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蓉此时已经撒欢地在院子里跑了起来,一会儿从这里捧来一捧雪,一会儿又从那里找来一个笤帚,玩得不亦乐乎。
潘慧只是站在无渊殿内的那棵百年枫树下,静静地看着她欢腾,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连素来冷淡的眼眸中都暖了几分。
她而今早已不是会随意欢心雀跃的小女孩了,可是看着如此活泼的任蓉,她还是从心底叹出了一声:真好!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任蓉终于堆起了一个和她约摸一般高的雪人,兴冲冲地跑来潘慧身边献宝。
此时的她,一双手冰冰凉的,额头已沁出些许细细的汗珠,一张小脸在寒风中吹了个通红,却丝毫掩盖不住眼中的喜悦和兴奋,拖起潘慧的手便要拉着她去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潘师姐,你快来看看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第31章 快过年了(二)
潘慧任由她拉着,嘴角带着一丝温暖的笑。待看到那个雪人时,她却是狠狠地怔住了,心头像是被人重重地锤了一下,沉闷得无法呼吸。
圆圆的雪球是雪人的脑袋。
大师兄给的红枣,是雪人的眼睛。
红头绳绑成蝴蝶结,放在雪人脑袋的小雪团上。
雪人要堆得高高的,大大的,小慧最厉害了!
梦中那个红衣服的小女孩又开始在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潘慧连忙用力地甩了甩头,这才将那如同魔咒般的声音甩开,深吸了几口气,眼前终于不再有幻影出现。
再睁眼时,却看到任蓉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她不觉莞尔一笑,拍拍小师妹的手,安慰道:“没事!任蓉堆的雪人,很好看……”
比她当年堆的好看……
任蓉看着潘师姐的笑容,却总觉得其笑容背后藏着很深的哀痛。她不禁将眉头紧锁,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安慰的话语,只好岔开话题:“潘师姐,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呢!”
“过年?”潘慧微愣,对这两个字实在是没有任何印象。
她只依稀知道这是山下的那些普通人要过的一个节日,至于究竟是做什么的,她却是根本不明了。她自幼便没(无)(错)(小说)m。quLEDU。coM有接触过那些人,更别说是那些人过的什么节日了,能知道这是节日还是因为大师兄偶然提及过一次,却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使得她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潘师姐不知道过年么?”任蓉发现潘慧脸上的错愕并非假装时,心中分外震惊,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不知道过年!
虽说她自己现如今也已是修仙之人,但每到节日之时还依旧会保留着当初未上山时的习惯,和那些一同上山的师兄弟们庆祝一番。而对于他们的做法,师门似乎也是默许的。毕竟他们都是从普通民家出来的孩子,上山时年纪都还小,就这般离开了父母亲人,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师门也并非不近人情,自然允许他们过这些人间的节日。
而任蓉不知道的是,潘慧并非同他们一样是半路上山的。
她是从出生起便在长明轩长大的。同她一样的在长明轩当代弟子中还有两人,一位是同为轩主亲传、排行十一的官钰辰,而另一位则是那位已被废黜的大师兄……
官钰辰好歹还经常下山去走动,而潘慧则是十六年来从未离开过长明轩,加之十年来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流,自然对外界的这些东西完全不知情了。
听到任蓉的询问,潘慧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很明确地告诉对方自己对过年这个节日完全不知晓。
任蓉也只是纠结了一小会儿就不再在意这个细节了,只是很努力地对潘慧讲解她所知道的过年是怎么回事。
“过年很好玩的,我们在除夕夜的时候要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年夜饭,里面有好多平时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呢!最主要的是有年糕吃……”
作为一个九岁便被父母送上山来修行的孩子,在任蓉有限的记忆中,过年就是个小孩子有新衣穿、有鞭炮放、有压岁钱的好日子,其他的真心便说不清楚了。
潘慧微笑地看着小师妹手舞足蹈的模样,心中的暖意在慢慢扩大。
虽然任蓉解说得很是小孩子心性,还是让潘慧感受到了真实的快乐,这是她这十年来未曾体会到的快乐,是离她已经远去了的快乐,却在这个下雪天重新有了感触,也让她对那个从未涉足过的山下世界充满了好奇。
所以她今日踩着辰时的点离开无渊殿。
这个时辰刚好是新晋弟子们做完早课,今日是月初,作为轩主的师父应该还在须臾殿内给灯祖排位上香。
而她,则是去向师父请命下山行走!
来到须臾殿清仁阁,潘慧先是站在门口对着灯祖和长明轩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三拜,这才走到长明轩当代轩主杜贺身前行礼:“师父。”
杜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道:“慧儿今日气色不错,看来伤已大好。”
潘慧点了点头,抱拳道:“师父,慧儿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杜贺笑得甚是慈爱。
潘慧略微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师父,慧儿今年也已十六,却从未下山游历过。师父曾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慧儿今日斗胆请求下山去人世间历练。”
杜贺却是呵呵一笑,丝毫未有诧异之色,依旧慈爱得看着自己的小徒弟,道:“想去便去吧!只是记得常传书回来就好,莫忘了山上的师兄弟们。前几日,你二师兄亦带了一批弟子下山去历练,若有幸遇见,当相互扶持。”
潘慧连忙恭声应了:“慧儿省得!多谢师父教诲!”
“准备何时启程?”杜贺缓步走出清仁阁,往须臾殿前的大殿广场走去,一身灰色长袍随着他的脚步晃动着,却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
“慧儿早已收拾好行装,打算明日便下山。”潘慧连忙从后跟上,看着师父的背影,心头不由得微微泛酸。
眼前的身影如青松般挺拔,却有着一头斑白的发。虽说师父今年已是花甲,但她听说师父早在十八年前便已修成地仙之境,拥有仙身,容貌便也停留在了四十二岁意气风发时的中年模样。
她对师父原来的模样早已记不太清晰了,只记得,十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后,师父竟然在一夕之间白了头;也是那一日起,师父便再也没有收过一位亲传弟子……她成了最后一个!
这些年来她一直觉得,师父对大师兄应该是及其疼爱的,所以才会一夜白头,所以才会不许任何人谈论当年的事情,所以才会突然间开始对所有的弟子分外严厉。大概只是因为师父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吧!
她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她一直未能回忆起来当初到底发生什么事。
“也好,既然心意已定,那便早些出发吧!只是你初次下山,自己要多加小心,不得轻易暴露自己身份。切记,我等修仙之人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之事,尤其是国事!”
杜贺转过身来,神情严肃。直到见潘慧慎重地点头应了,这才笑道:“明日为师便不送你了。”说罢,便一步三踱地往长明轩的主峰天禄山走去。
“弟子恭送师尊!”潘慧目送杜贺登上石阶离开,这才起身返回自己的住所。
第32章 快过年了(三)
大雪在昨天夜里便已经停了,现在已有弟子在将道路上的积雪扫开,虽然这些积雪对潘慧来说没有任何阻碍,但对那些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还是有影响的,时不时就有小孩子不小心滑倒在雪地上。
潘慧扶起一个看起来约摸六七岁的师弟,帮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积雪,笑道:“雪天路滑,走路要小心点。”
师弟应了一声,道了句“多谢师姐!”便又扑腾地玩雪去了。
潘慧看着他跑远的小小身影,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或许就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有一天她能这般自如地和其他人接触,这一切的确要归功于任蓉这个机灵鬼了。
如是想着,她才发现今天扫雪的队伍里面竟然没有看到任蓉的身影。长明轩的扫雪工作历来都是年轻弟子来完成的,按说任蓉今年上山也不过是第三个年头,理应在其中才对。
潘慧随便叫住一名男弟子问道:“看到任蓉了没有?”
“任师妹?没有啊!”男弟子歪着头仔细想了一下,道:“好像方才下了早课后便没有再见到她了,大家都以为她去了师姐您那里,便都没有在意。”
潘慧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在转身将走时她突然回头看了刚才那位师弟一眼,问道:“你叫…无…错…小…说…m。…quledu…什么名字?”
“我?”男弟子一愣,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待看到潘慧点了点头,才确定这位师姐是在和自己说话,当即站好身子回答道:“回潘师姐,我叫方猇亭,禺猇的猇,凉亭的亭。”
“方猇亭……”潘慧小声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我记得你应该是八年前入门的,上山时该是五六岁的样子,可对?”
方猇亭微微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平时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师姐竟然会记得他入门的事情,这使得他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却不知道,其实门派中所有人的面容潘慧都记得,她只是记不住人的名字,确切的说,她无法将人和名字联系起来,除非你经常在她面前出现。
而长明轩中新晋弟子对这位冷面师姐向来是敬而远之,也就任蓉那个胆大的丫头敢去主动接触她,所以被她记住了。
潘慧看着方猇亭略带兴奋的神情,有点不明所以,不过她历来不是个喜欢在意他人想法的人,只是继续说道:“你如今……还未到两灯圆满?”
潘慧观察他的气息便直接看出了他现在的修为,心中不免有些诧异。一个入门已有八年的人竟然尚未练至两灯圆满,这该是多么慢的速度!
她却不知这速度放在长明轩已算是不慢的了,长明轩功法本就难练,能在半百之前练至地仙便已算是翘楚,只是她习惯了大师兄和自己的修行速度,故而会很诧异的觉得别人太慢了,殊不知其实是她自己太快了。
方猇亭被潘慧的话吓得一阵手足无措,只觉脸上火辣辣得烧成了一片,支吾了半晌也未能说出一句话来,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以后一定会勤加修炼的!”
“嗯。”潘慧点了点头,道:“我记得你入门时,师父曾对几位师叔说过你的资质不错,可你现在却连三灯都未曾练出,想来是修炼时走上岔路了。你修炼时遇到不解之处可以去向二师叔请教,他惯会教导人。”
说罢,潘慧便转身离开,并未看到身后的方猇亭那满是感激的眼神。
其实她也不过是为了答谢对方告知自己需要的信息,所以随口提点了一下罢了,却不知正是因为她今日的提点才造就了长明轩日后的一位高手。
潘慧回到无渊殿时,院内还未有人前来打扫,积雪依旧厚实,昨日任蓉堆起的雪人还漂漂亮亮地站立在院子正中央,只是在她的门前却多了一些杂乱的痕迹。
她双眼微眯,有寒光自眼缝中一闪而过。门口雪地上的并不是单纯的脚印,而是——打斗后未来得及抹去的痕迹。
潘慧一个闪身窜到门边,侧耳听去,只听得屋内有一个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她眉心一皱,已听出那是沉睡之人的呼吸声。
只是,这人会是谁?
她伸手去推了推门,发现竟是虚掩着的,立马一个箭步窜入门内。只见一直未曾露面的任蓉此时正躺在她的床上酣然大睡,床边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枚巴掌大的玉髓。
潘慧不由心下一沉,伸手便去探任蓉的脉,待发现她只是睡着了而并无内伤,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她将其叫醒。
任蓉皱着一张小脸慢慢醒来。她晃了晃脑袋又伸手摸向自己后颈,待看清身前的人是潘慧时,连忙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袖,慌忙道:“师姐,刚才有个人偷偷摸摸地进你的房间,我还未出声便被他发现了,然后就被他打晕了……”
任蓉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便开始懊恼自己修为不够,未能帮上师姐的忙:“师姐,你快看看是否少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少。人没事就好,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不重要的。”潘慧揉揉她的脑袋安慰着。
其实她从进门时便检查了一遍,除了桌上多出一块玉髓外,屋内陈设并没有被人动过分毫。这让她不免有些奇怪,难道此人偷偷摸摸前来就只为送一块玉髓?!
这根本就有违常理!
而这块玉髓……
潘慧目光一冽,越看桌上的玉髓越觉得眼熟,不由走近桌旁将它拿在手中,方才确定,这根本就是当初刑真如给她而又被她重新丢回泉水中的那块!
“任蓉,你可曾看到那人的样貌和身形。”潘慧沉声问道,心中已有思量。
若说先前她只是在猜疑,那现在她便是可以确定长明轩内果真有叛徒。
她并不认为打晕任蓉的人会是刑真如,且不说长明轩内防卫森严,就说她这两次接触下来也觉得此人绝非是那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人。这块玉髓会出现在她房内,只可能是那位与他有勾结的弟子所为,且如今看来,这个叛徒的修为还不弱。
能不留下一丝气息的离去,这人功法比她弱不了多少,兴许还更强也不一定!
第33章 玉髓化灯(一)
任蓉挠着头十分努力地回忆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只能皱着一张小脸道:“那人看身量应该是个男人,只是他一直未曾站直,我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有多高。不过他转身看我时所流露出来的气势绝对不比潘师姐你弱!”
潘慧点了点头,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这玉髓之上的气息已被人抹去,就连最初她和刑真如所留下的都已不复存在。她眉心已皱成了一个“川”字,在思索门派之中有哪些人可以做到这点。
细细一数下来,竟然同辈之人无人能如此,而长辈中……
三师叔夏之初是个武痴,素来闭关不露面;师父的话,她才刚目送师父回了天禄山,也不可能;至于剩下的二师叔……
潘慧摇了摇头,立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二师叔身为长明轩的教习长老,此刻应该在殿前广场上带领着新弟子们扫雪。她方才路过的时候约摸是看到了二师叔的身形,应该不会有错。所以……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看眉宇很年轻呢!”任蓉突然说道。
“年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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