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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先琼告诉我说,她回到家里后,立刻在网上开始搜索、求助,并很快在一家博客上找到了那张在宣传栏上看到的照片。儿子过去拍的好多照片地震时都没有了,幸亏她手机上还有,并找到了一张过去用相机拍的照片。于是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的照片发到网上;同时还在网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的儿子叫王文骁;地震前在北川曲山幼儿园大二班上学。下个月26号就五岁了。地震都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本来觉得都没什么希望了,但是无意间看到百度网上的一张照片极像我的儿子;而我朋友的小孩也说5月13号那天在九洲体育馆见过他;当时他也是穿着红色的上衣;手受伤了,缠着绷带,跟我在网上看到的照片太像了;也太巧了!如果这张照片能确定是在北川拍的;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儿子。作为一个母亲;虽然以前跟儿子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真的觉得亏欠儿子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的离开过我。我很想儿子;想儿子现在怎么样了?想儿子能吃饱吗?能穿暖吗?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再见到儿子;能牵到儿子胖胖的小手,能听儿子叫妈妈,坐三轮的时候能听儿子说妈妈你坐里面吧;我怕你被风吹到会冷。如果您知道这张照片的来历;请您一定告诉我;我叫贺先琼;电话是:13550852071。我谢谢您了!
镜头24 儿子,妈妈在北川等你(4)
贺先琼告诉我说,照片和留言放到网上后,她一天到晚就在网上泡着,只要有一点时间就趴在网上看,看有没有人回帖子,有没有新的消息,心里还默默祈求老天保佑儿子快点出现!同时她从安县到绵阳,从绵阳到北川,去了儿童福利院、民政局、妇联等单位,总之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接着又在自己的复印店里复印了上千份《寻人启事》(她的复印店好像一开始就是为儿子开的),而后抱着这1000多份《寻人启事》,到处奔波寻找,八方张贴散发;还把《寻人启事》和儿子的原始照以及那张极像儿子的照片,刊发在了绵阳晚报上。
然而,贺先琼期盼的奇迹没有出现。于是她整天都在想:儿子既然还活着,又在哪里呢?是躺在医院,还是流落路边?是已经被人拐走,还是正在沿街要饭?是常常被人欺负?还是得到了好心人的呵护?这种痛彻心扉的牵挂让她焦虑不安,通夜失眠;这种明知希望就在眼前却又抓不到手里的撕肝裂肺的心痛,让她更难接受,也更难消受!
终于,8月20号这天晚上,贺先琼在网上看到一个自称“暧昧公子”的人发的一个帖子,说那张极像儿子的照片是他的一个朋友李艺拍的。她立即与这个叫李艺的人取得了联系,并在QQ上与他做了交谈。贺先琼后来把她与李艺的谈话原始记录传给了我,两人交谈的内容,主要如下:贺先琼问,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李艺说,当时是我们一群朋友去北川,在那拍了几张照片,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晓得了。贺先琼问,你拍的照片还在吗?李艺说,我已经删除了。贺先琼问,孩子当时是什么情况?李艺说,孩子救出来后好像是被成都的120接走了?好像是送到北川了?后来的事情我不大晓得了。贺先琼问,你的手机或座机号,能留给我吗?李艺说,我就在成都,可以帮你找一下,因为当时好像记得车牌号。贺先琼问,车牌号码是多少,这个太重要了!李艺说,我得想想,不敢给你保证想得起来……后来,这个自称李艺的人一会问贺先琼你有视频吗? 一会问你现在住在哪儿?一会说你等一下,我有事,一个小时再聊……
我看完两人在QQ上的对话,告诉贺先琼说,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个自称李艺的人所言,不可信。
贺先琼告诉我说,此后,这个自称李艺的人再也没有浮现,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但9月下旬的一天,她又接到上海一个自称李丽的人打来的电话。这位自称李丽的人说,她在北川当志愿者时,曾经看护过照片上这个小男孩,还给她喂过水;照片上那只拿着棉签给孩子擦伤口的手,就是她的手。我问贺先琼,李丽是四川口音吗?贺先琼说,是四川口音,她说她是四川达州人,在绵阳西南科技大学上过学。还说,是她把孩子抱上救护车的,当时情况很混乱,只记得救护车上有标有“军区”二字,至于孩子最后送往何处,不得而知。我告诉贺先琼说,这个自称李丽的人的话,我感觉比较靠谱。
贺先琼是个很聪明的四川女子。她很快赶到成都军区总医院,居然查到了5月13号这天,医院确实曾经收治过一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叫王文涛,4岁,与她儿子——王文骁——仅差一个字,而且也是头部受伤!她告诉我说,她当时就想:这个孩子可能就是她的儿子,儿子叫王文骁,护士可能听错了,把“骁”听成了“涛”;或者不会写这个“骁”字,把“骁”写成了“涛”,于是“王文骁”就变成了“王文涛”。她为自己的这个发现非常激动,好像儿子就在眼前,就牵在她的手上。 。。
镜头24 儿子,妈妈在北川等你(5)
然而当她找到主治医生时,主治医生却告诉她说,医院确实来过这样一个男孩,可这个男孩伤情不重,经过简单处理后,当时就被他父母接走了。贺先琼不信,不是不信医生,而是不信医生的记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啊?于是她继续查问医院的各个科室各个部门,上楼下楼,跑东跑西,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次。最后苦苦求情,希望医院让她查看一下那个孩子的病历。医院同意了。贺先琼告诉我说,当她拿到那份病历的时候,就像抓到了儿子的命根似的,一字一句地看,反反复复地看,生怕漏掉一个字!但病历上却清楚地写着:王文涛,4岁,男,手活动无异常。而她的儿子王文骁,照片上却明显看出,左手伤势严重!
希望的火苗,扑闪一下,又灭了!
但贺先琼依然没有停止对儿子的寻找。
2008年10月中旬的一天,贺先琼又接到一个来自江苏江阴的好心人的电话,说当地有一个叫陈锡忠的人,抗震救灾期间在北川收养了一个男孩,这男孩很像她放在网上的那个男孩。贺先琼告诉我说,得到这个线索后,她马上就决定去江阴!有人劝她说,太远了,人生地不熟的,花那么多钱,还不一定是你儿子,最好别去了。但她说,只要能找到孩子,我不怕花钱,也不怕吃苦,就怕没有线索!于是她带上户籍证明,还有儿子的照片,连夜登上了飞往南京的飞机。她希望南京是她的终点,从此再也不要跑了。她是女人,打工族,个体户,做的又是小本生意,平常省吃俭用,连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件,饭馆都舍不得吃一次,哪舍得花钱坐飞机!可为了儿子,为了早一点见到儿子,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她说,坐飞机快,只要快点见到儿子,再多钱也要花!但一上飞机,她的心就怦怦跳起来了!一是担心江阴那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儿子;二是感到坐飞机很可怕,不像坐火车那么踏实,所以她打算回去时一定带着儿子坐火车,不坐飞机了,否则儿子会害怕的。
在江阴市公安局民警的帮助下,贺先琼几经周转,满怀希望地来到收养了孩子的陈锡忠的家。可陈锡忠却告诉她说,孩子不在家,跟他妈妈出门了。咋个这么巧啊?贺先琼有点怀疑,会不会是这家人不愿让自己领走儿子?她失望地离开了陈家,却没有离开江阴,她要等,等那个孩子回来——等她儿子回来!第二天,陈先生打来电话,说孩子回来了,她可以去看看。她立即去了,小男孩站在院里,和儿子一般高,一般大,也是胖乎乎的脸,样子很像。但,不是她的儿子,的确不是!
望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相似的孩子,贺先琼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转身离去,却挪不动步子。她走到孩子的身边,几乎是哀求地说,孩子,阿姨抱你一下行吗?孩子很懂事,点点头。她蹲下去,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就像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接着便失声痛哭起来,久久舍不得撒手……孩子感动得流泪了,身边的村民们也感动得流泪了。
返回四川的贺先琼,对儿子的寻找依然没有放弃。她不断向社会发出哀求与呼吁:如果哪位好心人替她带着儿子,请善待她的儿子。她说地震让她变得一无所有,她无所谓,钱可以再挣,生活可以从头再来,但她不能没有儿子,希望知道线索的人能够给她提供信息。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镜头24 儿子,妈妈在北川等你(6)
11月的一天,一位广东的网友给她打来电话,说她发在网上那张极像儿子的照片曾经刊登在5月14日广东的一家报纸上,他已经找到了这张报纸。但这张照片下的文字注明,却是拍摄于什邡而不是北川。贺先琼马上与广东这家报纸取得了联系,可这家报纸的编辑告诉她说,他们的报纸的确是发过这张照片,但当时发灾区的照片很多,现在想不起这张照片当初是谁传过来的。
贺先琼继续在网上搜寻、查找。她很清楚,关键是要找到那个拍摄照片的人。一天晚上,他终于在新浪网的一家博客里找到了这张照片。她与博主取得联系后,博主说,这张照片是他的侄子拍的,他侄子叫李艺,是在什邡拍的。贺先琼感到非常奇怪,怎么又钻出来一个李艺?此前那个“李艺”说照片是他在北川拍的,人在成都;现在这个李艺,又说照片是在什邡拍的。这两个李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一个李艺,还是两个李艺?若是两个李艺,难道两个李艺拍了同一张照片?如果只有一个李艺,照片怎么又在什邡拍的呢?贺先琼决定搞个水落石出。
11月中旬,贺先琼来到什邡人民医院。她拿着照片询问医院的几个工作人员,当初是否有这么一个孩子来过医院?对方看了照片,说记不清了,好像没有印象。贺先琼回来后继续打听,终于打听到确实还有一个李艺,这个李艺的家就在什邡,是位个体户,做服装生意的,业余爱好摄影。她去什邡时,并不知道这个李艺就在什邡,所以与李艺失之交臂。
一家电视台得知这个消息后,很快去什邡找到了李艺。李艺表示那张照片是他拍的,并出示了原始照片。电台记者们经对照、查证,认定李艺出示的原始照片和发在网上的照片,确系同一照片,照片为李艺所拍无疑。但是,李艺说,他这张照片是在什邡拍的,而非北川拍的。为证实李艺说法是否属实,记者找到了什邡市人民医院,医院确认照片上的地点就是什邡市人民医院,并找到了当初护理过这个孩子的护士,这位护士确认,照片上那只拿着棉签为孩子擦伤口的手,就是她的手。接着,记者们通过医院提供的线索,在什邡找到了照片上这个孩子。孩子3岁多一点,确实受过伤,两根手指断了。记者随后将李艺的原始照片和照片上的这个孩子,一并带到了正在成都寻找儿子的贺先琼面前。
贺先琼告诉我说,当她看到记者带来的照片和孩子时,她心慌意乱,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更不明白命运为何要如此反复地捉弄她。我问她,你确实亲眼见到了李艺的原始照片吗?她说,确实亲眼见到了。我问她,你能确认你手中的那张照片和李艺的原始照片,是同一照片吗?她说,是同一照片。不同的是,她手中的那张照片是经过裁剪后发到网上的,背景被裁剪掉了;而李艺的原始照片背景上有医院,有护士。我问她,你能确认记者带去的孩子不是你的儿子,但你能确认照片上的孩子和记者带去的那个孩子,是同一个孩子吗?她说,应该是同一个孩子,好像又不是很像?我问她,你判断是的根据是什么?她说,因为从李艺提供的原始照片上看,孩子的旁边还站着他的父亲。我问她,你见到孩子的父亲了吗?她说,没有,孩子是妈妈跟着去的,据说孩子的父亲在金河磷矿。我说,怎么那么巧,两个孩子在地震那天都穿着同样的红色夹克衫?她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脑壳都搞昏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镜头24 儿子,妈妈在北川等你(7)
事情到此,应该是真相大白了:照片上那个孩子,不是贺先琼的儿子!这对贺先琼来说,就像被扔进油锅里炸了一次,又炸了一次!
但是,陕西周正龙的“华南虎照”能造假欺骗天下,什邡李艺的“原始照”会不会也有造假的嫌疑?我相信不会。不过照片尚未经过权威部门的鉴定,在理论上至少还是一个问题;此外,据我对金河磷矿的调查采访,地震时金河磷矿被两座大山覆盖,200多人几乎全部掩埋,逃生者寥寥无几,倘若孩子的父亲真是金河磷矿的工人,而当时又在金河磷矿上班,那么位于红白镇深山中的金河磷矿距离什邡医院上百公里,这位父亲怎么可能在孩子受伤后第一时间站在旁边呢?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上的孩子不是贺先琼的儿子,并不等于贺先琼的儿子就一定遇难了!所以尽管如此,贺先琼依然感觉儿子还在,依然认定儿子没死,依然坚持继续寻找!因为除了上述几条线索外,贺先琼告诉我说,她还有如下几条线索:1。她曾遇到过曲山小学5年级一个叫王宝的学生,王宝过去就认识她的儿子,王宝告诉她说,5月13日这天,他和同学们被安置在绵阳体育馆的里面,曾见过她儿子。她儿子手上有伤,穿着红衣服,还问过他:宝哥,你看见我妈妈没有?她当时虽然曾在绵阳体育馆找过儿子,却是在体育馆外围找的,不知道里面有孩子;2。她儿子的同学的家长周斌,打电话告诉她说,他曾经在绵阳中医院找自己孩子的时候,看见过一个穿红衣服的男孩,护士告诉他这是从北川过来的孩子,没有人认领。但当时急于要找自己的孩子,没有仔细过问;3。她去问过“地震明星”郎铮的外婆,郎铮的外婆告诉她说,她当时看见和郎铮一起救出的孩子中,有一个穿红色夹克衫的小男孩;4。一个安徽武警的战士打电话告诉她说,他曾经在北川参加过抗震救灾,并参加过北川曲山镇幼儿园孩子的抢救,救出的孩子中确实有一个身穿红色夹克衫的小男孩,他还把这个孩子护送到了绵阳中心医院,或者是绵阳中医院;5。重庆37师一个叫祖远海的战士打电话告诉她说,他曾在北川曲山镇幼儿园救过一个身穿红色夹克衫的小男孩,救出来后,还抱过这个小男孩;6。她后来与上海的李丽在网上再次相遇,李丽很委屈,说许多人不相信她说的话。李丽向她再次表示,她确实救护过照片上那样一个小男孩,她没有说假话,没有必要说假话,她为什么要说假话呢?
贺先琼还告诉我说,也有人给她打电话,说如果告诉了你儿子的线索,你打算怎么办?暗示她给信息费;还有一位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网友给她留言说:你的孩子现在很好,在上幼儿园,不用担心……
上述种种信息,虽然很难判定哪一条绝对准确、绝对可靠,却让贺先琼心存希望。于是“儿子没有遇难,儿子还活在人间”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渐渐凝固下来。她明知自己寻找的脚步很可能是通向失望,甚至通向死亡,通向绝望,但她依然还要坚持寻找——这种寻找,很可能是漫长的一生的寻找!因为寻找,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一种心理需求,一种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形式。她的寻找,已经不再单单是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