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少石笑道:“告诉你,人家是吹拉弹唱无一不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有这样半疯半颠的吗?”
奚月梅一笑。
彭少石在奚月梅耳边轻声说,我看沈晓雅对你是真有意思了。奚月梅说,可能吧,但我对他没意思。
彭少石问她为什么?
奚月梅对彭少石如此不解风情大为恼火,她怨恨地说:“你啊,我是对牛弹琴!”
很快就要临到奚月梅的独唱节目,她走到化装间脱去旗袍,换上一身军装,做好演出准备。
奚月梅演唱的是岳飞的《满江红》,由临时乐队伴奏。当她走上舞台,二幕边沈晓雅便忘情地大声为她叫了一声好。
常艳春白了沈晓雅一眼,心里滋生一缕幽怨。
奚月梅的嗓音高亢,演唱奔放激烈。作品本身的慷慨激昂,加上她勃勃的英姿,唱至一半,就博得多次掌声。
观众的情绪,感染着奚月梅,她动情地激扬高歌:“……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奚月梅的演唱获得满堂彩。
她刚唱完,沈晓雅手拿一束玫瑰走上舞台,当场为她献花。
奚月梅落落大方地接过玫瑰:“谢谢!”
沈晓雅小声说:“散场我请你吃夜宵。”
奚月梅笑而未答。
常艳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晚会结束后,沈晓雅、彭少石、奚月梅和常艳春一起走出戏园子大门。
沈晓雅停下脚步,邀请奚月梅和和常艳春一起去吃夜宵。
奚月梅一笑,说彭书记要去我就去。沈晓雅说他当然去,奚月梅问沈晓雅为什么这么有把握?说完她自己想起来彭少石是沈晓雅未婚的妹夫,自己先笑了,说:“对,你叫他去,他不敢不去。”
常艳春觉得跟他们在一起不自在,表示不想去,要走。
沈晓雅一把拉住她,说:“哎,你怎么能不去呢?我们是老朋友,我这是第一次请奚小姐吃饭,你得帮我陪客啊。”
他这么一说,常艳春只好勉强留下。
来到一品香饭庄单间雅座,跑堂很快给他们端来美酒佳酿,沈晓雅给众人斟上酒,首先向奚月梅敬酒说:“奚小姐,你优美的歌声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啊!晓雅有幸亲聆,真是人生快事!来,我敬你一杯。”
奚月梅笑道:“谢谢沈先生抬举。”
沈晓雅说:“你随意,我满杯。”
奚月梅拿着酒杯,略在嘴唇上碰了一碰。
“谢谢!”沈晓雅一饮而尽。
沈晓雅对奚月梅的热情,使常艳春很不快,她不由脸上露出讥讽。
彭少石怕冷落了常艳春,向常艳春举起酒杯,说:“常女士,我只知道你京剧唱的好,没想到你的歌曲也唱得这么好,的确难得。晓雅的伴奏也好,你们联袂演出,使晚会大大增色。来,我敬二位!”
“谢谢彭书记。”常艳春饮完酒,淡淡地说:“你们诸位尽兴,我回去晚了不方便,恕小女子不能奉陪了。”
沈晓雅说:“再坐会啊,还早呢。”
常艳春说:“沈爷,你们尽兴喝,我得回了。”
常艳春起身告辞,用手势阻止欲站起来相送的沈晓雅,独自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常艳春清楚地听见房间里奚月梅说:“沈先生,你知道常女士为什么要走吗?”
她不由停下脚步。
只听沈晓雅说“她回去晚了不方便”,奚月梅说“不是”。沈晓雅问她是什么原因,奚月梅说“你对我热情,人家这个名角有点吃醋,心里酸酸的呢”。沈晓雅说“不会,我们是舞台上的搭档,是正常的朋友”,奚月梅说“我觉得她对你很有意思呢”。
沈晓雅郑重说:“我向你奚小姐保证,我和常艳春没有一点私情。再说,人家名花有主,你别乱猜疑。”
一句“名花有主”,使常艳春心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她咬咬牙含泪离去。
王圣亚向学校借故请了三天假,在一位秘密交通员的带领下来到震雷岭山脚下震雷村。
这里是一片偏僻的自然村落,庄户人家的青壮男劳力,基本上是施震雷队伍里的人。
施震雷在一户可靠人家接待王圣亚,四周稀疏地分布着施震雷的暗岗。
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华中新四军组成华中军区和华中野战军时,王圣亚曾两次找过施震雷,想动员他参加新四军,施震雷以抗战胜利就解甲归田为由拒绝了。后来施震雷并没有铸剑为锄,依然逍遥地当他的山大王。当然,他也没有投靠国民党。
屋内,施震雷对王圣亚坦言,说参加解放军这件事他考虑过,但一直没考虑好。王圣亚问他是否是担心共产党打不过国民党?施震雷说不完全是。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什么想法都有。最重要原因,是大部分弟兄担心,一旦投奔了解放军,怕受不了他们纪律的管束。
王圣亚理解他们的顾虑,希望他们能慢慢提高觉悟。他知道,施震雷这支队伍是被政府逼上梁山的,跟那些土匪武装和反动恶霸地主武装性质不一样。王圣亚向他详细解释了共产党一系列政策,保证在他们参加革命后,共产党会善待他们。
施震雷依然觉得为难,说暂时不谈这件事,等他想好了自然会去找王圣亚。
王圣亚直截了当问他:“国民政府现在也想收买你这支队伍,你是不是有向国民政府投诚的想法?”
施震雷说:“没有,他们是找过我,但我没答应。”
王圣亚告诫他说:“施先生,你要明白,国民党丧失民心,大势已去。这步路你要是走错,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施震雷要王圣亚放心,他保证起码保持中立。
王圣亚最后说:“好,我等待你随时随地参加革命,希望你不要食言。”
同一时间,黄长运一身便装来到苏家埠镇,走进一家茶馆。
苏家埠位于六安西南,离六安四十华里。此镇建于元,兴于明,繁盛于清。它的繁荣得益于淠河舟楫之利,传说古时一位姓苏的人在这里摆渡,人们就叫这个地方为“苏家渡”。后来大别山大批竹木茶麻在此集散,渐成大码头,苏家渡最后定名苏家埠。
苏家埠商业起源早,水陆交通发达,是淠河出山入淮第一镇,素有“小南京”美称。清初,省内外生意人纷纷来此经商贸易,苏家埠钱庄的钱票流通整个皖西。民谚曰“金麻埠,银独山,苏家埠就是金銮殿”,可想当日繁华之景。
黄长运在这之前已经成功收买了王箩筐一伙土匪,但这伙人战斗力不强,人数也有限,与施震雷的队伍不可比。黄长运通过眼线介绍,与施震雷的手下包打听接上头,约好在这个茶馆见面密谈。
黄长运把政府的政策和优待条件一一向包打听叙说一遍,又许以重利,包打听终于被他说动心。
包打听要他保证政府开出的条件要算数,黄长运一口应允。包打听答应去跟施震雷说说看,并声明他只能传话,当不了家。
黄长运要包打听务必转告施震雷,只要他愿意向政府投诚,政府就会正式任命他为六安保安司令部副司令,仍然统领他原来的弟兄。他手下几个头目,政府也将委任营长一级职务。
黄长运对包打听说,到那时候你们就是国军地方部队的正式军官,吃香的,喝辣的,可以堂堂正正在大街上耀武扬威。你先跟施震雷说,再跟弟兄们吹吹风。人往高处走嘛,我就不信,还有当土匪当上瘾的人?
包打听一听“土匪”两字就生气,他板下脸,严正地说:“姓黄的,我告诉你,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打富济贫的绿林好汉。”
黄长运自知失言,忙赔笑说:“我说错了,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合作嘛,没人敢说你们是土匪。”
10/3
王箩筐摇身一变,成为六安警察局城防大队的队长了。
在城防大队宿舍,王箩筐一面试穿警服,一面咧着嘴跟他的喽罗们笑道:“哈哈,没想到我王箩筐也有出人头地的今天啊!弟兄们,咱们过去怕警察,嘿嘿,从今往后,再也不必怕他妈的什么警察啦!哈哈!”
康老六已经穿好警服,他一面教王箩筐扣皮带,一面笑道:“老大,你现在是警察局城防大队王大队长,你自己就是警察,咱们都他妈是警察!哎,弟兄们,请问,这世界上有自己怕自己的人吗?”
王箩筐那帮弟兄都快乐地大笑起来。
王箩筐说:“有,你就是啊。”
康老六说:“我不怕,我干吗要怕自己?”
王箩筐取笑说:“你小时候偷看你妈洗澡,一面看,一面吓得直哆嗦。你不是自己怕自己吗?”
众喽罗大笑。
康老六笑骂道:“那是你自己,你跟弟兄们都不知道说多少遍了,别往我头上栽赃。”
王箩筐笑道:“咱们弟兄,是你是我都一样。”
上午,朱老好和朱兰卖完早点,收拾好摊子已经不早了。父女二人不顾劳累,还要赶回家干些农活。
他们挑着担子走到大东门时,遇见王箩筐、康老六等一帮警察。
王箩筐一见朱兰,便没了正经。
他走到街中,伸手一栏,说:“停下,停下检查。”
朱兰莫名其妙地问:“这是我家炸油条的摊子,要检查什么?”
王箩筐说:“现在局势紧张,检查检查你们有没有夹带武器。”
朱兰气愤地放下担子说:“你查吧。”
朱老好也只得放下担子让他们检查。
王箩筐装模作样看了看,说:“武器是没有,但挑担子出城要登记。”
朱兰问:“怎么登记?”
王箩筐说:“跟我到警察局保安大队去登记。”
朱大爷连忙说好话:“老总,我们每天都从这里走,这里人都认识我们啊。改天我请诸位喝酒,好不好?”
王箩筐说:“嗯,你这老头会说话,她是你丫头吗?”
朱老好说:“是,是,孩子不懂事,老总别计较。”
王箩筐说:“这样吧,也不难为你们,让这丫头到我们那去一下,帮我们弟兄们洗洗衣服就回去。”
朱老好一听急了,说:“这,这,老总啊,我们忙啊。”
这时候,沈晓雅刚好走过来。
开始他只觉得这几个警察面善,似曾相识,没当回事。当他认出来他们是绑架自己的那帮土匪后,不由得又惊奇又恼怒,决定看个究竟。
朱兰对着王箩筐把杏眼一瞪,问:“凭什么啊?”
王箩筐说:“嘿,不识抬举啊?”
朱兰懒得理睬他,挑起担子就要走,但王箩筐抓住了她的扁担:“不准走。”
朱兰放下担子,质问他凭什么不许我们走路?
王箩筐说我们是例行公务,车辆、担子都要检查登记,他要强行把朱兰带到警察局保安大队去。
一时间,围上很多人看热闹。
朱兰气得浑身颤抖,朱老好急得满头大汗,王箩筐那帮人则开心地偷笑。
沈晓雅再也看不下去,他挤进人群,走到王箩筐面前,故作好奇地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番身着警服的王箩筐,笑道:“呵呵,你这把见不得人的锤子,居然变成警察了?哈哈,久违啊,您!”
王箩筐刚想发作,一看是沈晓雅,顿时气短。康老六等人认出沈晓雅后,一个个也灰溜溜大跌脸面,都开溜了。
王箩筐强装笑脸,招呼说:“哦,沈爷好啊!”
沈晓雅哈哈大笑,说:“还好,也是我命大,要不然就被绑票的给撕了!哎,我说警官先生,你们管不管那些绑票的土匪啊?”
王箩筐张嘴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沈,沈爷,咱们到,到酒馆坐坐,我请客。”
沈晓雅毫不留情地说:“先不急,我想知道,你们这身警服是哪来的?不是偷的吧?”
王箩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沈爷,你别开玩笑,也千万别误会,我们现在被政府正式收编,当了警察,我在执行公务呢。”
沈晓雅笑道:“呵呵,老话说兵匪一家,此言不虚啊!我就纳闷,你原来干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做这种巡逻放哨,看家护院的事,你受得了吗?”
王箩筐干笑着说:“嘿嘿,沈爷,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对不?人往高处走嘛。”
沈晓雅看看朱老好父女,正色道:“我看你不像执行公务,你是在调戏良家妇女。”
朱老好和朱兰感激地望着沈晓雅。
“不不,我们是在逗这丫头玩呢,不信你问他爹。” 王箩筐求救似的对朱老好一面使眼色,一面说:“老头,你说是不是?”
朱老好忙给王箩筐台阶下:“是,是,是闹着玩呢。”
沈晓雅笑笑,对王箩筐说道:“你先放人家走,我找你有事。”
王箩筐对朱家父女说:“你们赶紧走吧。”
朱家父女连忙挑起担子走开。
康老六等人紧张地远远躲在一边观望。
朱家父女走后,沈晓雅把脸一寒,对王箩筐说:“把手枪还我!”
王箩筐一愣,问:“什么手枪?”
沈晓雅冷笑说:“贵人多忘事啊?你说我被土匪绑架了,没那把手枪,那绑票的土匪能放我走吗?”
王箩筐先苦笑,后耍无赖说:“哦——沈爷,那东西早卖了,换饭吃了,早都变成屎了。”
沈晓雅铁青着脸说:“卖了?卖了你就还我钱。你换饭吃了?你吃了饭把饭变成屎,我都要叫你从嘴里给我吐出来!你信不信?”
王箩筐此时想横也横不起来,他知道沈晓雅本来就不是好惹的,现在他又脚踩着自家门前的三尺硬土。何况,沈晓雅还掌握着自己违法绑票的事,王箩筐更是不敢招惹他,只得认栽。
王箩筐无奈地说:“得,石膏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信,我信,我服输行不行?你说吧,要多少钱?”
沈晓雅也不知道那把手枪值多少钱,信口说道:“五千块大洋,少一个子都不行!”
王箩筐只气得口吐白沫,说:“五千块大洋!沈爷,你这是讹人啊!”
沈晓雅蛮横地说:“讹人?我还想绑票呢!说吧,你给不给?”
王箩筐急了,这不分明是黑吃黑吗?他把心一横,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就这一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啦!”
沈晓雅讥讽地说:“佩服,挺硬啊?不给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不给我不找你要,我到警察局找你们局长张良栖要!张良栖要是不给,我就找县长、找城防司令部司令刘锐襄要!嘿嘿,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走啦,狂一捶,咱们回见啊——”
王箩筐蒙了,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直发愣。
沈晓雅边走边唱起《秦琼卖马》中的流水:“……明明认得他是响马,江湖路上我也曾会过他。骂一声贼子真胆大,杀人放火走天涯。今日相逢在潞州天堂下,无有批票怎敢拿?眼前若在历城县,定要将他锁拿到官衙。板子打,夹棍夹,看他犯法不犯法……”
康老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悄然凑到王箩筐面前,小声说:“老大,别再招惹这丧门星啦,把东西还给他算啦!”
王箩筐点点头,气得死去活来。
他急急忙忙向沈晓雅追去,追上了边走边唱的沈晓雅。
王箩筐将他拦住,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