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谈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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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澜谈倪匡-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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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没那么说。”他推得一干二净。
  “清谈节目,饮食节目,我一做过,就不再重复了。”我也乘机逃脱。
  “黎智英是说过要做《今夜不设防》的!”还是张敏仪有义气。
  “是吗?”黎智英抓抓头:“好,就做一集吧。”
  “做一集谁要看?”大家又骂他。
  黎智英笑道:“台湾有个电视节目,找一个人专门扮我,每礼拜都在开我的玩笑。”
  “扮得真像。”看过的人都那么说。
  “我遇到了那个节目的监制,就向他说,你要叫人扮我,不如我自己出镜,所以我会去做台湾的电视节目。”黎智英说,“要我扮教宗也好,扮希特拉也好,总之,人会嘲笑自己,才有得救。”
  上了好几条蒸鱼,又有响螺片,甜品一出就五六样,大家都酒醉饭饱。
  倪匡兄临走,转过头来说:“有人问我,为什么还要回香港?我说我晚节不保嘛。”
  

颁奖
不知不觉,香港电影金像奖举办至今,已有二十多年,身为董事局主席的文,特别紧张,亲自打电话给倪匡兄。
  “蔡澜已经答应替我们颁最佳编剧奖,说要和你一起来才有趣。”他引诱,倪匡兄当然答应了。
  又打电话给我:“倪匡是在第一届金像奖时已做颁奖嘉宾,今年第二十五年,特别有意思,你要陪他来哟。”
  本来我已不接触电影界,也当然答应了。
  两人见面,一对口供,先后次序不同,已经给文卖进窑子里。老妓二名,好可怜。
  走入星光大道,诸星聚集,都前来打招呼,我们两人有点受宠若惊,开始老怀欢慰。工作人员带入化妆间,我们上台,永不化妆,若有老酒一瓶,则可满脸通红,显然他们没做好准备,只有从和尚袋中自摸了。
  递来小纸一张,问倪匡兄道:“小说和电影,有什么关系?”问我的说:“食物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我们把小纸扔了,登台去也。
  一开始,随手拈来:“最佳编剧不知花落谁手,但今年最佳剧情,是自我放逐十三年的倪匡,已回到香港长居,再也不回去那种鬼地方。”
  先声夺人,得了不少掌声。倪匡兄问:“我写了多少剧本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说:“邵氏年代,拍过的有两百六十一部。没有拍,拍不成的,也有一百,加上台湾导演、独立制片双手捧着白银而来的,也至少有两百,加起来一共有五百六十一。写了那么多剧本,为什么没有得到金像奖,你知不知道?”我问。
  倪匡兄懒洋洋回答:“知道。写得糟透了嘛。”
  全场大笑,我们颁了奖,一鞠躬,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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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
倪匡兄在香港的住处,终于安顿下来。
  位置在他住惯的铜锣湾,今日造访,发现是一个舒服的窝。楼顶很高,间隔四正,三房一厅,两个洗手间,一个厨房。家私刚从美国运到,有三张按摩椅,两张放在客厅沙发的两旁,房间一张。
  主人房一张大床,已占去面积不少。另一房间,摆了两架电脑,倪匡兄和倪太各用一个,看报纸和杂志,不必买那么多份。不能说是书房,因书他已不写稿,看书在按摩椅和床上进行。
  小的一间,堆满杂物箱,倪匡兄说:“要是多三个月不打开,就扔掉。”
  “地方算大了,”我问:“有没有千多尺?”
  “八百罢了,”他说:“更大的屋子我也住过,小一点没有问题,打扫起来方便嘛。”
  “租金多少?”
  “连差饷,一万七千左右。”
  “算便宜了。”我说。
  “这座公寓,只租不卖,屋主腌尖得不得了,要看身份和银行存折,前前后后审核十次。”
  “你是大作家,也要那么麻烦?”
  “谢贤和狄波拉从美国回来时也租过,照样审核十次,我算得了什么?”
  看到案头上有一盒面纸,再问:“这就是你用货柜运来的?”
  “香港买不到。在三藩市我一天打四次喷嚏,每回几十个,一天一盒面纸。回来后,真奇怪,不打了。这些面纸,至少可以用个三两年。”
  从窗口望出去,一片空旷,没有遮拦,高处是礼顿山,低处是一片旧楼。
  “我每天站在这里看。”倪匡兄说。“同样风景嘛,有什么好看?”
  “每天看完,告诉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倪匡兄说。
  

比
“每天吃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到过一家韩国餐厅,东西不正宗。一问之下,他们说要迎合香港人的胃口。我破口大骂:要迎合香港人胃口,不会去开香港人吃的粤菜?”
  “怎么火气那么大?”
  “到现在这个年纪,吃一餐少一餐。吃到不好的,非骂不可!”
  “我知道你去过附近 的何洪记。”
  “消息怎么那么灵通?吃四次,干炒牛河好得不得了,云吞面又正。”
  “今晚想吃些什么?”我问,“日本菜如何?”
  倪匡兄嫂大喜,带他们去湾仔一间叫天胜的。大厨在日航酒店做了八年,已经不愿回日本留下。货源由我的老友三原供应,材料和手势都有保证。
  先来一客鱼生,倪匡兄试过后问:“怎么那么美味?叫什么名字?”
  “缟Shima Aji。”我说:“Toro会吃腻人,缟很肥,但很清新。”又看到有Kinki,就叫一尾来煮。
  试了一口,倪匡兄把整条鱼捧在面前:“手快就有,手慢没有!”
  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怎么会和他抢?
  “叫什么?叫什么?”倪匡兄急问。
  “Kinki,没有汉字,是种很高级的日本鱼,香港人已会欣赏,用汉字叫喜知次,Kinchingi的译名,是同类鱼罢了。”
  “我吃鱼吃了五十多年,还有没吃过的,而且一吃吃到两种,真是幸福!”他感叹道。
  其实人在香港,已不感神奇了,三藩市当然没有。后来又把店的东西差不多都叫齐了,才肯罢休。
  埋单时,店说倪先生已经付了,我即刻理论。倪匡兄说把房子卖掉后,有大把钱。的确比我富有 ,也就不和他争了。我花钱的本领比赚钱高,收入不如他,但也照他刚才所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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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
董慕节先生欢宴倪匡兄,我做陪客,从澳门赶了回来。
  约好在“陆羽茶室”三楼,我去了那么多次,还不知道可以从旁边乘电梯上去。以为早到,原来董先生夫妇已在那里等待,还有音乐界名人苏马大也在座。
  两位都是我好久未见的朋友,董先生还是满脸红光,童颜鹤发,活像一个出现在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今年贵庚了?”我问。
  “属鼠,八十三了。”董先生笑说,一点也不像八十三。
  “别在我面前卖老,我八十七了。”苏马大说,更是不像。
  董太太也来了,和以前看到那么端庄,保养得奇好。菜上桌,董先生有些肥腻的东西已不吃了。
  “医生吩咐的。”他说。
  倪匡兄嬉笑:“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话不可以听,一是医生的,一是太太的。”
  “没有医生和太太,日子也不好过。”董太太反击。
  “可以那么说吧:要活得逍遥自在,那两种人的话不能听;要活得健康安乐,两种人的话都要听。我强调的是健康安乐,不听医生的得不到健康,不听老婆?哼哼!女人唠叨起来,绝对得不到安乐。”倪匡兄这么一说,座上的男人都鼓掌赞同。
  女士们也任由他胡说八道。这一餐,吃得很丰富,“陆羽”的名菜,都出齐了,饭后倪匡兄说了一件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我去一家出名的店铺吃龟苓膏,老板走出来,说店里有一个你认识的老友,随着往墙壁一指,我只看到一大片壳,以为他在骂我和乌龟做朋友,后来仔细一看,是蔡澜为他店写了一幅字。”
  大家听了大笑,度过愉快的一个晚上。
  

编书
和倪匡兄闲聊:“天地图书”将我写你的稿子抽出来,要集成一本叫什么《倪匡与蔡澜》的,你认为怎么样?
  “太好了。”他说,“由老友写自己,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事?要不要写序?”
  “你老兄不是说停笔了吗?”
  “有什么问题?请出版社派人来家等,我一下子就能写好。”
  “现在还在编辑,想不到一写,就有百多两百篇,当成一册太厚了,分两本又嫌麻烦。”
  “怎么出都行,要做就做。”倪匡兄说。
  我这个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说说就做了。既然他不反对,就能成事。
  “从前也有几本《倪匡传》之一类的书,现在都绝版了。”
  “也没什么好看,绝版更好。”他说,“传记”一本正经来写,没什么看头。写来赞美一个人,更是虚伪;写来骂人,都是传记作者想标新立异,不值得看。
  “哪么人物自己写自己呢?”
  “除了拼命往脸上贴金,还有什么可读的?人一世,总有黑暗的一面,都想把它埋葬,挖出来干什么?”
  “能卖钱呀,像克林顿的《我的一生My Life》就赚个满钵。”
  “那是欧美才能做到,那边没有翻版,一下子卖千几百万本,捞一笔不错。反正那些政治家说的话没有一件是真的,从头到尾,都骗得人。”
  “东方呢?”
  “看书的人愈来愈少,你说能卖得了多少本呢?”他问。
  “说得也是,不如叫“天地”打消这个主意吧。”
  倪匡兄笑了四声:“大可不必,当成玩的,什么事都可做。”
  就那么决定,乘这几天得空,把书编好。
  

老友写老友
无线电视,有个新节目,叫《英雄人物论金庸》,请了倪匡兄和倪震及我上阵。
  本来要到录影厂拍的,倪匡兄嫌远不肯,结果借了富豪酒店的意大利餐厅,说好下午三点钟录影,有家韩国餐厅,经过时闻到烤肉香,进去一试,全是迎合港客口味的东西,为之气结。我听了介绍他们去家最正宗最地道的,带他 们到罗素街的“伽”。
  烤肉是外行人叫的,我们先来韩式生牛肉,倪匡兄没吃过,大赞,追加一碟,也即扫光。接着是蒸猪肉五花腩泡菜包,蒸牛肋骨是必试的,最后来一个大的牛杂火祸,喝韩国土炮马加利,大乐。
  见菜单上有黄花鱼,知倪匡兄爱吃,又来一尾。韩国的煮法是用红色的泡菜叶,黄色的蛋皮和菠菜包起来清蒸,非常特别。
  黄花鱼已濒临绝种,中餐厅吃到的是用别种鱼种假扮,或是人工养殖的,难吃到透顶,当今吃到一尾真正的黄花,已不易。
  倪匡兄试了一口,说:“和中国黄花不同,但已比较养的好吃得多。”
  旁边的客人都来自韩国,看到我们叫的菜,像遇到知己,纷纷露出笑容。
  酒醉饭饱,提到为倪匡兄编书的事。
  “我已经接到十八个电话谈及,你老兄的号召真是厉害。”我说。
  倪匡兄建议:“书名不如叫《老友写老友》,我来写序。”
  “再好也没有了。”我说。
  “我的序,题为:“被写的老友序《老友写老友》——也写写写《老友写老友》的老友。”用来用去,都是《写老友》这三个字。
  “文法通吗?”我问。
  倪匡兄大笑:“你找找看,有什么不通的地方?”
  

成就
饭后录影,见餐厅摆着我意大利朋友吹的玻璃瓶,一层又一层,像竹节一样垒了上去,里面装满各式的果乐芭Grappa酒。就先来一杯。倪匡兄也喝了,可见他的饮酒配额尚存。
  侍者把整个酒瓶放在桌子上让我们任斟,节目编导看得有趣,就把它当成道具,放在沙发前面。
  “《英雄人物论金庸》这个名字不太好,”倪匡兄向编导说:“我们都算不了什么英雄,既然有酒,不如叫《煮酒论金庸》。”
  编导赞同,就这么决定。
  开始录影,因为是事后剪接,所以录得很长,我已有点昏昏欲睡。倪匡兄说:“一向来,我都用八个字形容金庸作品,那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说查先生的武侠小说第一,古龙的第二,但是第一和第二之间,相差个十万八千里。
  倪匡兄和倪震两人记性都好,谈起书中人物,不管出场多寡,都能一一数出,这也是他们父子沟通的方式之一吧。
  主持人问:“你们喜欢书中的什么女人?”
  “ 金庸作品,女人似乎都不是好人,很难爱上。”倪震说。
  “我喜欢《鹿鼎记》中的双儿,她对韦小宝死心塌地。”倪匡兄说。
  问及我,我毫不犹豫说:“双儿学问不大。我钟意《碧血剑》中的何铁手,她古怪透顶,不作声,永远爱袁承志。”
  “最不喜欢黄蓉,”倪匡兄说:“到了后来,变成相当恶毒。”
  “我最不喜欢的是国内的人,将我们称为四个才子。”我说:“金庸先生是一个巨人,其他三人,永远不能相提并论。而且,黄已作古,我们两人七老八老,叫什么才子呢?”
  倪匡兄同意。今后的数千年,有人提到查先生生平,也许顺道记录了有这么几个朋友,这已是我们一生的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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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1)
“你整天请我们吃饭,不行,不行。”
  当七十岁的倪匡兄离开了香港十三年,回来后的第一个早上,我们在一家叫“翠华”的店里吃完饭,我付钱时,他说。
  “茶餐厅罢了,付不起吗?”我反问。
  “不只是倪太和我两人,我们一出门就是一家人,每次要你付账,那还得了?”他说:“而且,这次我一住,至少两个月,才回三藩市。”
  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我建议:“不如这样吧,你把你的生平告诉我,让我替你做个倪匡公式电脑档案,英文说The Offcal Website of Nee Kuang;用来吃吃喝喝。”
  “哈哈哈,你骗人,电脑资料哪赚得了钱?”
  “先在杂志上发表,领了稿费再出书,又有版税。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或者全部给你都行,我只求有题材交稿就是。”我说。
  “唉,还是香港人脑筋动得快。”
  “满身铜臭嘛。”我说。
  “老朋友了,你说什么就什么,稿费和版税都不可以分。”
  “容后商议。”跟他聊天多了,学了他讲话时喜欢用的四字的文言文。
  “从那里开始?”他已准备好了。
  “先谈你怎么从大陆逃到香港,有人说你是从内蒙古骑着一匹马,一直骑到香港的。”
  “胡说八道。”倪匡兄大叫:“从那么远的地方骑得到,叫他们骑给我看看!”
  “前因后果?”
  “一九五一年,我不想读书,就当兵去了。那时候的运动是治淮河,我跟着大队去,从上海出发,一大伙人,不知过了多久才抵达,后来又被派到内蒙古去。”
  “惹了什么祸了,是不是?”
  “年轻嘛,什么调皮捣蛋的事都做得出,那时候内蒙古的狼特别多,我引了小狗和小狼交配,生出小狼狗来,把干部咬了一口。后来又因半夜站岗冷得要死,就拆了烂木桥生火,都定了罪。”
  “有没有经过审判?”
  “审官只是一个人。当年的低级干部已可以召开法庭,判人死刑,但他没枪毙我,先把我关在小木屋里,天天要我写悔过书。”
  “一关关了多久?”
  “三个月。”倪匡兄说:“我最记得不知哪里跑来一只波斯猫,毛长得很,给顽童打了很多结,我天天为它解,也解不完。《老猫》这部小说,就从那只猫得到灵感。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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