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慧起身开门,在看到门外之人时却是一愣。
她已经不记得官钰辰有多久没来找过她了,大约该有十年了吧!自从她被关了禁闭之后,两人便渐渐疏远,再加之她经常闭门不出,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是,今天这是什么风把他给吹过来了?而且还是一脸的凝重。
“你昨日彻夜未归?”官钰辰的脸色很不好,心情也很不好,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何,只是在方才听师弟们谈及早上的事情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潘慧点了点头,却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请对方进屋去坐坐的意思。
她的屋子可从未有师兄弟进去过,除了……
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潘慧甩了甩头,将心底那抹突然涌出的烦躁压了下去,问道:“怎么?有事?”
官钰辰依旧沉着一张脸,道:“你一个姑娘家彻夜未归终究是不妥当的,也没传个信回来,而且火魔宫与我长明灯到底是敌对的关系,你怎么就……”
“十一师兄,”没等他说话,潘慧便开口打断了:“我的事向来是我自己做主,连师父都不曾过问,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么?”
她一脸平静地看着官钰辰,眼中的淡漠和疏离却在很好地告诉对方自己现在没心情和你解释。
官钰辰微微一怔,嘴角已有些许苦涩:“小慧,我只是在关心你,你没必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潘慧的脸色骤然变冷,眼中的暗意如狂风暴雨般聚集:“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慧……”
尾音还在唇齿之间缠绕,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官钰辰已被人一掌击飞在了院内的老枫树上,五盏长明灯全部亮出,潘慧一个箭步冲到了他身前,凌厉的掌风呼啸而至。
院内众人均是惊得目瞪口呆,却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潘慧,你疯了!”官钰辰气急败坏地吼着,体内气血因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掌而翻腾不休。
潘慧此时只攻不守,一式接着一式,全是搏命的打法,使得官钰辰只能尽力躲避,完全无从招架。
“我说过,没有人可以这么叫我!”
掌风挥出,潘慧脸色一白,真气在这个时候已无后续之力。她脚下一软,已然跌坐在地,额头上爬满了冷汗,不住地大口喘息着。
任蓉惊讶得长大的嘴已然忘记合上。她是第一次看到潘师姐动手,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即使站在几丈之外都能毛骨悚然,完全无法动弹。
这,难道就是长明轩第一弟子的真正实力?
“你闹够了没有!十年了!整整十年了!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你还想像十年前那样把自己折磨掉半条命么!”
官钰辰站在距离潘慧三尺的地方咆哮着,直想把这些年来压在心头的苦涩全部嘶吼出来。
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当年的确是他百般阻扰她去寻找事情的真相,只因真相下面的残酷和不堪根本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长明轩第一百二十六代弟子官菲儿与第一百二十七代大弟子杜子昂,罔顾伦常,乱仑私通!今废除功法,逐出师门!
饶是他当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是——
灯祖亲自裁决,怎会有错!
那两人的名字早在裁决当日便被灯祖从须臾殿前那根通天的长明灯柱上抹去。
那根通天的长明灯柱上刻着一千六百年来长明轩历代弟子的名字,一旦抹去便意味着无法再修习“天地长明”。
功法已废,灯祖亲自动的手,再无机会从头修炼。杜子昂从那日起,便是一个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的废人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废人,却让潘慧顶着逐出师门的压力硬要追随而去,这让他怎能不恨!
第20章 长明火种(三)
官钰辰到现在还记得当初自己从身后一掌将潘慧劈晕时,她闭上双眼前的眼神——那是一种恨,在一个六岁的孩子眼中,似乎带着对全天下的恨意,让他一瞬间不寒而栗。
他一直以为消除仇恨最好的方法就是忘记,所以那日后他在师父居住的天禄山脚下足足跪了有七日才让师父同意将潘慧的记忆抹去,却不曾想潘慧顽强的将记忆封存了一部分在脑海深处,而她自己则是带着那些残缺的记忆碎片固执地追寻着答案。
官钰辰紧握双拳依然无法抑制住全身的颤抖,体内是一阵撕裂心肺的痛,他不明了缘起何处,只知道看着眼前的潘慧,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早知道会是今天这般模样,他便不该求得师父抹去她的记忆,他就该让她带着那个残酷不堪的真相继续生活,也好过她现在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拒绝所有的往昔和别人的关心。
潘慧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冷漠地看着官钰辰,右手上已掐起了一个法诀。
那张脸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毫无生气,就像是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木偶一般,眼中一片暗沉无光。
法诀还未掐成型,真气便已先一步从她指尖消散,五盏长明灯中已有四盏消于无[无''错]小说 M。quLEDu。cOm形,只有那盏蓝灯还若隐若现地漂浮在她身侧。
潘慧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瞬间皱了一下,脚下已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有人飞快地将她扶住。
任蓉是一众弟子中最先回过神来的人,看着潘师姐那副接近支离破碎的模样,她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难过。那不是身体上的残缺,却是整个魂魄的受创,分明是一副姣好的面容,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颗受过伤的心。
她记得潘师姐今年应该是十六,十年前,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明明只比她大了四岁,却在这一刻让她觉得自己搀扶着的这个人已经苍老得快追上须臾殿的那根通天灯柱。
潘慧扭头看了看身旁的人,终于卸下了全部的坚强,低声道:“扶我回去。”
任蓉看了一眼分明在盛怒中的官师兄,扶着潘慧向屋子走去。
官钰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树干上,飘零的枫叶像极了一簇簇开败了的花,绚烂的等待着接踵而至的腐朽。
一回到房间,任蓉赶忙扶着潘慧到床榻躺下,伸手就探上了对方的脉,潘慧只略一挣扎,右手便被她紧紧握住。
方一触碰,任蓉便惊得差点跳起来:“潘师姐,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的真气,你的真气……”她哆哆嗦嗦得不敢再说下去。
被她单手抓住脉门的这个人此时体内真气全无,而且还有极重的内伤未愈,她都不敢想象究竟要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让对方有能力伪装得如平常一样。
潘慧笑得毫不在意:“没事,调养几日便好。方才真要多谢你了,让你看笑话了。”
任蓉眉心一皱,已是抬手将自身的真气往潘慧体内送去。潘慧挣扎无果,见这位小师妹正执拗地看着自己,只好叹了一口气:“别浪费了,我修为比你高,这样会伤到你的。”
任蓉皱一皱小鼻子,不回答也不停手。
待潘慧发现蓝玉长明灯形态已经稳定下来了,连忙出手将任蓉制住,不在让她为自己耗损真气。
任蓉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便见潘慧微笑看着她,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过去:“来,陪我说说话。”
“师姐,刚才官师兄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啊?”任蓉在床边坐了半晌,看潘慧气息已然平和下来了,这才鼓起勇气问道。
潘慧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任蓉,直到这个小师妹被自己看得有些慌张地表示:“我不是存心要惹师姐生气的,师姐若是不高兴了就当我什么也没问。”
潘慧轻笑出声,安抚地拍了拍任蓉的手背,这才扭头望向窗棂,喃喃开口。
“任蓉,你晚生了几年,不曾见过那个人。那个人啊,其实我也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样貌,只记得他该是这世间最洒脱的男儿,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一袭白衣,翩然无尘。从小我便跟在他身边,追赶着他的脚步,只希望有一日能与他并肩傲立于这天地苍穹。他却总是笑着对我说,有师兄在,这天地间便定有小慧的立足之地,只要有他在,便会有属于我的一方天地。”
“可是他,却率先将背影留给了我,突然从我的生命中抽离,就那么走了,决然到让我连记都记不起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一个人那么潇洒地走了,将我一个人留在长明轩守着一句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曾经也恨过他,尤其是夜半三更一个人哭着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可是我更愿意相信,他,其实应该是有苦衷的;他,绝对是有苦衷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没有一个人。他们都躲着我,避开我,却又去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眼中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真可怜’。就连我固执得坚守着小慧这个称呼不许其他人叫唤,似乎也成了一个笑话。”
“呵呵!有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我能恨他,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当作是他的错,也许我可以活得轻松一些,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忘掉这个人,忘掉那句明显是在安慰我的承诺。”
“可是我不愿意啊!自我有记忆开始,那个人便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一直带着我练功,带着我玩闹,带着我去抓春日里的蝴蝶,带着我去摘夏日的桑葚,带着我去数秋日的落叶,带着我看冬日里的飞雪。如果割舍掉,如果抛弃掉,曾经的我还算是存在过么?应该,是不存在了吧……”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掌心,任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哭了。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道:“师姐,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事实真如你想的那样,那个人是有苦衷的!”
潘慧吃惊得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坚毅师妹,她没有质疑,没有嘲笑,只是告诉自己要相信,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的判断。
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潘慧知道,自己这十年来的坚持,等得不过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一时间,心如同被捅漏了一个窟窿,所有不曾施放的心酸争前恐后地往外涌。
潘慧双手抱住脸,低声哭泣了起来,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床上。
第21章 微山再遇(一)
晴好的天带着些许的微风,吹得微山上的积雪从树梢上簇簇落下。一盏长明灯在散落的雪花中飘着,时不时停下来等一下后面的人。
潘慧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弯腰单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果然没有了真气的支撑,连赶路这么简单的事情做起来也分外的累人。
先前任蓉给她输了一些真气,足够支撑长明灯继续存在一天。只是她如今内伤未愈,总不能一直让任蓉为自己耗损真气,故而休息了大半日,她还是决定让蓝冰带路去找寻适合它的容器。
蓝冰就是她和那颗火种商量出来的名字,显然它很喜欢,兴奋在屋子里飞了好久。
她抬手召唤蓝冰到身前,就近捡了一块凸出的大石坐下,和它打着商量:“我有些累了,先歇歇再走吧?”
灯芯飞快地闪烁了一下,蓝冰从半空中飘落,安静地停靠在潘慧身旁。
经过早上那顿闹腾,潘慧现在觉得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似乎有种多年的包袱终于放下了的感觉。就连她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并不相熟的师妹说起那些沉淀在心中多年的话,或许就是因为任蓉那双纯真剔透的眼睛,让她觉得这个孩子可以信任。
任蓉说:师姐,你要相信(无)(错)(小说)m。quLEDU。coM自己的直觉;师姐,有些事情即便是亲眼看到的也未必是真;师姐,不要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说出来。
任蓉说:师姐,我们一起去找寻真相吧!我帮你!
潘慧嘴角渐渐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如同她的心,在冰封了十年后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想,也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吧,让她在自我挣扎了十年后派来了一个人将她从沼泽中拉起。
一阵倦意袭来,潘慧不觉有些犯困,现今虚弱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地渐渐低下头,不多时便睡着了。
长明灯慢慢飘飞而起,在她身旁环绕着。
刑真如进入微山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一个绯衣少女背靠着坐在一棵大树下小憩,一盏长明灯护卫在其身旁,幽蓝的灯光照耀在皑皑白雪上。
看到有陌生人靠近,蓝冰呼的就飘了过去,当发现是熟人时,它停顿了一下,这才晃晃悠悠的飘回潘慧身边,却在迟疑着到底要不要叫醒她。
刑真如看到这盏灯的动作后却是心中一亮,瞬间明了。他对着长明灯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这才放轻脚步走到潘慧身旁,看着她平和安静的睡颜,心在这一瞬间有了些许柔软。
蓝冰默默地落在潘慧身旁,又是歪了歪灯体,倒也没有做声,只是疑惑地看着这个男人将外衣脱下披在了潘慧身上。
刑真如原本是出来散心的。今早回到武阳台被刑巧茵那么一闹,心情已是不好,谁知那个丫头竟然跑到父亲那儿去大呼小叫,弄得整个火魔宫的人都知道他受了伤。一个上午下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让他休得片刻安宁。看着刑巧茵藏在人群中笑得甚是得意,他差点就没控制住当场废了她。
过了午后,终于将父亲搪塞走了,他便再也不想继续待在火魔宫内,寻了个没人的空档便又跑了出来。至于怎么会走到这里,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只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去往微山的路上了。
现在想来,原来这不过是冥冥之中指引自己前来与她相见。
刑真如在一旁的树下坐着,看着潘慧睡得如此毫无防备,眼中的温柔更深了几分,嘴角不觉就带上了丝丝笑容。
良久,长明灯突然“噗噗”地闪了几下,潘慧从睡梦之中幽幽转醒,睁开眼时朦胧间看到了一片白色,与满地的雪景融为一体。她迷迷糊糊地看着那片白色半晌没回过神来,定睛仔细看去,这才彻底惊醒。
这竟然是一件男子的外袍!
她连忙四下看去,待看到刑真如正坐在自己近旁时又是一惊,霎时蹦了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起身太快而一阵头晕目眩,人还没站直便已经往一旁倒了下去。
刑真如连忙一个箭步抢到她身旁扶住,却因为速度太快,两人一起摔在了雪地上。将将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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