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鞭,早已不上战场、养尊处优的云行何时吃过这样虐待,惊嘶一声腾身就纵了出去。
“呼……”
后面的追兵见着到嘴的鸭子要飞,也就不再遮掩,点起火把呼啸着也跟着冲出去。可惜专业人士哪像那无知小儿一样没有常识,压根没人想着要带马匹。眼睁睁看着这货竟敢在密林中纵马,还不摔个嘴啃泥,何其嘲讽。
人人内心着实都起了不小的怨念,要追上这发疯的玉照马谈何容易。还好人数众多,又欺他仓皇逃窜,前面是悬崖也毫不知情,于是慢慢拉了人网包抄上去不提。……
眼前的黑暗剎那间分开,清冷的月光乍入眼帘,晃得薛淡有些晕。还没来得及分辨到底现在是到了哪儿,却只感觉云行突然剎住步伐,吓得他惊恐睁眼,却不由惨嚎出声:“悬崖?!”
这这这要怎么办?
薛淡愣了半晌,肯定了独崖确实没有能跃马过去的对岸,才手脚麻利而下,把胖子揪下来藏在马后,自己抽刀出鞘,半拦在马侧。防的就是对方不听分解一阵箭雨,能生生把二人扎成刺猬。
如此生死关头,什么马比兄弟贵这样的浑话再也顾不得理会。左手横刀身前,薛淡口中略略有些苦涩,这平生第一次如此认真将习得武艺使出,竟然就是搏命。
一颗心正吊在喉间乱跳,只见林中窸窸窣窣又钻出来一批人,为首那人白袍潇洒,一身打扮极像书生,摇着扇子淡淡说道:“不错嘛,还能逃到这儿。”
薛淡又怒又愁,毫不客气开口:“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小爷接着!”
书生毫不动怒,微摇折扇洒然一笑道:“委屈二位了。借性命一用,助我主所图一臂之力吧。”
“你!”
“郭檀也会下去陪你们的,不必担心。”
薛淡剑眉一竖,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背后南宫有气无力开了口:“哈哈,南疆徐正观部?毒书生?想害了我们仨栽赃到小王爷头上?想得倒美!”
“不会由你们得逞的。”
薛淡错愕回头看他,胖子惨白的眉目间突然显出了虎一般的威势,决然笑道,“淡哥儿,少了我这个累赘可一定要逃出去!照顾我家老爷子!”一言即毕,胖子突然手脚灵活地向下一跃,直直坠下了无底深渊!
“南宫!你不是兄弟!”薛淡一声悲啸,睚眦欲裂,握刀的手骨格格直震,只恨事态何至如此!让兄弟在自己面前断了生路!
身后毒书生凉凉叹道:“南宫是聪明人。只可惜还是想错。我是不信,就算你一个人——”一片弓箭上弦的吱呀声响起,书生的声音越发冷沉了下来,“又能逃得掉?!”
逃不掉又如何?
薛淡突然松了刀,熄了怒火洒然一笑。
小爷这辈子没有醒掌天下权,也没能醉卧美人膝……
没有正经上红楼摸过姑娘……
也没有在武学上过一次榜首……
白白蹉跎了十六年,连兄弟临终的托付都完不成,还指不定害了小王爷……
不过,和胖子死在一起,总比被疯狗咬了尸骨要好!
“人生真他娘的寂寞如雪啊!”
这一句咆哮的尾音直向深谷中回落,崖面上空无一人,只剩云行茫然而疲惫地喘着气。
月凉如水。
………【第三回 美人凝之】………
一般在小说话本中,跳崖不死都会遇到什么?
漂在河里,被下游的渔娘救起,美貌心善,厨艺医术无一不通,日久生情再抱得美人归。
或者,落到福地,继承仙人洞府,吃了灵丹炼体换血,收神兽做小弟,横行仙界魔界无一合之敌。
再或者,掉入山洞,发现高人前辈的尸骨,磕个头就会看到面前冒出绝世武功秘籍,练成之后一统天下牛逼无比。
“就算再不济,来个美人儿来救我一下也行啊啊啊!!”
别喊了……再痛心疾首的咆哮也没人会听到的……
薛公子的美梦完全被残酷现实击碎,半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潭水中,直冻得他脸色铁青牙关格格,但剧痛麻木的四肢实在自救无能,只好就这样瘫着。
“这是被卷入暗流然后被冲到溶洞中了?”
薛淡吐了口水,努力扭动僵痛的脖子打量着自己所处的位置,眼前大片微有荧光的黑暗和身下冰冷潮湿的石块,不由让他叹息了起来:“小爷我跳崖没死,淹水也没死,泡了不知道多久还能被冲上岸。仁慈的老天爷啊,您让我活到现在总不是为了看着我饿死的吧?!”
心知这样离奇的路径绝不会再被敌手找到,自认满心苦逼的薛公子干脆豪放惨嚎了起来:“啊啊啊啊啊!”
“啊……”
一声娇软呼声突然也加入了溶洞内悠长的回音。
有人?!
结合着阴森森的背景,由不得薛淡不浮想联翩。
脸色一白,这顽皮小儿脑中迅速的冒出了各种志怪读物的恐怖画像,他几乎是奋起全身力气挣扎着扭头,隐约望见提灯微弱的火光中,掩着口惊呼的正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娇俏身影。
真的是美人儿……
终于得偿所愿的薛淡长舒一口气,嘴角含笑,幸福地晕了过去。
……
薛淡醒来,果然身边拥着的是高枕锦被,上好绸缎妥当包裹着伤口,竹屋内白纱翻飞,一人高的冰块带了凉风习习拂过,大大抚慰了他这两天饱受创伤的心灵。
“真感人。”
又是一声幸福长叹,薛公子略侧了侧脖子,眼角瞥见浅绿色薄纱袄裙的熟悉身影走了进来,连忙开口叫道:“是你救了我?谢谢。”
“啊!”小丫头手一抖脸一红,端着的药碗差点没掉下来,“公子,不,不用谢。”
薛公子玻鹧郏浴耙帐跣郎汀钡难酃獯蛄孔琶媲暗囊欢渎躺』ā�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唔,不错,有潜质。
“把药先放着吧。你叫什么?”狼尾巴在被子里面悄悄探出摇啊摇。
“……幼蕊。”双丫髻的小丫头怯生生抬头瞄了一眼笑得和善的薛公子。
“真是嫩得可口的名字。不过,叫含羞会不会更贴切?”言毕就是一阵猖狂大笑,也不管捏着衣角快哭出来的小丫头,直觉得心神畅快念头通达——爽啊。
而此时荆衩布裙的陶凝之正向屋门转来,不由看得一愣。
这是后世小说最爱写的一段邂逅,桃花谷中二人初见,一个是俏阎罗陶凝之,一个是左手刀薛公子,英雄有意美人倾心,写得那是花团锦簇,恨不得仙乐顿起、神女羞惭。
却不知那时一身农妇打扮的美人,撞见被包成白馒头的英雄调戏泫然欲泣的小丫鬟,除了牙痒痒之外,实在没有一点多余心思。
于是羞怒一声:“公子!”
薛淡错愕向门外望去,只见门外秀面粉红,柳眉倒竖,却不由心内大窘。
不会吧。就算是被逼无奈,本公子也的确扎扎实实练了那么多年功啊!刺客的脚步听不到,是他们太专业。小丫头的脚步听不到,那是小爷摔晕了。现在连这么大个人的脚步都听不到,岂不是太欺人!
心念转此,便也羞恼了起来,将那好一番美人薄怒的妖娆风姿全当透明,自顾自偏了头装个瞎子,暗自咬牙不已。
“你!”隐居深谷的美人也是美人啊,就算没有外人宠着哄着,天地造化也会捧出脾气来。陶凝之竟然见着薛淡如此不识相,如何不怒,但灵睛一转,却是璨然而笑:“公子先把药喝了吧,小女子还有事和您商量呢。”
这软糯声音似乎就近在耳边,吐气弥香,叫向来只敢口花花的可怜小处男如何受得住,顿时寒毛噌噌全立了起来。不顾身上犹痛,惊怕扭头:“什么?”
“别急嘛。来,先喝药。”红酥手扶起薛淡,轻轻巧巧便把一碗药灌了下去,噎得这倒霉小儿直翻白眼,才满意而笑,“药冷了对身体可不好。嘻嘻,你是我的人嘛,我当然要关心你啦。”
我是你的人?!
薛淡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完全意外的状况吓得他都结巴了:“什……什么你的人?”
陶凝之坦然自若道:“我救了你啊,你可不就是欠我一命了嘛。看你这武艺嘛,勉勉强强的。啧,也罢,不挑了,以后你就做了本姑娘的马夫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薛淡目瞪口呆了。
武朝一等一的太-子党何时遇过这种人?面前这亭亭玉立巧笑言兮的国色,竟是这等挟恩求报的小人,这是要整个颠覆塑造十六年的人生观啊!
更何况!小爷我是顶天立地的的男儿!岂能屈膝于你一小娘皮的裙下!!
越想越悲愤,双目不觉赤红,要不是尚存一丝怜香惜玉之情,薛淡直要跳起来大骂这恶女子才好。
“不干?!”陶凝之一打量薛淡的扭曲面皮,不由又笑了起来,亭亭站在那里,却不见如何动作,手上便多了一根银针,直往动弹不得的薛公子下三路比划:“本姑娘,会医也会毒!”
那得意娇笑映着细针银光,犹如断肠之花,且香且毒,完全是后世所说标准的女王范儿,格外诱人犯罪。可作为唯一的男性观者,薛淡的欣赏水平却实在有待提高。
想起如今还的确只能寄于篱下,杀剐由人挣扎不得,这小儿眼前一黑,泪汪汪地咬了牙暗念:“郭呆子读的书多,说得到底是没错。美人如蛇蝎啊!越艳越杀人!”
……
暗恨归暗恨,可是薛淡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陷入了悲惨的命运中。
叮叮咣咣猛力敲瓷片的声音响在耳边:“起来起来!练功了!”
一向养尊处优的薛公子不由呻吟:“练功?这才是什么时辰啊!”
“敢不听我说话?!”突然一股粉色旋风刮进门,晃得本就没睡醒的薛淡一阵眼晕。一身粉色罗纱的陶凝之又是柳眉倒竖地瞪着他,白葱般的手指凭空掐着,眼神满是不怀好意,不断梭巡着打量他全身。
“我起!我起!”浑身一抖,薛淡直跳了起来。看得美人终于满意点头:“不错,我就知道你筋骨还不算废,不枉了我向药里加了虎骨细熬,果然一天就能好。”
从门外悄悄跟进来的幼蕊一边捧了水盆给他洗漱,一边用饱含同情的眼神看看他,低声道:“小姐原来不是这样的……”
正盯着薛淡慌张洗漱的陶凝之突然脸微微一红,凭她的耳力当然能听清幼蕊所谓的低语,但她也没法解释对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的特别关注——谁,谁叫他无视本姑娘美貌!对!一定是这样的!!
陶凝之狠狠点头,便把这念头抛去了一边,直接伸手把尚穿着中衣坐在床沿的薛淡从上到下捏摸了一遍。
受到惊吓的薛淡当然是纠结得无以名状,但逐渐感觉骨节肌肉内腾起一股暖意,在如此热气腾腾的暑夏都能清晰感觉,倒是起了好奇心,暗忍下来不再言语。
“果然是个练左手刀的好料子。”
沉吟了一会儿,陶凝之笑吟吟撒了手看着他,眼中兴味倒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什么稀奇物事。
薛淡抬首直盯着美目盼兮的陶凝之,言语陡然冷了下来:“你……”
“本姑娘什么人没见过啊。”
陶凝之一见他紧张,倒是又笑了起来,俏鼻一皱仿佛万分得意道:“我知道啦,你不是肢残,我摸了你筋脉,确实是左侧比右侧通达。喂,你,平常受过不少苦吧?”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却温柔了起来,又朝他俏皮眨了眨眼:“剑乃君子之器,我看你胸中倒有郁结精神,又纯阳又暴烈,肯定是练杀人术的!我说的对也不对?”
对,如何不对。
薛淡默默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有多少人羡慕他家世高贵,又有多少人懂他的悲愤。这一只左手,被打过被笑过甚至被自残过,却从未被人如此温柔问过。他不懂,明明不是肢残却为何一定要定了什么是完整什么是残缺!人人异生同种,却偏偏这天要给他分个高低正邪!在武风兴盛的本朝,所有人佩剑,只有他使着刀。不是因那家传,却是为的胸中那一口不肯熄减的不平之念!
心绪翻腾翻腾,终究只是一瞬。
薛淡展颜,柔声对着满眼期盼的陶凝之说了一句:“对。”
………【第四回 六合刀谱】………
自从那句“对”答出之后,薛淡便陷入了无休无止打熬筋骨的过程中,而按陶凝之的说法还是一脸嫌弃:“若不是你今年刚好十六,关节还未开始长死,多少能最后挽回一点,我才看不上你个废柴呢!”
竟如此蔑视我堂堂薛氏传人!真是大胆!
但是咬牙归咬牙,薛淡心中也是明白,每天净化肌体清洗内脏,早起一杯号称天落金也喝不起的天池绿茶,打拳完回来一趟滚烫药汤,看水面时时闪过漂浮着的各色珍贵虫尸草叶,心里算着越来越多的欠账,直觉得又酸又苦。
这小娘皮之前自吹是九州第一医书——阎罗经的传人,现在看来不假,可惜武功高还不讲理,自己是跑都跑不掉。还好早先托得幼蕊传了消息,知道胖子书呆和小王爷竟没有一个损伤半点,心里且惊且喜,但愁的是闻讯来救人的一帮废物竟进不得这桃花谷来,肯定又是这恶婆娘在谷外种了毒阵。
唉!眼见着小爷这是要把在家蹉跎的幼年岁月,通通在这小娘皮手底下再还回来了啊!
何等可悲可叹!
转念想到在薛府里幸福童年,实在是忍不住要叹一口气。
旁边守着的陶凝之立刻警觉,一记眼刀就要飞来:“你干什么!稳住气息,意守太虚。你这是又忘了嘛!”
薛淡可怜兮兮抬头看她,泪光盈盈,眼中万般哀怨言语,却是这惫懒货逃家法的常用手段。
陶凝之面无表情回瞪,一字一顿道:“你再敢浪费药力试试?”
薛淡暗自翻了个白眼低头不语,分明是理亏,却自觉是本公子不屑与这蛮横少女纠缠,于是不再理她,自顾自收了心神行拳走架。
这熬炼筋骨讲的就是一个“八面支撑”。上下一条线,提顶溜肩,尾闾下垂,周身要有对挣之意,久而久之,便有抻筋拔骨之效,而练来还可以使肌肉柔软,又暗和养生之道,积柔成刚,阴阳互济,实在是医家练体的不传秘法。
这小儿倒也知道轻重,意沉丹田,专心一拳一脚划着架势。兼着他爹虽然对他“天生有残”感到失望,却未曾疏忽过对他身子骨的调理——实在武艺不行,那也不能由着他体质太差,耽误了子孙后代!
说到底,这厮受的内力传渡确实多,服的灵药宝草也不算少。更巧的是,他有底子却奇懒,从未认真学过任何一路剑术刀法,暗合了淳朴天然之象,在挑剔的陶凝之眼中,还确实是难得的一块璞玉,值得好好雕琢,自然不肯轻易放了他去那都城险地。
又是一趟套路结束,接连不断打了两个时辰拳的薛淡终于收气回神,累得一身大汗是立马就要仆了地上。直气得陶凝之一脚踢过去:“快趁着时间进药汤!磨蹭什么!”
“我不磨蹭你便不凶了?”
暗中又不知翻了多少白眼,薛淡这才乖乖又进了浴房,却不料泡到一半,陶凝之突然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本皱巴巴羊皮包边的古籍,对着药桶里赤身裸龘体的少年就扔了过去,还顺便瞪了惊恐万状的薛公子一眼:“医者父母心!又不是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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