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开出各色的花来,招得蛾儿蜂儿去菜园里闹腾,也因为这样菜园里的菜每年都很好地授粉,长得绿的绿,红的红。
四奶奶有四个儿子,老大叫牛娃,老二叫耕娃,老三叫矿娃,老四叫书娃。后来就每个人又取了一个官名分别叫:跟进、前进、推进、共进。别人叫她别种大烟,她就不理睬,她好喝自酿的大麦酒,抽自己种的大烟。四奶奶排行老四,她爹她娘没有留下个续弦的儿子,只好把四奶奶留在家里,招上个软蛋做上门女婿。那个软蛋姓马,从羊洼子梁的马堡村招来的,年纪不大,打他懂得男女之事就不顾阳亏阴损的风雨雷电,四奶奶二年生两个,等牛娃生下来不多久后,那个姓马的短命鬼就干瘦如柴的装进了棺材。
石头湾的人把姓马的棺材从村里的小道抬到乡里的大道上,然后把他运回了马堡村。在村间小道上时麻绳断了一次,人们都说姓马的生前干过缺德事。麻绳断了后姓马的尸体从棺材里滚了出来,那尸体就剩皮和骨头了,人们开始说姓马的阳亏了,最后都又说姓马的生前卖血。卖血是损阴德的事,姓马的有了报应,现在死了。死了还要送到马堡村去,这叫落叶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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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 (二)
二
四奶奶有个大女儿叫大女,是牛娃的姐。四奶奶生下大女那年,雨下得很大,下得玉米长了芽,土豆麻了味。秋雨像鬼一样不依不饶的。雨水从院子的水眼里出不去,浸在院子里慢慢涨上了房檐下的台子跑到屋子里去了,房的墙被泡软了,生怕一家子人被压在屋子里,四奶奶坐在炕上抱着大女对着窗口往羊洼子梁上望去,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你让我们这些人咋活啊!雨再下玉米都扎根了,土豆都化水烂到地里去了。”
雨不久后就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晒干后土被僵住了,太阳晒干后裂开一块一块的。四奶奶那个上门女婿马三就把干裂的土坯子用铁锹铲起来,再用扫把扫到一起用背篓背到地里去倒了,然后用木刨头把土坯子打碎撒到地里,让地气软化浸透了融进地里。这年的土豆烂得用锄头挖不出来只能从蔓根里往出来拔,拔出来捡没有烂的装进麻袋里带回去窑到洞里用来和一年的面片吃。烂了的直接扔在路边的田埂上,能让过路的牛吃的就给吃了,不能吃的就在那里扔着,时间长了就不见了。这年的玉米都长了芽,把那金灿灿的玉米粒变成了乌黑的,玉米须也干了,玉米杆都不能喂牛了,只能来当柴禾烧。
四奶奶很庆幸的说:“生了个女娃就来灾,幸好麦子早收了,不然还不给让雨打到地里直接种上了。那样牛就不愁青草吃了。”
马三跑到镇上去卖血了,他卖完血就买了二斤蜜来蘸着白面饼吃,四奶奶让他别卖血说亏了身子苏油都补不上了,要吃蜜就招一窝蜂来自家养。
马三第二天背着个大草帽找蜂去了,在一棵槐树的根窝子里找到了,他就在那喊:“蜂王,进斗、进斗。”那些蜂不理会他还在树杈子上飞来飞去。他又接着喊:“蜂王,进斗、进斗。”一边喊一边把大草帽当斗撑在手中。石头湾的老爷们看他拿着个草帽当蜂斗都笑他是个瓜娃娃,那样怎么能招蜂王进去,蜂都不过去。
马三看到别人笑他,直接把草帽捂到蜂窝里,没过一会儿,蜂都爬出来往他脸上咬,他扔下草帽就跑,边跑边用手搓脸上的蜂,蜂蛰得他在地上乱滚。
四奶奶用发面的浆子抹到马三的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马三顿感被蜂蛰得既肿又胀的脸上凉了好多,拉开被子就睡了,躺在炕上说梦话:“蜂王,进斗、进斗。”四奶奶看到马三这么想吃蜜第二天就拿上两个南瓜,半斤胡麻油去陈斜眼那里换了二斤。
天福 (三)
三
陈斜眼是陕西秦川上的人,光棍一个,每年让大汽车拉来一车蜂箱后在石头湾羊洼子梁上放蜂,放半年蜂就回去了,第二年又来。石头湾的人都拿自己的吃什到陈斜眼那里换蜜吃。陈斜眼在石头湾也混了个熟缘。
马三时不时就去镇上卖血了,石头湾的人有的说马三的血很稠,黑红黑红的,有的人说马三的血很稀很稀,清的跟老师批改作业用的掺了水的红墨水一样,医院都不敢收他的血了,他的血卖不成钱。马三卖血不是因为想吃蜂蜜,他是想买头骡犊子。每年翻土、撒种都误了庄稼,家里光景不好,卖掉东西又可惜。一次卖血的钱不够,马三就想陈斜眼每年来羊洼子梁放蜂,那蜜卖的钱就能买好几头骡犊子了,先买二斤尝尝是怎么个甜法,能卖那么多钱。马三吃了蜜后说:“这不跟麦芽一样的,只是稀了些,看着清了些。”
马三就想起自个养蜂来了,拿着大草帽去招蜂了,蜂没招来,还给蛰了,把四奶奶发面的浆子都抹光了。马三后来几天就喝四奶奶给他熬的面糊,脸肿了,嘴张不开,只能喝面糊。
四奶奶大早起来,把白面放到温锅里,再加上盐一直搅,火不敢大,搅上两个小时,面就炒熟了,熟了变得金黄金黄的,铲到大碗里,再用开水冲开了,味不足了再加点盐送到马三手中让他喝。
马三喝着喝着就想到了芽面,他琢磨着蜜甜了能卖,芽面甜也能卖。他把自家的麦子放到盆里倒上水,那麦子干得都能碾成粉,倒上水后就浸起来了,好多天后长出了白芽。马三把长了白芽的麦子用石碾子碾成粉,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黑锅,先加八成水再烧开了,水冒泡了后就一边搅一边把麦芽粉撒进去,两三个时辰,面和水到饱和了,搅棍也搅不动了,那面粉和水混在一起,看不见水了就好了。
把火熄了,等芽面凉下来,凉下来吃就甜了。马三把自个儿做好的芽面拿到陈斜眼卖蜜的地方也支了个蜂房样的帐篷。羊洼子梁上的人进到帐篷里看马三在干嘛,马三说卖芽面的,羊洼子梁上的人就说芽面谁买啊,自家回去做去,笑着就走了。
马三的芽面卖不出去就留下自个吃,吃了半年还没有吃完,剩下的芽面都快长绿毛了。马三和四奶奶就掺了水喝,蘸了馍吃,上顿下顿的吃,还是吃不完。最后只能给鸡吃了。
天福 (四)
天福 (四)
牛娃出生那年,马三买来了一头牛,就给牛娃起了这个名,让他长大了把牛放的壮壮的。
牛娃长到能放牛那会儿,就去放牛了,早上起来把牛赶去涝坝里喝一次水,再赶到河湾里吃半天嫩草,然后赶到河滩里再喝最后一次水。等牛的草肚子和水肚子都一般大了就赶回去。回家来就着大蒜吃完油签饼天也黑了。
这年六月下了次冰雹,雹子把小麦打到地里,地里很快长了青苗。石头湾的人都忙着赶场,来不及翻地,青苗长的老长老长的,牛娃放牛不用去河湾,直接把牛吆到闲地里去吃青苗青苗有露水的 不敢吃,吃了牛的肚子胀了气就胀死了,牛娃只顾看着牛不去有庄稼的 地里吃庄稼,没有顾牛给吃多了露水草。
不多一会,牛娃看牛的肚子撑得好大,他就吆着去喝了河滩的水,以为牛今天吃得饱,顺着湾埂就回家了。
四奶奶问牛娃:“牛吃饱了啊?”
牛娃说:“吃麦苗吃的快,一下就吃饱了,吃饱了它就不吃,在地里撒欢呢!”
四奶奶看着牛肚子对牛娃说:“你看着牛肚子,太阳下去后它的肚子还那么大,你就来叫你爹。”
牛娃去叫马三时,马三早就准备好了椿树棍,一条鲜嫩的椿树棍。椿树有两种:一种香椿,一种臭椿。要用臭椿,臭椿棍搅到牛嘴里去,牛才能恶心,恶心了就把吃的麦苗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了。
马三把椿树棍搅到牛嘴里去,牛先吐绿水,再吐麦苗,麦苗还跟地里长的一样,牛真是肚子胀了气,吃下去的麦苗还没有倒嚼。
牛吐完了麦苗还是不排泄,马三叫四奶奶找来麻油,给牛灌。牛还是不排泄。马三知道这头牛没救了,牛喝得水太多了,只好收拾了东西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牛倒在牛棚里,眼睛睁得圆圆的。马三就拿刀把牛的皮扒了,把肉分成好多份,每家每户分点,自个家留点。
去给各家各户送肉的是大女,大女长大了,身子有了事,不能进其他人家里去,进了其他人家会弄脏了人家的门槛,给人家带来晦气。四奶奶告诉大女石头湾的女子长大有了事就不能随便进进出出了。见了长辈要从背后过,不能当长辈的面前过。大女送完了肉就回家了。别人家叫她进去坐,她总是说家里还有事不去了,别人家问她,牛肉哪来的,她就说牛娃让牛给吃露水草胀死了。
大女每次回家来时手里都拿着两个馍,有白面的,有黑面的。石头湾的习俗都是这样,别人家送东西,都要回东西,说是为了兴旺,家家来往。
天福 (五)
天福 (五)
牛胀死后不久,马三也死了,谁也不知道马三是怎么死的。马三刚开始几天拉肚子,后来几天吐,最后几天晚上老是出不来气,下来的一天晚上先是蹬了几下腿,然后喊了声就咽了气。四奶奶张罗了丧事,请了家族里的其他长辈们,包了好多包纸,会写纸皮的人写了纸皮,石头湾的人管纸皮叫肤纸,肤纸就是用来把冥纸包成大小的包,写上是谁烧给死了的谁的。死了的人哪天死的,祖籍哪里,姓名字号,乳名都得写清楚,不然烧给他的钱阎王那的信差会弄混了,死了的人没有钱用。
写肤纸的人要是长辈,也要参加过丧事办理至少三次,格式不能错,毛笔字写得要好。所以石头湾写肤纸的人只有两个先生和四个读了半拉子书的书生。肤纸写好了得由自个的儿子把冥纸用肤纸包起来,包的时候要上下对齐,左右对齐,要包成长方形,背面必须是上下粘。石头湾的老人说,这是阎王那信差要求的,不然不给送。包完纸还要看看落款对不对,不对就得重新写。
马三进土那天纸烧了两个时辰,办丧事的人都跪得脚麻了。马三的丧事办完后,四奶奶在她家的大门上挂了个筛子。这是石头湾的习惯,谁家不想让别人进家来,不好当面说,就在大门口挂个筛子,说的忌人了。忌人一般忌七天,七天后就可以进人了。
四奶奶家是阴阳先生说要忌人的,阴阳先生看四奶奶家先是死了牛再死了人,是家宅不净。阴阳先生在四奶奶家的四个主方向和院子正中心都挖了坑,坑里埋上黄符,符是黄纸红字,再压上五谷,用酒洒了,埋上土,每个地方上三柱香念半个小时的经。这样每天一次,一共三次就算完了,以后家宅就平安了。
阴阳先生说死了的牛在河湾里吃草时和其他的牛野合了,有了种,马三把牛宰了,是伤了命,所以老天要收命。阴阳先生还说,牛的种还在牛棚里埋着,要四奶奶挖出来挂到柳树杈上等其他的昆虫来吃。
四奶奶把牛棚里垫的土挖了半尺深,才找到阴阳先生说的牛种。一大疙瘩的烂肉腐在土地,四奶奶挖出来拿铁杈捞上,捞到路边的柳树杈上。阴阳先生诵了三天经,四奶奶家忌了七天人后,这事总算是完了。
天福 (六)
天福 (六)
马三死了不久后,四奶奶的肚子一天天大了。等耕娃生下来时,是一年后的事了。这时大女要出嫁,嫁到一个有石头山的地方去。大女出嫁时在石头湾的村道柳树上都贴了红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花红盖头大吉大利”。大女出去的时候哭声盖住了整个石头湾。大女因为要嫁到一个不长草只有石头的地方去,她才哭的。当然不是,石头湾的人说:“姑娘出嫁是因为舍不得爹娘才哭的,大多数心里美滋滋的,就怕别人说没心没肺才装得,有时哭半天也不掉一滴泪,那就叫干哭。”
耕娃生下就没奶吃,四奶奶给他喝面糊。耕娃哭得不肯喝,四奶奶就在面糊里加上糖,耕娃刚开始把面糊当奶喝,不过半来月,耕娃就不喝了。四奶奶听说加上蜜可以喝。她就去玉米地的行间里掰了南瓜,大的小的,圆的扁的 ,全部装进背篓,去陈斜眼那里换蜜。陈斜眼的帐篷搭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地基是平过的,帐篷是军用的帆布,下面用石头压着,周边怕进水堆了一圈土坯,坯子上用碎瓦烂石拍得紧固得很。
四奶奶站在陈斜眼的帐篷外喊:“我来换蜜了,要上好的,不要掺水的,掺水的给娃喝了肚子凉,娃拉稀了不好,容易要娃的命。”
陈斜眼说:“花粉期过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不卖的,我要留着带回去,带回去高价钱,那蜜稠,现在快干了,干了的蜜就可以卖出高价钱。”
陈斜眼的帐篷在半山上,因为山上都是地,半山上的地人们肯定用来种菜籽和胡麻还有一些秋种的植物,山顶和山下的都种小麦。陈斜眼为了有产量就把帐篷支到半山上。帐篷外的蜂箱有好多排,排的扭扭歪歪的。听说还有人偷过蜂,可偷回去第二天就不见蜂了,蜂都回到陈斜眼那里去了。
四奶奶说:“我家那短命的死了,留下个娃不吃不喝,我就找你来了,你做件善事,有好报的。”
这年的雨下得也很大,四奶奶家的院子里陷了一个坑。有人说四奶奶家院子里那是一口很古的井,那口井很深,深得当年石头湾的人用半年时间才填满了那口井。那口井的水很旺,满满的,水清得怕,清的邪就填了。
有人从那口井的水里看到过死人的头、手指,还看到过死人的帽子和衣服。他们说那口井的下面的坟。那口井填不实,每隔两三年就陷下去一次,要想填实了就要先把那口井下面的那个坟填实了。井底的水窜到坟里去了,坟里浸软了,每隔两三年就陷一次。
四奶奶的爹娘没生下儿子,马三不知怎么就死了,就是那口井闹的。
四奶奶换了蜜回到家里时牛娃正把那个陷下去的坑往平里填,他从外面背过来土,再用石夯夯平。四奶奶看见过她爷爷填这个坑,见过她爸爸填这个坑,现在看见自己的儿子在填这个坑。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天福 (七)
天福 (七)
四奶奶换了几次蜜就把陈斜眼换到了家里。鬼知道四奶奶跟陈斜眼是怎么回事,反正陈斜眼不养蜂了,买了两头驴每天给四奶奶家的地翻土。后来又生了两个娃,一个叫矿娃,一个叫书娃。
牛娃和耕娃这两个娃因为同根把自个家的院子里隔了一堵墙。让矿娃他们家住在墙那边,自个哥俩住这边。
耕娃长到能干活时,牛娃把自家分了一半的院子挂上了个锁,去新疆捡棉花去了。捡棉花是挣钱的活,石头湾的人每年出去一次,回来后就能在家里待上大半年,捡棉花的钱足够在石头湾吃半年。耕娃和牛娃跑到新疆半年时间,在那里租别人的地种棉花。第一年收成很不错,牛娃就说:“咱弟兄命好,就别回去了,回去了在石头湾也是种地,石头湾的地弯弯扭扭的连个腰都伸不直,还是这里的地好,站着不用走步就能看见那头。”
牛娃和耕娃在新疆种了两年地,起初的二亩棉花种到了二十亩,每年还要招石头湾的人去帮忙哩。
矿娃和书娃在家里跳房子时,矿娃被揣在肚兜里的碗片子捅破了肚皮,村医给缝了针后给结了脓,一天一天�