短袖汗衫的前胸,统一印着一行字体:坚决为遇难学生讨回公道!白色短袖汗衫的后背,则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严惩“豆腐渣”工程的*分子!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新建小学。我第一次走进新建小学是十天前的一个傍晚。倒塌的教室,零乱的废墟,以及废墟中的书包、课本、衣帽、鞋子,曾令我潸然泪下,悲愤不已;而走访中获得的信息,更让我灵魂震颤,欲哭无泪。
新建小学是一所公立学校,位于都江堰市繁华地带的建设路中段。新建小学的校门很窄——准确地说,不是校门,而是一个门洞!我对这个门洞反复做过目测,几个学生家长也对这个门洞亲自做过测量,他们告诉我说,门洞宽仅有米,高仅有米。由于门洞太矮,地震发生那天下午,消防官兵接到命令赶来后,却无法将消防车驶进校门!消防官兵急得团团转,学生家长气得捶胸顿足。后来,只好调来大型挖掘机,先在门洞的下方挖下去10多公分,再在门洞上方撤掉一块水泥板,一辆消防车——仅一辆消防车——才勉强挤了进去!不少家长都说,如果消防车当时能顺利开进学校,肯定会少死一些孩子!
新建小学的校园也很小,由两排平房、一幢四层教学楼和一个小小的篮球场组成。教学楼的左侧,是都江堰市机关幼儿院;教学楼的右侧,是都江堰宾馆。无论是幼儿院还是宾馆,都和学校的教学楼紧靠一起,甚至幼儿院和教学楼还紧紧相连。我不知道新建小学的教学楼为什么会倒,我也不清楚新建小学的教学楼到底是不是“豆腐渣”工程,但我先后两次走进这所小学,亲眼看到的实事是:四层教学楼全部倒塌;而左侧的都江堰市机关幼儿院和右侧的都江堰宾馆不但没有倒塌,而且完好无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镜头17 废墟上的儿童节(2)
新建小学有教学楼四层,每层三个班,共有班级12个,学生687人。地震那天,在校学生680人:一年级和学前班的孩子在平房学习;高年级两个班的孩子在教室外上体育课和练习跳舞;其余二到六年级的学生全在四层教学楼上课。灾难降临时,四层教学楼房瞬间轰然倒塌,580多名师生全被压在下面。十几秒钟前还书声琅琅的校园,顿时化为一片废墟;十几秒钟前还活蹦乱跳的生命,瞬间变成一团肉饼!抢救结束,初步结果是:10个班级中,200多个孩子伤残,326个孩子丧生!
孩子不能死而复生,家长却欲死不能。从5月12日到5月31日,整整20个日日夜夜,上千名家长都是靠泪水熬过来的。在这20天时间里,他们流尽了一生的泪水,哭够了一生的哭泣。他们冰凉的泪水,打湿了前胸,打湿了后背,打湿了孩子留下的书包,打湿透了孩子没有读完的课本,打湿了孩子来不及做完的作业,而后渗进岷江,伴着岷江之水,滔滔滚滚,一泻千里!
但他们知道,悲伤不能解决问题,愤怒换不来公道,泪水无法让几百个孩子的亡灵得到平息。
于是,他们选择了“六一”儿童节!
他们要在这个本该属于孩子天真活泼的节日里,在这片洒满血水与泪水的废墟上,向孩子表示哀悼与歉疚,向公众宣泄他们的悲伤与痛苦,向社会表达他们的愤怒与诉求;同时以哭诉与跪拜的方式,和326个不该离去却偏偏离去的孩子一起,“痛痛快快”地度过最后一个原本应该快乐的儿童节!
而且,将用一个悲壮的祭奠仪式,告慰326个孩子孤独的亡灵!
9时30分,800多名家长陆续走进校门。他们中,有年轻的爸爸妈妈,有老迈的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或者哥姐弟妹。
校门的左边,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布,每位家长进门后,都在白布上写下自家遇难孩子的名字;校门的右边,拉着一根长长的铁丝,上面悬挂着一幅幅凄美动人的挽联;一拨一拨的家长到来后,便在挽联上写下一句对孩子的最后留言。
这800多名家长,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中,除了下岗工人,就是打工仔;不是家庭妇女,就是“三无人员”(无职业,无工资,无单位)。他们一无官,二无权,甚至数百名学生家长中,连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都没有。他们唯一的权力,就是哀悼,就是诉说,就是哭泣。
这800多名家长,都是底层的穷人。他们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地。他们很想把孩子的最后一个节日办得隆重一点,风光一点,体面一点。然而一夜间,地震埋葬了他们所有的家当,让他们失去了原本就穷困的一切,从一个穿着体面外衣的穷光蛋,变成了另一个彻底*的穷光蛋!为了能和孩子一起过节,每个家长都做了一个镶嵌自己孩子遗像的镜框。然而有谁知道,这些为孩子做遗像镜框的钱,全是几百个家长想方设法凑起来的!
这800多名家长,都是共和国再好不过的公民。即便他们的孩子已经变成肉饼,化作尘土,埋进废墟,但他们也要讲良心,讲公德,也要死死压住自己岩浆样的悲愤,大火般的怒气,依然秉持“顾大局,不添乱”的原则,小心翼翼地履行着他们要做的一切:他们不仅向都江堰市委报告了他们要为孩子过一个儿童节的愿望,还向都江堰市委请示了要为全体遇难师生举行哀悼祭奠仪式的计划;他们不仅向都江堰市公安局提交了他们致都江堰市委的公开信,甚至用泪水和血水写给孩子的悼词,也要亲手交到公安局审查。直至正式同意、批准,他们才走进昔日的校园今日的废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镜头17 废墟上的儿童节(3)
很快,废墟前一块篮球场大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