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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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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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在彩虹大酒店工作了14年的服务员被这个可怜的女人打动了,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面对一个在蜜月就被丈夫抛弃的新娘,你能说些什么呢?厄尔斯金夫人那种可怕的宿命论,像慢性毒药一样,也开始侵袭他了。
  轻轻地扶着她的胳膊,他勇敢地说道:“厄尔斯金夫人,太太,我们会找到您的丈夫的,我保证。不要着急。”
  “‘不要着急’!”她的笑声像玻璃破碎的声音一样。“这可是我的蜜月呀。”
  2
  他那该死的老板克莱德?考博恩上哪儿去了?服务员焦虑不安、筋疲力尽。他就像酒店雇员一样,扛着把多余的椅子,徘徊不定,不知道该把它放到哪儿。扛着这个该死的笨重的玩意儿走来走去。就没别人会把它给接过来!
  “我们会再到楼下去找找的。然后,再去您的房间看看。您坚持得住吗,厄尔斯金夫人?”
  红发女人歪歪脑袋,垂下眼睛,似乎在说是的,是的!我别无选择。
  服务员又一次来到前台,想再次确认一下是否有留给419房间厄尔斯金夫人的信息——“抱歉,先生,没有。”服务员耐心地陪同厄尔斯金夫人穿过大堂,像一位家长带领一位行为怪异、难以捉摸的孩子。大堂里更加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儿;他们穿过热闹的咖啡厅(一位钢琴手正在弹奏一支激昂的百老汇曲子),走进彩虹大酒店的庭院里。许多衣着考究的客人正在用餐,他们围着自助餐桌来回走动,丰盛的美味佳肴铺满了整个餐桌,一直铺到整个装了玻璃的那堵墙边,此情此景真像是一次众神的盛宴。用餐的客人都好奇地瞥一眼厄尔斯金夫人看上去苍白的脸。服务员显得多余地低声问道:“我猜,您在哪儿都没找到他,是吗,厄尔斯金夫人?”
  这个女人轻轻地摇摇头。
  没有。当然没有找到他。在这里?他若已经走了,我怎么可能找到他呢?
  此时,几乎所有的酒店员工都在关注着厄尔斯金夫人的窘况。门童们被派去四处搜寻,找遍了男士休闲室、与包厢隔开的私人会议室、火炉楼梯上、储藏室,甚至是楼里每个偏僻的角落都搜了个遍。他们请来了酒店医师麦克克莱迪医生,让他看看厄尔斯金夫人是不是有些精神失常或是患上了歇斯底里症。他们也已经向尼亚加拉大瀑布警察局报了警,并向包括海岸巡逻救援队在内的河滨当局报告了此事。一位同事把服务员拉到了一边告诉他,那天清晨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纵身跳入了马蹄瀑布;山羊岛吊桥的看门人曾试图阻止他。搜寻队员找遍了河的下游也没见到尸体,市长办公室与权威的尼亚加拉旅游委员会一道,希望尽可能长时间地“封锁消息”。
  服务员浑身颤抖。天啊,他知道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相信……对我的诅咒。
  是的,听到对自杀案的描述,那名男子很可能就是吉尔伯特?厄尔斯金。
  服务员看了看红发女人,她站在登记台前,一副笨拙的样子,酒店医师反复建议她坐到旁边的长毛绒椅子里,而她对此充耳不闻。她目光呆滞,茫然地看着一对年轻迷人的蜜月夫妇,两人手臂环着对方腰际到前台登记,不时与工作人员逗乐,传来吃吃的笑声。头上的法国结松开了,她笨拙地用手固定一下,整了整柔软的深红色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对于彩虹大酒店以外的大千世界来说,这个大堂似乎是一个噩梦幻影;对于酒店这个大堂里的那些人来说,这个女人,阿莉亚?厄尔斯金夫人,似乎是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是一个多余人,一个没有空间供其存在的人。
  

大瀑布的寡妇新娘在寻人(5)
“我们最好还是告诉她吧,嗯?带她到警察局去吧。”
  “可如果他们还没找到尸体,她也不能确认啊。兴许不是牧师呢。耶稣啊,别那么残忍,不要再伤害这个可怜的女人了。但愿——但愿死的那个人不是她丈夫。”
  “如果是她丈夫呢?”
  “戴尔,该死的考博恩先生呢?”
  “他说,在路上呢。”
  克莱德?考博恩先生是彩虹大酒店的老板,和蔼可亲、热情真诚,但有时又让人难以信赖,他把自己大部分的权力都下放给了员工。他是古老而闻名的风景大街大酒店的继承人,这家酒店是他祖父1881年创建的,当时正赶上开发尼亚加拉大瀑布旅游资源的热潮。如今,这家酒店仍然享有声望,但是像大瀑布附近其他古老的维多利亚式的酒店一样,在它们被创建的那个时代里,顾客们都是乘火车旅行,而不是汽车,要求酒店提供奢华的服务,包括安排仆人的食宿。因此,在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城市外围地区,汽车旅馆和“旅行小屋”像伞菌一样涌现出来,这让彩虹大酒店开始感到了竞争的压力。如果考博恩先生充分意识到了这种威胁的话,他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人们总是要求质量。彩虹大酒店提供的正是质量。这是美国人的做事方式。”
  据他的员工们所知,天气暖和的时候,克莱德?考博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到河中和五大湖上划船、到大岛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球或是跟一伙像他一样的朋友们赌博。
  大酒店的经理是个名叫戴尔的女人,曾给考博恩先生做过十年的助手。她建议检查过厄尔斯金夫人套房里的家具后,再带她去警察局。对所有相关人员来说,这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是他们必须得考虑公众关系的问题。其他来彩虹大酒店的客人都是想要在这里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的。万一厄尔斯金夫人突然发疯了,那将会是多么有损声誉的场面啊。“看啊,现在是六月。这是六月的星期天,还没有下过雨呢。上帝啊,这可真是度蜜月的好季节。大瀑布该死的快乐时光啊。”
  于是,他们说服了厄尔斯金夫人,她不情愿地上楼走向419房间。这个红发女人忧伤地说她丈夫不会在里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地方,我可以担保,他不在那里。”
  此时,厄尔斯金夫人步履蹒跚,神情恍惚,彩虹大酒店的雇员觉得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到四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了,她只好轻轻地快步走出电梯。这样就能使麦克克莱迪医生确信她“很好”——“一点都不感到虚弱或是头晕。”可她把房间钥匙弄丢了。还好,戴尔有万能钥匙可以开门进去。
  服务员不安地用力敲击着419的房门。或许里面会有人。“喂?有人吗?我们是酒店管理人员。我们进来了啊。”
  无人应答。
  华丽的门表面是一层深红色的绒布,一块铜牌上写着“玫瑰花蕾蜜月套房”。
  戴尔打开房门,红发女人和酒店的雇员们迟疑了一下,也走了进去。空无一人的房间显得空旷无比。几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一部分拉起来的软百叶窗,照进屋子里。头顶上,真空吸尘器在嗡嗡作响。迎门的房间是装饰华丽、家具摆设齐全的客厅,很显然空荡荡的。一些散落的旅游小册子和地图,一束枯萎的玫瑰花插在花瓶里,一个空香槟瓶子倒在旁边;还有两只空了的香槟杯子,分开摆放在两边。
  服务员打开卧室门,依然是空无一人。厄尔斯金夫人几乎是双目紧闭,很不情愿地走了进去。“没人。这里没有人。”她轻声地说,声音那么微弱,旁人甚至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说了那句话。一张华丽的铜质卧床,上面是由四根长杆撑起的针织帷帐,床似乎被草草地整理过,床罩被拉起来盖住了凌乱的床单被褥,心型的靠垫放在上面。这会使你立即产生一种错觉:床罩下面可能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整理过的床铺让服务员有一种很谨慎的想法:厄尔斯金夫人料到会有人来,想使东西看起来整齐一些。很显然,屋子里的空气很不新鲜,男人的发油味儿,女人用的古龙香水味儿,家中卧室里的气息,还有肮脏的床单散发出来的味道……
  那张床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多么震惊,多么悲惨,多么出人意料。
  红发女人转移了视线。有那么一会儿她眼光陆离,然后停摆在了自己的一双脚上。
  服务员略显不安又彬彬有礼地问道:“厄尔斯金夫人,我能检查一下浴室吗?”
  “可以。当然可以。里面没人。”
  浴室里的灯亮着,但屋里空无一人。架子上叠放着潮湿的毛巾,淋浴帘被卷起来塞在一个大大的虎爪脚浴盆里。浴缸里有几缕黑色的头发:不是厄尔斯金夫人的。浴缸的另一边放着一个男用的化妆包,拉着拉链,不怎么显眼。但它就在那里。
  不是什么好兆头,服务员心想。
  突然,红发女人发话了,声音里带着喘息声,“他的牙刷在里面,我检查过了。你们可能觉得他会随身带上,是吗?可我想买一支牙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管你到哪里。”
  随后,他们查看了厄尔斯金先生挂衣服的壁橱,厄尔斯金夫人说据她所知那里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又看了一下上面的衣柜,里面是厄尔斯金夫人叠放整齐的白色汗衫和拳击短裤,黑色丝袜,几条刚洗过的白色棉手帕,还有一对男式衬衫袖的链扣。行李架上是厄尔斯金先生的手提箱,里面有一本平装本的书,名字叫《尼亚加拉大峡谷——历史与前历史》,还有另外一个不祥之兆—— 一个男式皮革钱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大瀑布的寡妇新娘在寻人(6)
“厄尔斯金太太,我能不能……?”
  “当然可以。看吧。”
  服务员翻着钱包,感觉很不自然。里面有牧师的身份证,一张照片,驾照,几张空白发票,六枚硬币,还有一些面值不等的钞票,其中有面值五十元的。照片上是个男人,黑头发,鹰钩鼻,瘦脸庞,戴一副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眼镜,脸上没有笑容。他就是吉尔伯特?厄尔斯金牧师吗?这个红发新娘离去的丈夫?
  一位极端的狂热者。看那嘴型。还有那双眼睛!
  服务员心想,从马蹄瀑布上跳下去的,绝对是这种类型的人。
  “厄尔斯金夫人,我能把您丈夫的这张照片带走吗?当局会用到的。您最好把钱包收起来放好。不要把贵重物品留在酒店房间里。”
  红发女人眼睛低垂,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钱包,看上去局促不安。她没有打算数钱包里有多少钱,据服务员刚才粗略估计,应该有几百块吧。
  他们回到客厅里,厄尔斯金夫人失魂落魄地走到窗边,茫然地望着窗外遥远的地方。她是在看大瀑布吗?或者——天空?从侧面望去,她确实有一种古典美。她的脸庞看上去很虚无,但轮廓又那么清晰,像古硬币上的头像。服务员又看到了她苍白、骨架小巧的颈前部淡淡的红色指印,像是男人留下的,他以为他看到的是。
  牧师留下的吗?一定是。难道还会是别人?
  服务员和其他人又很快地检查了一遍客厅,而红发厄尔斯金夫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她梦呓般地大声嚷道:“大瀑布。照您说的,它是个奇观?还是——有好几个瀑布?”
  戴尔说:“我们是说‘大瀑布’。是说那条河,不是指这个城市。大瀑布可不仅仅指现在这个地方,美洲瀑布,婚纱瀑布,还有——那个马蹄瀑布。都是急流,还有魔鬼洞漩涡。还有那个大峡谷。可以说这条长约四英里的河里,危险重重。印第安人把它叫作“饥渴之水”。它可是这地方的灵魂。”
  “‘这地方的灵魂’。说的对。”
  他们后来觉得,这个红发女人似乎知道她丈夫出了什么事。
  他们在客厅里没有找到什么重要的物品。几本带有注解的旅游宣传小册子和几张地图,还有一张时下很流行的宣传单,题为《迷雾少女》,是有关到美洲瀑布和马蹄瀑布底部旅行的游览观光指南。看起来这对年轻的蜜月夫妇是准备到那里游览之后再回特洛伊的。“厄尔斯金夫人,您说您没有发现纸条对吗?”服务员最后问了一次。“没有什么类似——告别性的纸条吗?”他眼睛盯上了那张维多利亚女式写字台下面的废纸篓,里面是揉成一团的废纸。
  红发女人似乎从恍惚之中醒了过来,但还是没有完全清醒。“什么?没有。没有告别。我很抱歉。”
  因为激动,服务员的脸色有点发红,他弯腰取出废纸篓里面的东西——两团餐巾纸,有一张上面沾有口红渍。但仅此而已。
  3
  “我酒店里的客人?告诉我不是的。”
  员工们无人敢吱声,但是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得出来:有不好的消息。
  至少,此刻他知道,酒店没有着火。
  至少,酒店里没有人被谋杀: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里就会有警察,前面的行车道上也该停满了车队和急救车。
  1950年6月12日下午两点二十分,正当人们要送阿莉亚?厄尔斯金去尼亚加拉大瀑布警察总局的时候,克莱德?考博恩终于出现在彩虹大酒店。
  他三十多岁,体格魁梧,一看就是个忙碌之人。他自负而友好,头发过早地谢了顶,暗淡无光的脑袋活像一尊罗马雕像。一双不停转动着的狡猾的小眼睛深深地嵌在面庞上,由于长年在阳光下划船、划水、打高尔夫球,脸上已经出现了皱纹。他手大脚宽,不停地来回摆动,身上散发出刮胡须后的味道,流露出一种发狂似的神情和出于好意的怠惰。他精力过剩,总是声音高亢、谈笑风生。今天,他衣着特别,像是早晨去了教堂:泡泡纱套装,白色开领衬衫,头戴黄色浅顶软呢帽。像往常一样,他总是偶尔在礼拜天顺便到酒店来一下,好让自己的员工们觉得——尽管不那么准确——他是和家人一起到岛上(听起来像大岛)做礼拜去了,而不是在他的家人还在教堂的时候,他却像路过自己的家一样,匆匆忙忙地淋浴、刮脸、换衣服,然后又驾车外出,而事实上,他昨晚通宵都在与朋友玩纸牌和饮酒作乐,他们所在的游艇就停靠在鹿角岛,而这个鹿角岛就在尼亚加拉河流的托纳望达运河中。
  目前,卡博恩还没有和妻子分开。尽管经常在彩虹大酒店套房里过夜,他还是住在家里。头天晚上,他玩了个通宵,一直到凌晨五点钟结束,之后,他在游艇上昏睡了五六个钟头。在那里,他总是很受欢迎的。玩儿纸牌的时候输了钱,他会感到内疚、悔恨,觉得自己太挥霍无度;克莱德?考博恩,这样一个身价上百万的男人(至少从财产和资本方面来说是这样),这样一个被多少人欣赏和羡慕的男人——尽管他做作的妻子和亲家不这么认为——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结婚太早了!结婚太久了!他儿时的朋友德克?波纳比就从不考虑结婚的事,他是自己游艇上纸牌游戏的庄家,一夜之间就从考博恩那里赢走了1400美元;他说,现代人对雄性物种的驯服是发展史上的“一大未解之谜”。
  

大瀑布的寡妇新娘在寻人(7)
女人们不仅仅按照她们自己的意愿来驯服我们,即便是这种驯化不成功,它也会让我们在花天酒地时感到心中有愧。
  考博恩在来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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