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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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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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派伯医生,这个有点上了年纪的尊贵的绅士,看到阿莉亚这个样子被吓坏了。派伯医生的诊所在大瀑布的市中心,走得快的话,从月神公园到那儿只要15分钟。
  阿莉亚恳求说,“医生,千万别告诉我我怀孕多久了。别告诉我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千万别!”
  “但是,波纳比太太……”
  阿莉亚试着解释这一切。不,她无法解释。她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还不时擤着鼻涕。哦,为什么那个男人不是在我们结婚之前自杀,而是在之后呢?她结结巴巴地说:
  “派伯医生,确实——我很高兴。我结婚了,而且我很幸——幸福。我爱我丈夫——我们七月才结的婚——而且我们也想要孩子——但是我不能确定——我是说,我不想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派伯医生吓坏了,看着她不明所以,那表情像利特莱尔牧师给吓坏时看她的表情一样。看到医生这样的反应,阿莉亚赶紧试着解释她第一次婚姻的情况——它时间短暂、完完全全是“悲剧”。阿莉亚尴尬地扭动着,告诉医生她的前夫如何“射精”在她身上,在她两腿间。哦,她还是个处女——但是她知道处女是不会怀孕的。高中时这种粗制滥造的实用知识会在学校里流传,一个长老会牧师的女儿也会听到这类知识,又吃惊又害怕,把它归做未来的参考,还会想,我肯定不会的。绝对不会。不会!
  “我不要知道,医生。如果我已经怀孕16周的话,我前夫是——会是——本应该是——孩子的父亲。如果我只是怀孕了12周,那我现在的丈夫就是孩子的父亲。可能孩子会早产么?也说不定是晚产?”阿莉亚知道可怜的派伯医生肯定是尴尬极了。都是被她这些乱七八糟的女性事情给闹的,她不敢抬头去看医生。“医生,求您:我不是一定要知道的,是吧?我丈夫也不必知道,是不是?”
  派伯医生把一盒克里内克丝面巾纸推到阿莉亚面前,阿莉亚感激地抽了一张,擦了擦脸。派伯医生好像从以前的记录中听说过波纳比这个姓,德克?波纳比,至少是波纳比这个姓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以超乎阿莉亚期望的权威口吻说:“波纳比太太,你怀的孩子不可能大过13周。这是我的估计,我是很少出错的。可能会错一两天,或者一周,但不会再多了。所以波纳比先生才是孩子的父亲。你的预产期应该是在明年四月。如果你愿意,下次你来时我会给出更准确的时间。”阿莉亚马上放心了。
  阿莉亚快要晕了:“不了医生。这已经够准确了。四月。”
  派伯医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握了握阿莉亚的手。她的手潮湿冰冷。跟死尸的手差不多,得要暖一暖了。他和蔼地说,“我建议你别再胡思乱想了,波纳比太太。跟我说的话不要再跟别人提起,把好消息告诉你丈夫,然后出去庆祝一下。很快我们会再见面的。祝贺你。”  
  他们结婚了,而且阿莉亚怀孕了。他们高兴地庆祝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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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生子(1)
1
  从日历上看,我出生在春天。
  早产了一个星期。或许是两个呢。
  纽约的尼亚加拉大瀑布除了三月下旬之外,从感恩节到现在一直大风狂啸,雪盖冰封。在月神公园7号,在公园里的那条街上,雪莲花和番红花勇敢地提前盛开了。然而又一场细细的雪却残酷地覆盖了它们。
  这个冬天,尼亚加拉地区全部加起来下了有108英寸的雪。到3月26号,这些雪大部分还没有融化。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阿莉亚兴高采烈,要德克沿着河行驶,让他们才一周大的孩子钱德勒能看见大瀑布。
  “亲爱的,开过去吧。钱德勒会永远记住大瀑布的。这说不定是他看见的第一件有记忆的东西。”
  德克好像迟疑了一瞬。他知道,妻子的情绪任性而不可捉摸,由一种隐秘不见的逻辑决定,那逻辑如同桥下水泥里的钢梁,坚不可破。而德克又恰好正为儿子的健康出生而兴奋和惊喜,他当然会让步了。
  他刚刮了脸,干干净净,蓬松凌乱的头发也剪了。有些天他头发乱蓬蓬的,但是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这个时节,大瀑布荒凉的像月亮一样。只有一辆长长的市政扫雪机神经错乱一样从风景公园压过,把废气排在它碾出的辙印上。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一个人了。
  “没有旅游观光的人!这多好啊。”
  德克开车进了风景公园,停在车位上。他没关发动机,这样暖气会热一些。这辆林肯大陆车的后座上堆满了鲜花,郁金香、风信子、水仙,虽然已经不是怒放的时光,但仍然香气宜人,很是喜庆。这些花是从阿莉亚的病房里搬出来的,大部分都是德克送给她的。
  弗雷德?艾斯泰尔也到医院给他亲爱的金吉尔?罗杰斯送花。他这个红头发的舞伴现在跳不了舞了。但是很快就会恢复的。
  德克知道,和妻子一起带这么个小男婴回家(只有五磅七盎司重却这么完美),他们的生命从此完整了。是的,永远完整了!
  车外刮着从加拿大来的偏北风,他们看到,冬天的天空像陶瓷一样,呈现一种细腻明亮的蓝色。经历了11个小时的痛苦折磨,流了那么多的血,还得了一场小小的但是却会发烧的医院传染病之后,阿莉亚虚弱苍白,摇摇欲坠。她亲着、喃喃逗弄着脸红的小婴儿:“看见了吗,小宝贝?看爸妈把你带到哪儿了?带到大瀑布了。”阿莉亚笑着,举起钱德勒,胳膊轻轻颤抖着。(德克密切地注视着她。必要时他会帮她抱住孩子的。在医院里,阿莉亚发烧时精神错乱,痛得不得了,那时阿莉亚大声嚷嚷着什么。它们可以称为警告。他可是警醒的,警惕的。)
  钱德勒给暖暖地包在一条蓝色的山羊绒婴儿毯中,他来回挥动的小手也带着小小的连指手套。他充满好奇地往车窗外看着。小小的鱼嘴湿润润地,打着哈欠,圆圆的黑眼睛使劲睁大,向外凸出。他一会儿眨眼,一会儿眯眼。他的脸像是个小小橡胶球,额头怪异地斜着,阿莉亚觉得像是一角干酪。下巴呢,也像熔化了一样,向后缩着。但是,他是个漂亮的婴儿,他是德克和她的,外表一看就是。
  阿莉亚兴奋地说,“他能看见。我是说,他不只是睁开眼睛。他正在练视力呢。他好像对这些景色有格外的兴趣,他在用眼睛看呢。”
  你几乎会相信,钱德勒能够明白他在看什么。当薄雾升上大峡谷,在河边那些高高的光秃秃的榆树和橡树上,冰就会结成金丝银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莫扎特的高音音符。童话中,有座跨越尼亚加拉河的冰桥,神奇的彩虹会出现,又会在眨眼之间消失。甚至是冰点之下的温度,看起来热腾腾的水汽也会不停地升上来。
  他们正在看的是美国大瀑布。更大的马蹄瀑布很远,在山羊岛的西南,从德克的车里看不到,除非把雾错看成它。
  坐在车里,他们数分钟都默不作声。
  钱德勒扭动着,咕哝着。他小小的拳头摇来摇去。他肯定是个多事的孩子,一会儿都不能安静,脾气又大。他皱着脸,那种表情像是一种动物似的焦虑。他的鱼嘴打着哈欠。很快就又饿了:又要妈妈哺乳了。哺乳对于阿莉亚是种全新的、惊异的、无法抗拒的感觉,一种做爱般的感觉,让初为人母的她措手不及。
  想到这一点,阿莉亚就不由自主地笑了,像做梦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说:“德克,你觉得是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我们三个。”
  阿莉亚用了一种中规中矩、关乎事实的声音,仿佛她是一个客户,在问她的代理人一个实际问题。她把钱德勒抱在胸前,轻轻地摇摆,把自己微微皲裂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他的头顶上。钱德勒戴了一顶小线帽,是德克的一个亲戚送的,但是他头皮的温热还是透过帽子传到了阿莉亚的嘴唇上。
  德克说,“是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你是说字面上的这里?那是我带我们到这儿的,亲爱的,在你的要求之下。”
  德克轻声说。这正是此时对初为人母的阿莉亚说话的方式。
  但是阿莉亚执意要追问,她总是这样。“我是说,是什么把我们——我们三个带到了这里,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在这无穷的宇宙中,在这无限的时间里?”
  

头生子(2)
一气说这么多话对阿莉亚来说有点儿难。在医院里,在堆满鲜花的白墙壁的护理室里,在产房里,她又是尖叫,又是乞求,又是威胁。她娇嫩的嗓子因为撕破喉咙般的哭喊、呻吟而变得沙哑生涩,说话是硬挤出来的,仿佛将死的动物。
  德克轻声但不容置疑地说,“你知道是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是爱。”
  “爱!我也以为是这样。”阿莉亚的反应让人觉得,她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捧着孩子的小脑袋,丈夫伸手过来轻抚她的手背,用他的有点笨拙的大手帮着拢住小宝贝的脑袋,同时悄悄地凝视了妻子一眼。在医院里,在妻子的病床边,他也这样凝视过她。对她和儿子的爱是这样强烈,德克感到无法用语言表达。
  阿莉亚皱起了眉头,继续说,“在生命里,爱跟重力一样,不可或缺,是不是?而且,‘重力’也是看不见的东西。”
  德克笑着说,“你和钱德勒是看得见的。我更不用说了。”
  他怕了拍自己的肚子。阿莉亚住院以后,他已经掉了几乎十磅体重,但是让他再掉十磅也没有问题。
  阿莉亚又说,“但爱是不确定的。就像是掷骰子。”
  “更像玩纸牌。别人发牌给你,但是好的玩家才能拿到好牌。而且只有好的玩家知道怎么出牌。”
  阿莉亚对着德克笑了。她更喜欢这个答案。
  “‘好的玩家知道怎么出牌。’”
  她顽皮地拽着德克拢着钱德勒脑袋的手指。仅只是德克的手掌就大得足够扶住孩子了,什么别的帮助也不用。阿莉亚用她新的、沙哑的、伤感的声音说,“我猜,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哪怕一会儿,是吧?现在有了我们的宝贝。”
  “阿莉亚,你说这些干嘛呢?”
  德克走开了,有些生气。
  阿莉亚惊奇的看着丈夫,感到很无辜。他那张英俊的脸庞给这整整一个星期的折磨搞得满是倦色,似乎很悲痛一样,他紧皱着眉头,像是一个不得不很快长大的美国男孩儿。对阿莉亚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
  这时,钱德勒扭动得更厉害了,咿咿呀呀叫得也更凶了,呼吸急促,似乎要往他的小肺里面吸满空气,开始吼叫起来。该喂他吃奶了,幸好啊。
  月神公园7号现在有个婴儿来居住了。一个婴儿!
  有时候,他是个天使般的婴儿。而有时候呢,则是个咆哮的红脸小魔鬼。爸爸妈妈老是惊奇地看着他。要不是他从妈妈身上的那个那么小的洞里挤出来,阿莉亚会发誓说他一定来自另一个星球。氪星?反正是一个自然法则和我们这儿不同的星球。
  他多么喜欢哭啊,使劲练他的婴儿的小小肺部。狂暴、故意,像是新闻短篇里那些疯狂残暴的法西斯领袖一样——希特勒、墨索里尼——在广场上跟那些被他们迷住的听众们大喊大叫。阿莉亚很想开玩笑说,“可能他想要的第一件生日礼物会是一个讲道台,他可以年轻时就开始布道。”这个想法当然是来自利特莱尔牧师家。但是阿莉亚咬了咬嘴唇,没说出来。
  现在,月神公园7号,德克?波纳比的旧单身寓所,夜晚不再那么浪漫了。它变成了一场摇摇晃晃的航行:在一条风浪滚滚、动荡剧烈的河上,让你犯晕,恶心。祈求黎明的到来。“至少你还可以为‘工作’而离开。这是爸爸去的地方。”阿莉亚试着苦中作乐。德克为自己辩解,说如果阿莉亚想的话,他可以待在家里帮忙。他还雇了个保姆,在阿莉亚精疲力尽时帮帮忙。但是阿莉亚很烦这个保姆,因为宝贝钱德勒是她自己的。
  (她发誓再也不要孩子了。哦,生孩子实在太痛了!大家说你会忘记分娩的痛苦的,但是她,阿莉亚,不会忘记的。永不。)
  一个小天使,一个小魔鬼。一个晚上要醒六次。嚎叫着,贪婪地渴望着妈妈的乳房。把尿布里面拉满了他的婴儿屎。(因为缺少睡眠,阿莉亚头脑昏昏沉沉的,再也不是通常横冲直撞的样子了,她几乎已经不再讨厌这个了,尽管听起来有点奇怪。“其实,它闻起来也没那么难闻。你会习惯的。那味道像……嗯,像婴儿的味道。”)
  一座火山,两头都会爆发。德克?波纳比很是惊奇,他于是这样来形容钱德勒。
  然后就是哺乳。
  哺乳!妈妈和宝贝一起完成的事情,在任何婴儿想要的时候。一件隐秘的事情。宝贝的小鱼嘴在她鼓胀满是乳汁的乳房上吸啊吸啊吸。阿莉亚觉得,这是另一种性爱。但是我们不告诉爸爸。
  是啊,最好是爸爸不知道。
  不是爸爸不疼宝贝,他疼的。但是爸爸肯定不愿意把宝贝想成一个情敌,是的,就是这样。  
  上帝,感谢您。现在您已经补偿我了,我不会再向您索取任何东西了。
  2
  “看起来他们已经原谅我了,我猜。至少那些长老会的人已经原谅我了。”
  几周之内,利特莱尔夫人就要坐火车来,独自来尼亚加拉大瀑布看她的外孙。“噢,阿莉亚!我的宝贝!”在喧闹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火车站,这是个泪水涟涟的和解,像是40年代战争时期的黑白电影里的场景。那个年代的电影,感伤但是美好。已经结婚并且身为人母的阿莉亚,为自己从前的抗争而骄傲,不过当她拥抱妈妈时,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柔软、温暖、丰满的身体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尽管她在脸上显现出了一副做女儿的所应有的表情,但是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绝不!绝不会原谅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抛弃了我。“阿莉亚,亲爱的,你能原谅我吗?”利特莱尔夫人焦急地问。阿莉亚握着母亲的手,立即回答说,“哦,妈妈。当然会的。没什么要原谅的。”德克?波纳比,利特莱尔夫人的女婿,微笑着和她握了握手,那双手高贵而温和。钱德勒呢,坐在他的婴儿车里,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中年女人,把自己的手指塞在嘴里吮着。利特莱尔夫人蹲下来面对着钱德勒,如同面对着万丈深渊一样让她感到一阵晕眩。她都有点儿结巴了:“噢,这真是个奇迹。他是个奇迹啊。他是个奇迹,是不是啊,噢,多漂亮的一个小宝贝儿啊。”阿莉亚想纠正她妈妈一下:宝贝钱德勒其实并不是很漂亮,没必要夸张。但是对于他的外婆来说,也许他真的很漂亮吧。利特莱尔夫人请求阿莉亚能让她抱一抱钱德勒,阿莉亚当然同意:“钱德勒,看啊,这是外祖母。”
  

头生子(3)
“‘外婆’,希望他以后会叫我外婆。哦,他真是太漂亮了!”
  利特莱尔夫人本计划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只待两天,但是她最后在月神公园7号的客房里却一下住了六天。
  “不知道为什么,要是别人跟你不是很熟,相处起来反而更容易。”阿莉亚淡淡地说。(虽然私下里她很高兴宝贝钱德勒对妈妈的胜利。有一种复仇的美妙感觉。)
  利特莱尔夫人坐火车来的时候,随身带了两个大箱子,其中一只装满了婴儿用品。“新的、用过的”,里面都有,还有些30年前阿莉亚小时候穿过的婴儿装。“你还记得吗,亲爱的?这顶小帽子,是你外婆亲手织给你的。”阿莉亚笑着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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